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五年
孟銘帶著水平儀,蹲在阿伊莎曾經指給他看的那些點位上,一個坡度一個坡度的校準,一張數據一張數據地記。
他從來沒問過阿伊莎什麽時候能回來,也沒跟任何人提起那天在器材室門口攥緊拳頭的心情,他隻是把每一天的進度都記在一個新本子上,字跡比以前工整得多。
阿伊莎在縣人民醫院的骨科病房裏躺了整整兩周,脛骨中段裂縫性骨折,醫生說骨頭沒完全斷開,不用手術,但必須靜養。
她第三天就開始問護士借紙筆,把孟銘之前方案裏那片選好的地塊畫在紙上,標注每一處還需要確認的數據,攢了厚厚一遝,托村裏來鎮上辦事的人捎回去。
古麗夏提教授來看她,坐到傍晚才走,走之前替她把被角掖好,說:“你這孩子,跟老王一個德性。”
阿伊莎沒有反駁,隻是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耳尖悄悄紅了一截。
一個多月後,阿伊莎坐著輪椅回來了。
推著她的是阿依木的父親,那輛破三輪被村裏人重新拾掇了一遍,輪胎補好了,車鬥的鐵絲也換了新的,載著她從村道一路慢慢開過來。
突突的響聲由遠及近,碾過院門口那道被風沙磨得發白的土路,引得院裏的人紛紛抬頭。
劉瑤正蹲在牆根下翻曬土樣,聽見聲音站起來,手裏還攥著一把沙土,忘了放下。
文錦從灶房裏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眯起眼往院門口看了好幾秒,才認出輪椅上的人是誰。
她張了張嘴,沒喊出來,隻是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上,人已經朝院門口跑了過去。
這天陽光很好,是入秋之後難得沒起風的日子。
葡萄架上的老藤蔓已經染了一層枯黃,沙棗樹上的果子落了大半,滾在沙地裏,被日頭曬得硬邦邦的。
孟銘正蹲在牆角翻曬幾捆新割的駱駝草。他聽見發動機的聲響,抬起頭,手還維持著拎草的姿勢,整個人卻頓在了陽光裏。
阿伊莎坐在那輛破三輪的車鬥裏,輪椅擱在旁邊,她一條腿還打著石膏,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外套,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臉色的蒼白褪了大半,在醫院裏悶了一個多月,顴骨上那層被戈壁日光曬出來的淺麥色也退了幾分,整個人顯得比之前更清瘦了些。
頭發剪短了一截,剛剛到肩胛骨的位置,被風一吹,碎發拂過她含著淡笑的眉眼,她看見孟銘蹲在牆根下、滿手草屑、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樣子,微微偏了偏頭。
“方案裏的地都鋪好了?”她問,語氣平平的,像是這一個多月裏麵她都沒有離開一樣。
孟銘喉結滾了一下,把手裏那捆駱駝草擱回牆根。
陽光落在阿伊莎臉上,把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透亮,和那天被抬上擔架時疼得灰蒙蒙的,判若兩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腿怎麽樣了,想說你瘦了,想說你終於回來了。
語句峰回路轉,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嗯,鋪好了。等你回來驗收。”
阿伊莎點了點頭,把毯子往膝上攏了攏,目光越過孟銘的肩膀,落在院牆外頭那片被平整過的試驗田上。風從那邊吹過來,裹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幹草被太陽曬透的清苦味。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片地,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和從前一模一樣。
路還長,但路已經在走了。
——
時間飛馳而過,眨眼間五年的光影就過去了,而這個偏遠的小村子卻迎來了飛速的變化。
五年前,孟銘站在這片沙漠上的時候,腳下是虛浮的沙,踩一腳陷一腳,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密密匝匝地紮,紮得人睜不開眼。
那時候這片地是黃的,天的黃和沙的黃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綠是稀罕物,偶爾一株駱駝刺從沙堆裏探出頭來,灰撲撲的,蔫蔫的,連葉子都卷著邊。
阿依木家的稻田稀稀拉拉戳在沙地裏,稻稈東倒西歪,幹癟的穗粒蜷在殼裏,怎麽都灌不飽漿。幹河床裂著能塞進拳頭的龜紋,廢棄的村子半埋在流沙裏,破布鞋和碎陶片散落在沙土間,風一吹就埋了,再吹又露出來。
那時候他還去幹枯的河床邊,把半條手臂插進沙土裏,拔出來攥了一把幹得不成團的死沙,心裏想的是:這塊地,真的能活嗎。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他隻是不信。
然後是坎土曼一下一下落下去的聲音,是水平儀在戈壁烈日下被曬得發燙的金屬殼貼在他顴骨上的觸感。
是一捆一捆幹草鋪下去被風掀起又壓住、掀起又壓住的反複。是排堿溝挖了又被沙填平、填平了又挖的循環。
是一個又一個被數據填滿的深夜,電腦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眼底越來越少的青黑和越來越亮的篤定。
是兩位教授花白的頭發在晨光裏被風吹得輕輕飄動,粗糙的指尖點在屏幕上,一點一個準。
是劉瑤和文錦從連研究院大門都沒出過幾回的上海姑娘,變成了能扛著坎土曼跟村民們一起下地的熟手。
是阿伊莎坐在輪椅上,腿上還打著石膏,膝蓋上攤著方案圖紙,一頁一頁地翻,鉛筆在紙麵上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輕響。
是阿依木從紮著歪歪扭扭小辮子的小姑娘長成了能領著一群半大孩子下地幫忙的少女,那件洗得發白的粉色裙子早穿不下了,換成了和村裏婦女一樣的粗布褂子。
是顧響走後的那個清晨,孟銘一個人蹲在牆根下翻曬駱駝草,站起來的時候腰骨哢嗒一聲響,他忽然想起那個人靠在門框上的樣子。
五年了。
如今的村子四周,不再是那片望不到頭的、被鹽堿啃得斑斑駁駁的死寂荒灘。金黃的麥穗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風從麥尖上掠過去,掀起一層一層的穗浪,沉甸甸地,沙沙地響,從這頭推到那頭,推到地平線的盡頭,推到那片曾經隻長駱駝刺和梭梭柴的沙丘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