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已經等很久了
女生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心虛地往旁邊飄了一下。
這個反應幾乎是條件反射,她完全忘了這裏是新疆,不是上海。在上海的時候宿舍隔倆月突擊檢查一次,違禁電器和酒精飲料一律沒收,被抓到了還要通報。
等她腦子轉過彎來,才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慌什麽,這裏是戈壁啊,放眼望去方圓幾十裏連個派出所都沒有,誰管你喝不喝酒?
她把手往腰側一叉,坦然地承認了,“帶了,兩箱呢,從上海背過來的。”
顧響點頭,“給我兩瓶。”
女孩上下打量了顧響一眼,眼神裏多了幾分好奇。顧副隊平時那股架子端得比誰都高,八麵玲瓏滴水不漏,今天怎麽忽然垂著眼靠在牆根下,說話也沒了那股子中氣十足的熱絡勁兒。
她忍不住問了一句:“顧副隊,你也喝酒啊?”
顧響沒接話,沉默的時間不長,卻足夠讓女生自己把好奇收了回去。女生撇了撇嘴,把搪瓷盆往腰側一夾,嘟囔了一句:“好吧好吧。”
隨後她轉身就往自己住的屋子走,推門、彎腰、翻箱子,一陣叮鈴咣啷的玻璃碰撞聲從門縫裏漏出來,不一會她拎著兩瓶酒走出來,瓶底沾著從上海一路背過來的細灰,塞進他手裏的時候瓶身還是溫的,被戈壁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給,”她說,語氣隨意,“反正也不是冰鎮的,不好喝,你省著點喝吧,這兒可沒地方補貨。”
顧響接過酒,低頭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標簽。不是什麽好酒,便利店貨架上最底層的那種,標簽被行李箱裏的衣服蹭得翹了邊,瓶蓋倒是封得好好的,原封未動。他從靠著的牆根直起身,衝女生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道了謝。
然後拎著那兩瓶酒,沿著葡萄架的藤蔓往前走,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把身後的日光、羊叫、越來越燥的空氣,都關在了門外。
女生也搞不懂他這是怎麽了。她端著搪瓷盆站在原地,歪著頭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幾秒,總覺得是覺得這人好像忽然之間被什麽東西抽空了,和平時那個八麵玲瓏的顧副隊判若兩人。
她想半天也沒想明白,隻好衝自己嘟囔兩聲解解惑,“這人今天怎麽怪怪的”。
轉身,正撞上端著搪瓷缸從灶房那邊走過來的孟銘。她愣了一下,端著盆的手指下意識往裏扣了扣。
“孟……孟銘。”叫得磕磕絆絆,嗓子眼還有點發幹。
“嗯。”
孟銘也沒多說什麽。
他走過來的時候掃了一眼,這女生端著盆站在顧響門口,歪著頭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眉眼裏倒沒什麽惡意,就是單純的好奇。
大概是顧響剛才的異常被看進去了,也正常,那人平時那麽端著,忽然塌下來,任誰都會多看兩眼。
他懶得摻和,步子沒停,徑直走到灶房角落裏那桶幹淨的飲用水旁邊,擰開水龍頭,看水柱嘩嘩地砸進搪瓷缸裏。
端起來咕嘟咕嘟灌了兩大口,喉結猛滾了幾下,第一杯見了底,又接滿一杯,一口氣灌下去,涼水順著嗓子眼往下走,把冒了煙的喉嚨澆熄了大半。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接滿第三杯,他端著往回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些。路過葡萄架的時候,日光從藤蔓縫隙裏漏下來,落在肩頭,暖洋洋的。他眯起眼,忽然覺得困意像一堵軟綿綿的牆,從四麵八方朝他壓過來。
這一覺,他睡了整整一天。
從上午回屋倒在**開始,外麵的日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從明晃晃的白變成了沉沉的橘,又從天邊散盡了最後一抹餘暉,漫天的星子在戈壁的夜空裏一顆一顆亮起來,他全不知道。
中間阿依木踮著腳尖扒在窗沿上往裏看過一次,見他裹著被子睡得連翻身都沒有,又輕手輕腳地跑開了。
晚飯的時候阿伊莎來敲過一次門,敲了兩下,沒人應,她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邊,他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睡醒之後的日子便像上了發條,方案改了好幾版,每一次改完送到兩位教授手裏,回來的時候紙頁上總是多出幾行密密麻麻的批注。
古麗夏提教授用紅筆圈出不夠精確的數據推導,在旁邊補上修改方向;王錦林教授的字跡更硬,像他這個人一樣,一筆一劃都落在關鍵處,從不廢話。孟銘對著那些批注改完,又送去,再改,再送,直到最後一版打印出來擱在兩位教授麵前,古麗夏提教授摘下老花鏡擦了一遍鏡片戴上,來回翻了好幾遍,才點了頭。
方案提交上去就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之後孟銘便跟著阿伊莎開始在村子裏遊說。
塔克拉瑪幹邊緣的這個小村子,年輕力壯的勞力大多出門務工了,留下的沒幾個。更多的是一張張被風沙刻滿溝壑的老人臉,和頭巾下花白的鬢發。孟銘原本以為要費不少口舌,畢竟這活又累又沒報酬,光鋪草平整地就得耗上好幾天。
可阿伊莎隻帶著他走了幾戶,話還沒說完,那些老人便點了頭。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推三阻四,有個裹著棗紅頭巾的老婦人甚至不等他說完就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裏提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坎土曼,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溫潤,一看就是用了大半輩子的老物件。
僅僅一個晚上,他確認好的那塊地就被鋪平了。前後差的那幾厘米,比他在方案裏要求的數據還要小得多。他蹲在地頭用水平儀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望著那片在晨光裏泛著淺金色澤的平整土地,好一會兒沒說話。
阿伊莎站在他旁邊,看著他臉上那個想笑又沒來得及笑完整的表情,把坎土曼往肩上一扛,淡淡說了句:“我沒跟你說過嗎,這裏的人等這片地,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