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垂頭喪氣
然後就是孟銘的陳述,他第一反應是“表演”,可他見過太多表演了,那種為了博一個讚許的眼神而刻意拔高的尾音、過分用力的手勢、在教授麵前刻意挺直的腰板,他太熟悉了,因為他自己也做過。
孟銘不是,他說的時候不看教授,看的是屏幕上的數據和在座每一個人的表情,他說土壤改良的時候,說的是具體的坡度、厚度、溝渠走向,那些東西不是翻一晚上文獻就能拚湊出來的,是腳踩過沙地、手摸過鹽殼子之後才知道的。
那不是表演,那是比表演沉得多的東西。
顧響看著自己腳邊那片被葡萄架篩碎了的日光,眼神漸漸失去了焦點。
這才幾天?從古麗夏提教授宣布孟銘擔任總負責人到現在,才幾天?
顧響知道自己在土坯屋裏悶了整整兩天,門都沒出,把自己關在那間被他塞得滿滿當當的屋子裏。那些從上海帶來的東西……淨水器、真絲床笠、便攜咖啡、還沒拆封的密封收納盒……他一樣一樣地盯著看,看它們在戈壁的風沙裏落了一層薄灰,看它們被土坯牆漏進來的細沙磨得沒了光澤,看他以為能派上用場、結果全然多餘的所有裝備。
他甚至覺得孟銘隻是個吊兒郎當的刺頭,覺得古麗夏提教授看走了眼,覺得這個總負責人的位置早晚會回到他手上……隻要他能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可孟銘已經不聲不響地把幾十個野外點位跑完了,不聲不響地,把方案寫出來了。不聲不響地,講完了。而且從兩位教授的反應來看……
那方案是真的行得通。
他在門框邊,替那個他看不起的人,在心裏鼓了一下掌。那下掌聲輕得像一粒沙落在沙地上,連他自己都沒聽清,卻砸得他胸口發悶。
他一直攥在手裏的那口氣,撐著他從上海飛到喀什、從喀什坐著大巴顛進這片戈壁、從學生堆裏站到副隊位置上的那口氣,就這麽散了。像戈壁裏的風,說停就停,停了之後連一粒沙都揚不起來。
他甚至沒有不甘心,不甘心太用力了,他現在連用力的力氣都沒有。他隻是覺得空,胸口那個位置,之前堵著的不甘心、委屈、不被看見的憤怒,此刻全沒了,隻剩下一個空****的窟窿,風從裏麵穿過去,連聲響都不留。
他垂下眼,看著腳邊一片被踩碎了的枯葉。葉子已經被風沙揉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葉脈斷成好幾截,邊緣蜷著,嵌在沙土裏。
他想,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沒有這麽較勁,會不會也是件好事?不爭不搶不證明,隻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那些真正能幹事的人往前推,會不會輕鬆很多?
可他不會,他從來就不會。
他這輩子學的就是怎麽在人前站得筆直,學的就是怎麽用成績和頭銜證明自己不是那個會被輕易忽略的人,現在這些本事忽然派不上用場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那口氣散了之後,他就不剩下什麽了。
方案不是他寫的,教授們讚賞的眼神不是給他的,那個圍在電腦前被一步一步教著打磨方案的年輕人不是他。
他不是沒有過機會……古麗夏提教授給過他,團隊給過他,他管過調解、攬過雜事、理過台賬,什麽都做了,唯獨沒在這片沙土地上踩下一隻腳。從頭到尾,他都在爭一個位置,而孟銘,隻是把事情做出來了。
顧響此時甚至覺得一切都淡淡的。
空氣是溫吞的,風是軟的,連他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什麽東西稀釋過了,沒什麽分量,也沒什麽溫度。踩在沙地上的腳步也是輕飄飄的,一步出去,印子很淺,風一吹就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出來做什麽。
最初是想透口氣。屋子裏的空氣太悶了,混著舊紙箱的瓦楞紙味和電腦散熱口的焦塵氣,和戈壁正午的燥熱攪在一起,悶得胸腔裏那塊地方壓得發慌。可出來了,透了口氣,又覺得透不透也沒什麽區別。
他抬起腳,開始走動,漫無目的的走著,繞過葡萄架的陰影,穿過院門口的風口,踩過那片被踩實了的土路,他走到村民們住的平房那邊。低矮的土坯牆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牆根下的沙土地幹得裂了縫,裂縫裏有幾粒被曬得發白的碎石子,被他的鞋尖踢了一下,骨碌碌滾出老遠,撞在土牆根上彈回來,又滾了半圈,停了。
幾個半大孩子從巷子口跑過去,手裏攥著半塊幹饢,追著一隻掉了毛的老黃狗,笑聲脆生生的,被風卷著飄過來,又飄遠了。
他看了兩秒,又好像沒在看,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折返。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折返,也不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等他。隻是覺得那片被葡萄架篩碎了的陽光或許還能再站一站,反正去哪兒都一樣。
路過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看著沙地裏那隻剩半截的坎土曼木柄,被風沙磨得發白,舊得看不出是誰家丟的,半埋在沙裏,露出的一截被日頭烤得燙手。
他盯著那截木柄看了好幾秒,腦子裏什麽也沒想,隻是覺得那截木頭被風沙磨掉了棱角的樣子,看著不太礙眼。
走進院子的時候日光又烈了幾分。他靠在葡萄架邊的土牆上,目光平平地掃過院子裏稀稀拉拉走動的人。有個女生端著搪瓷盆從棚子那邊走過來,盆沿搭著一條半幹的毛巾,步子拖拖遝遝的,嘴裏哼著半截聽不出調的歌。
她經過葡萄架的時候往旁邊瞥了一眼,認出來是顧響,下意識想打招呼,又覺得他今天整個人透著一股“別跟我說話”的涼意,就把招呼咽了回去,加快腳步往裏走。
“等一下。”
顧響叫住了她,聲音不大,沒什麽起伏。
女生停下,偏過頭看他。
顧響靠在牆根下,金絲框眼鏡的鏡片反著日光,看不清什麽神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們是不是有人帶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