第280章 顧響的異常
兩位教授的修改意見一條一條往下捋,孟銘的手指在鍵盤上時快時慢地敲著,偶爾停下來,和教授們確認某個數據的出處,或是某個步驟的優先級。
屋子裏的氣氛從剛才的緊繃慢慢鬆了下來,鬆得踏踏實實的,像是把方案裏那些不夠嚴絲合縫的縫隙一盞一盞填平了。
誰也沒注意到窗外的光是什麽時候爬滿整張桌麵的。從斜斜一縷到鋪開一片,那些灰撲撲的紙箱、摞起來的登記表、鍵盤縫隙裏嵌著的細沙,全都浸在明晃晃的日光裏,連空氣中的浮塵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的,推開之後就沒有關上。
戈壁正午的幹燥空氣從門口灌進來,灶房裏柴火的餘溫、院子裏沙棗樹被曬得發蔫的葉子、遠處羊圈裏幹草被太陽烤出來的氣味,全攪在一起湧進屋裏,瞬間衝散了那點殘留的人氣。
“好了。”古麗夏提教授出了聲。
她看了眼孟銘幹得起了一圈白皮的嘴唇,又看了眼他撐著桌沿、指尖還在微微發顫的手,心裏那根弦被輕輕揪了一下。
她拉了拉王錦林教授的袖子,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由分說的心疼,“小孟,今天就先到這兒。剩下的後麵再對,你一晚上沒睡,該去補個覺了。”
孟銘下意識想說不用,他覺得自己還能撐。可古麗夏提教授已經站起身,順手把膝頭的老花鏡折好揣進棉襖口袋裏,那架勢分明是不打算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他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撐著桌沿站起來。
他講得太久了,嗓子早就冒了煙,剛才全憑一股勁撐著,這會兒方案落定、修改點也記完了,那股勁一撤,整個人就散了架。
頭暈沉沉的,眼前蒙了一層薄薄的黑霧,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得去灶房舀一瓢水,涼的最好,溫的也行,哪怕是缸底剩的,隻要能把喉嚨裏那股幹澀衝下去就行。
然後他看見了靠在門框上的人。
是顧響。
顧響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門框的陰影把他半邊身子籠在裏麵,金絲框眼鏡的鏡片反著院子裏白花花的日光,看不清鏡片後麵的眼睛。
他的肩膀鬆鬆地抵著門框,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站姿不像平時那麽板正,也沒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淩厲勁兒,就那麽安安靜靜地靠著,像一截被風沙吹累了、暫時停在牆根下歇腳的木頭。
換作以前,他是不會這麽站的,顧響的站姿從來都是肩背挺直、下頜微收,隨時準備好應對一切。可此刻他靠在門框上,連那點子鬆弛的勁都帶著一股死氣沉沉地壓抑,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鬆下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彎不回去了。
顧響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慢慢移過來,掠過劉瑤和文錦的肩膀,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孟銘臉上。
目光罕見的沒有厭惡,不銳利,不冷淡,也沒有敵意……但也不是善意。
它太靜了,靜得像戈壁夜裏結了冰的水窪,砸一塊石頭下去也濺不起水花。就像此刻,顧響明明在看孟銘,又好像不是在看孟銘,而是在看什麽東西破土而出,從顧響的意料之外長成了顧響不認識的樣子。
孟銘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半個屋子的日光,誰都沒有動。一個站起來了,一個靠在門框上。一個正要去找水喝,一個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兩位教授順著孟銘的目光看過去,古麗夏提教授眼角的笑意還沒散盡,轉過頭瞧見門口的人影,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半分,像是在說,你這孩子,到底還是來了。
王錦林教授也看見了,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出聲。
顧響收回和孟銘的對視,偏過頭,朝兩位教授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
“教授。”
聲音不高,兩個字之間沒有停頓,不帶情緒,也不帶敷衍,他倒是想帶點什麽,可嗓子眼裏空空的,什麽也掏不出來。
喊完之後,他垂下眼,覺得這屋子裏的空氣比剛才又稠了幾分。方案講完了,他的在場就成了多餘。於是他轉過身,走了。
走到葡萄架下的時候,腳步自己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頭頂的老藤遮住了大半日頭,幾片葉子蔫蔫地垂著,紋絲不動。
明晃晃的陽光從藤蔓的縫隙裏漏下來,碎成一地晃動的金斑,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鞋尖前麵那片被踩實了的沙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光斑,暖洋洋的光貼在皮膚上,熱意隻浮在表麵,滲不到骨頭裏去。就好像隔著一層什麽。
剛才在門口聽到的那一幕,此刻還在他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回放。
古麗夏提教授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鏡片,然後慢慢折好鏡腿擱在膝頭。那個動作他太熟悉了,每次教授要做判斷之前,都會這樣擦一下鏡片。
然後她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那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孟銘。
是孟銘,不是他。
顧響當時就站在門框邊,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了耳朵裏。
然後王錦林教授也湊過去了,那位向來不苟言笑的老教授,伸出粗糙的食指,點著屏幕上的數據,一點一個準,穩得像在沙地裏釘樁。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人,圍著一個熬了一整夜、嘴唇幹裂起皮的年輕人,一步一步地幫他打磨方案,像是兩個老匠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把手藝傳下去的徒弟。
而他呢?
他站在門外,連門都沒進去。
顧響後背抵著葡萄架粗糙的木柱,後腦勺的皮膚能感覺到老藤投下的陰涼,被正午的日頭烤得發蔫的、溫吞吞的陰影,貼在身上,並不涼爽。
他剛才為什麽要去那間屋子,自己已經不記得了,也或許是那個理由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腳步比腦子先動,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人已經靠在門框上了。
一屋子幾個人圍在電腦屏幕前麵,冷白的燈光映著一張張專注的臉,誰都沒有注意到他。這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渾身不自在了,可今天他沒有。他就站在那兒,把孟銘的方案從頭聽到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