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的頭發仍然毫不吝嗇地從頭皮上脫落下來,有一次梳洗假發時,我從裏麵擇出幾根自己的頭發來,竟然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它也脫發了呢。
究竟有沒有人議論過我的假發呢?據我猜測,應該是有的,但是議論些什麽,我並不十分清楚。可我相信,每當夜幕降臨,寢室裏的燈光昏暗下來,肯定會有人提到我。我並不懼怕別人在我背後評頭論足,隻是被人當成焦點說來說去,是一件挺令人苦惱的事情。我猜,我骨子裏根本沒有出人頭地的基因,我隻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和別人大致相同,但又有所區別而已。
可能在別人看來,蘭認不出我這件事並不稀奇,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愛慕她。期末考試的時候,蘭就坐在我前排,可是從她走進考場的那一刻起,我的內心就開始翻江倒海地混亂起來。
也許我應該跟她提及自己,提及我們有過的一麵之緣,又恐這些會被看成便於抄她答案的誘導行為,興許她還會因此故意把身體往旁邊傾側過去,好讓我不小心看見她答題卡上的答案。這終歸不是我的目的,而且在這個節骨眼上喚起她曾經的記憶,明擺著就是在和她套近乎呢。如果這種行為被監考老師發現了,也是極其沒麵子的。
考試的過程中,我呆呆地看著蘭腦後蓬鬆的長發,幾度陷入莫名的沉思。要不是監考老師在我身旁敲我的桌子,也許我就撐著下巴進入更深層次的沉思了。
年終考試終究還是沒考好。不知是因為能力的原因,還是蘭把我的注意力全部吸走了。總之,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我就斷定,今年春節又過不好了。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我依然走在蘭的身後,仿佛某位領導身邊的工作人員一樣,時刻保護著她的人身安全。為了慶祝高一上學期的告終,大家一窩蜂似的湧出教室,瞬間將我從蘭的身後擠到了隊伍的最後麵。我心急如焚地尋找著她的身影,結果被一群高挑的男生擋住了視線。蘭就像空氣一樣在我麵前消失了。等我艱難地踱出教室,早已不見她的蹤影。下樓繼續追尋,仍然一無所獲。我站在教學樓的出口,一臉茫然地看著湧向校外的學生,猛然間意識到,失去一個人竟然這麽容易。就像分手,往往是從找不到對方開始的。
後來我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我家住在省邊界上,再往南幾公裏,便是另一個省。這時常讓我想起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存在,應該就在我兒時的腳下。老家沒有江河、沒有山川,隻有一望無際的黃土和四四方方的麥田。這幾年,棗樹和蘋果樹被砍得一幹二淨,弄得孩子們連去地裏偷雞摸狗的機會都喪失了。村北頭唯一的一條河流在幹旱季節已經被抽幹。這就意味著,天然的遊泳池變成了綿羊的餐盤。放牧的人轟著羊群向遠處走去,仿佛倒映在水麵上的天空一樣。牧羊人一聲吆喝,那朵白色便裹挾著幹淨的身軀隨風遠逝。
我們村子沒有通公交車,需要外出的人隻能到鄰村寬闊的公路上等候著,遇見往北開的車輛就上去,準能到得了縣城。往往返鄉的人,一下車就感覺無比舒坦,走上二三裏路,定能看見熟人。看見熟人也就離家不遠了。行走給他們帶來的快樂不隻是沿途的景色那麽簡單,還有思考。路走得越多,人活得越明白。
而我這次回家,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張。
父親把過年準備好的零食捧到我麵前,一股腦地倒在炕上,我手都不敢抬地看著他。我猜他肯定會問我考試成績如何,結果他沒問。他沒問隻有兩種情況:一是他忘記問了;二是他太過相信我的實力了。我正準備把詳情和盤托出,爺爺突然插嘴道:“考得咋樣?”我說:“還行,但是成績沒出,說不準。”
我不知道自己說的“還行”究竟能撐多久,或許父親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是他衝我莫名的微笑卻使我渾身發毛、不寒而栗。
難道他會錯意了嗎?我要怎樣說才能往不樂觀的方向上引導他呢?
也許這會兒他心裏已經樂開花了,我再找補下去,他會認為,我是出於謙虛,才故意給自己留著餘地呢。
那天,牛自立在縣城多逗留了一班車的時間。後來他到家裏來找我,對我說:“我在商業街碰到楊蘭了。”他說楊蘭看起來有些失落,整個人好像丟了魂一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來走去。
一說起楊蘭,牛自立臉上的表情就叫人捉摸不透。他的嘴巴好像被粘住了,嘴角依然往上揚著,想笑但又舍不得將表情做足。
我問他:“你以前不是特別討厭她麽?”
他說:“我原先是挺討厭她的,可是現在又不討厭了。”
我說:“那她為什麽不開心?”
牛自立說:“有些事我也想不明白,但是挺不可思議的。”說這話時,他的嘴巴終於張開了,完完全全地露出了笑容。
我趁父親不注意,從家裏偷了一個打火機出來,和牛自立去了村東頭的一片空曠的無人打理的野地。這裏的土壤堿性很大,幾乎種不出莊稼來。但是野草卻能適應這種環境,而且適應得很好。
一到過年,孩子們就拿著火柴去地裏放火。枯草在冬天極易點燃,加上寒風不斷地供給氧氣,往往一根火柴就能製造出極為壯觀的景象。我猜這樣的習俗自古就有,因為雜草叢生,犁地是件很費力的事。那時候又沒有除草劑,到了春天,草種的散播速度又快,所以人們更傾向於一把火將草燒掉。
放火的時候,牛自立對我說過一些話,時至今日,那些話依然縈繞在我耳邊。
牛自立說:“草和人一樣,總有一天會死。但是人有選擇去何處生長的權利,草沒有。所以人應該慶幸,自己可以清晰地看看這個世界。可是草也有草的性格,比如風雨降臨,它不躲不藏,不退不縮,敢於麵對。”
我說:“草是一種隨遇而安的生物,飄到哪裏,就在哪裏安家。草不懂得愛,人懂,人能從愛的人身上挑出好或者不好來。”
牛自立說:“是的,就像楊蘭一樣。她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好像這路邊的雜草,看上去與我不相幹,但我就是想跳上去踩兩腳。可現在呢,我竟然喜歡上她了。”
聽他說完這話,我怔在原地,心裏亂成一鍋糨糊。
我該怎麽辦?牛自立——和我一起讀到高中的發小,今天卻成了我的敵人。十七歲之前,我沒把任何人當成敵人看待;十七歲之前,整個世界都和我相處融洽,哪怕禿頂給我帶來過許多困擾,但我依然能感受得到周圍人的友善;十七歲之前,牛自立和我朝夕相處,互相幫助。現在想想,他應該早就不拿我當朋友了。
火光將牛自立的笑容放大,甚至爆出聲音來。我看著他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恨不得一把將他推入火海,叫他永不再提及楊蘭的事情。
那天,我們“不歡而散”。
沒過幾日,成績單寄到了家裏。父親看著上麵的分數,腦門上冒出一大片汗珠來。我戰戰兢兢地坐在一旁,等待著“死亡”的宣判。父親默念著分數,雙手有節奏地打著哆嗦。那張成績單就像病危通知書一樣,使他絕望透頂。我猜,他待會兒一定會擼起袖子,狠狠地揍我一頓,於是我將假發摘掉,衝爺爺使個眼色。誰承想,爺爺正眯縫著眼,伴著收音機裏慵懶的戲聲打著瞌睡。我注視著他,希望他能睜開眼睛看看我,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我一把。
後來父親衝我嚷道:“你看你爺爺有什麽用,他老了,沒有心思再關心你的死活。看你考的這一小口分數,還抵不上我養頭豬的。”
母親從屋外走進來,倚著炕沿兒,焦躁不安地打量著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像當初我不敢看蘭的眼睛一樣。我總覺得自己虧欠她們什麽。母親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扮演了許多角色,可她畢竟隻是一個女人,還有我深愛著的蘭,她們從來不奢求驚世駭俗的幸福,隻在適合自己的角色裏安心地做著一件事情。如果我辜負了她們,就等於辱沒了自己。
雖然我不曾出類拔萃過,但是我的努力曆來是有成效的。然而這次父親對我說的話,卻使我深受打擊。自此以後,年關就成了難關,成了我最難度過的一個節日。
父親罵了不知多久,爺爺忽然暴跳如雷般坐直身子,將收音機摔到牆上。母親被嚇了一跳,趕緊躲到外屋去。爺爺目光犀利地看著父親,手指向我,說:“有種你就弄死他,一了百了。”我心想,您這是在替我出頭嗎?
出乎意料的是,父親立刻老實了,他二話不說,將成績單撇到爺爺的腳下,一臉委屈地跑到門外。爺爺隔著窗戶繼續罵道:“小兔崽子,你能耐了!”
我急忙勸導爺爺:“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
爺爺指著收音機說:“你爸這個人,從小就不讓我省心。”
我拾起收音機,拍了拍機身,又重新裝上電池,喇叭裏再一次傳出慵懶的戲聲。我說:“還能用。”爺爺回答:“老東西就是質量好,經摔。”
待到晚飯時,父親仍然沒有回家,爺爺便對焦急等待著的母親說:“咱吃咱的,不慣著他。”母親隻好遵從爺爺的意思,開始端菜盛飯。我跟隨母親來到廚房。她輕聲說道:“去找找你爸,叫他回來吃飯。”我極不情願地說:“我不去,去了準沒好臉色看,他這會兒指不定在誰家數落我呢。”母親戳了下我的腦門,害得我頭上的發套垂到眼前,遮住了視線,差點把手裏的飯碗打翻在地。母親感歎:“你跟你爸一樣,沒什麽能耐,倔起來像頭驢。”
雖然爺爺替我出了頭,可我總擔心父親因此而記恨我。他會以為,有了爺爺的庇護,我就能撼動他一家之主的地位,甚至威脅到他在家人麵前說話的權威。所以,過年那天,我不得不跟我的父親表態,說我以後一定不辱眾望,把本不屬於我的第一名搶過來。
寒假在大人們鬼神莫測的注視裏度過了。返校前,父親意味深長地說:“什麽時候幹什麽事,你這個年紀,學習搞不上去,跟我莊稼沒種好一個道理。”他還說:“三歲看老,你再這樣下去,就能看到死。”
父親跟我說這話時,我突然分了神,想到了楊蘭。等我死的時候,她肯定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婆,她多年積累下來的知識和閱曆會使她悟性大開,甚至看透生死,不流一滴淚水。當然,我更希望她能夠為我的離開傷心一回,因為那畢竟是我留存於世間的最後一點見證,我不想浪費掉。
後來我又想到了牛自立,是他沒事找事,在我和蘭之間橫插一腿。但是我堅信:哪怕退一萬步講,他跟蘭也不是一路人。他不了解蘭,而我了解。我知道蘭那天為什麽傷心,而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