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種我一粟青

第284章 顧響回家了

古麗夏提教授說完,彎下腰,把阿伊莎額前那幾縷被冷汗黏住的碎發輕輕撥開,粗糙的指腹蹭過阿伊莎發燙的太陽穴。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她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哄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

孟銘站在原地,腳像被釘進了那片被踩實了的沙土地裏。

周圍人來人往,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去,胳膊肘撞在他的後背上,撞得他往前踉蹌了半步,有人抱著卷好的粗布擔架從他麵前跑過去,帶起一陣急促的風,沙粒撲在他臉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被灌滿了戈壁的幹沙,一粒一粒地堵著,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看著阿伊莎被人從**托起來,看著她的左腿在移動時不受控地晃了一下,她咬著下唇,牙關處滲出一絲暗紅,卻硬是沒出聲。她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又散了幾縷,遮住了半邊眉眼。

她偏過頭,動作很慢,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能完成,眼睛找到了人群裏僵立著的孟銘。

她看了他幾秒,那目光裏沒有淚,沒有軟弱,和他認識她以來的每一次一樣,沉靜得像戈壁深處那眼結了薄冰的泉。

她在告訴他,她沒事,她在催他,以當前的事情為重……然後擔架被抬出去了,發動機突突的轟鳴聲在院門口響起,混著車輪碾過沙地的沙沙聲,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

銘站在那間被血腥味浸透了的小屋裏,周圍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人在問王教授查得怎麽樣了,有人說酒瓶子到底是誰丟的,聲音嗡嗡地,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他走出去,沿著擔架抬走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已經黑透了,戈壁的夜風灌進院子,刮得葡萄架上的老藤簌簌地響。

孟銘站在那間出事的器材室門口,看著裏麵被扶正了的鐵架、地上還沒清理幹淨的碎玻璃碴子,和牆角那幾隻橫七豎八的空酒瓶。

最裏麵那隻瓶身上還貼著便利店貨架上最底層的標簽,標簽翹了邊,是被人從行李箱裏翻出來時蹭的。

孟銘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誰丟的瓶子”這件事,查出來並不難。

學生們住的屋子就那幾間,誰帶了酒、帶了多少,一問便知。

那個被顧響要了兩瓶酒的女生第一個站了出來,她眼眶紅紅的,說話時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抖得不成句:“他……他找我要的,我、我不知道他會丟在那裏……我不是故意的……”

另一個女生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又不是你的錯,你慌什麽。”

可拽袖子的那隻手也在發抖。

王錦林教授問了一圈,最後站在器材室門口,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發火,沒有質問,隻是看著地上那些碎玻璃碴子,花白的眉毛壓得很低很低。古麗夏提教授站在他旁邊,攏了攏肩上的舊棉襖,歎了一口氣。

顧響是當天夜裏自己站出來的,沒有人去叫他,是他自己從屋裏走出來,穿過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沙地,走到兩位教授麵前。

他沒有躲,沒有辯解,隻是把從僅剩的唯一一瓶還沒開的酒擱在桌上,又把空了的酒瓶一隻一隻從器材室角落裏撿回來,排在牆根下,排得整整齊齊。

“是我丟的。”他說。

兩個字之間沒有停頓,不帶情緒,也不帶辯解。王錦林教授看著他,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屋頂那盞昏黃的燈泡。

“是你?”他隻問了這兩個字。

古麗夏提教授站在門口,花白的碎發被夜風拂動。她什麽也沒說,隻是看著顧響看了很久,顧響低著頭,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慢慢地擦,這個動作他從那晚在屋裏聽教授說“最努力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起,就反複做了無數次。

鏡片上其實什麽也沒有,他隻是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裏。

古麗夏提教授最終也沒有說什麽責備的話,隻是轉過身離開之前,留下了一句很輕的話:“小顧,明天我讓人送你回去。”

“回去”兩個字落在空****的院子裏,沒有回音。

不是“遣返”,不是“處分”,是“回去”,像是在說一個走錯了路的孩子,該回家了。

顧響走的時候天還沒亮,大巴車停在院門口,發動機突突地響著,和送阿伊莎去鎮上的那輛破三輪是同一種聲音。

他從屋裏出來,隻背了一個書包,裏麵塞著兩件換洗衣服、他的筆記本電腦,還有那份他唯一一次認認真真做完的研討會紀要。

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屋子,那些從上海千裏迢迢帶過來的淨水器、真絲床笠、便攜咖啡、密封收納盒,他一樣都沒帶走。

顧響把它們整整齊齊碼在牆角,連同那副陪了他好幾年的金絲框眼鏡。

來接他的是鎮上派來運送物資的順路車,司機叼著半截煙,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

夜色還濃著,戈壁的天邊連一絲魚肚白都還沒翻出來,滿天的星子被風沙濾過一層,暗啞地亮著。

顧響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感覺到車輪碾過沙地,車身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朝著村外的方向駛去。

他沒有回頭看,卻在某個瞬間忽然睜開眼,後視鏡裏,研究院的土坯院牆已經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灰點,被漫天黃沙揉得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進了夜色裏。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自己靠在器材室的牆上,酒瓶子從指尖滑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磕碰。

他靠在器材室的角落裏,一瓶接一瓶地灌,灌到第二瓶過半的時候,手沒拿穩,瓶子從指尖滑下去,骨碌碌滾進了鐵架底下。

他彎腰去撿,眼前一黑……不是醉,是兩天沒怎麽吃東西,血糖低得連彎個腰都費勁。

等那陣眩暈過去,他又靠回牆上,心想待會兒再撿。

待會兒……後來他忘了。

後來的日子像被誰按下了快進鍵,又像被戈壁的風拉得綿長而緩慢。

阿伊莎被送進縣城醫院的第二天,孟銘一個人開著那輛破三輪,把方案裏剩下的地全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