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寒假裏,一遇到天氣放晴的日子,母親就會把我在學校蓋的棉被抱出來,搭在晾衣繩上曬。晾衣繩由一根廢棄的電纜做成,從院子的東南角扯到西北角。母親愛幹淨,每次曬衣服前都要拿毛巾將晾衣繩擦一遍。閑時,晾衣繩是麻雀駐腳的地方。雨後,麻雀站一排,嘰嘰喳喳地叫喚,像是無聊人家的婦女。人一出屋,它們就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臨行前,母親把棉被塞進編織袋,然後將袋口係死。母親一邊係繩一邊嘮叨:“這個世界根本不認識你,也沒工夫跟你作對。等你足夠成功的時候,別人才有興趣跟你作對。所以我不要你做一個富人,我隻希望你做一個內心足夠強大的人。”

後來母親將我送到村口。我單手懷抱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衝她說:“媽,回吧。送兒千裏,終有一別。”母親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我繼續前行,沒走幾步,回身見她還在原地站著,便衝她喊:“媽,快回吧!外麵風大,冷。”母親隨口答應,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我將編織袋放到地上,與她對視良久,母親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才轉身離去。

原本我是可以和牛自立坐同一班車回縣城的,可是我不打算這麽做。

那天上午,牛自立到我家來,問我幾點走。我說:“我也不確定。”他說:“那你走的時候叫上我。”我心想:我才不叫你,事到如今,你怎麽還好意思跟我假裝親近。於是找個借口搪塞他:“我還有事,可能會走得很晚,不用等我。”

牛自立不再詢問下去,轉而聊起別的話題來。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便走到院中,坐在馬紮上,獨自看起麻雀來。牛自立在屋裏跟我的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起家常,偶爾聊到好笑之處,就發出一陣笑聲來。我想:這人真夠煩的,自己家有的是能開口說話的人,幹嗎來別人家磨嘴皮子。

牛自立好像聽到了我的心思,踱步出來,蹲在我身旁,問:“幹嗎,不高興啦?”我趁他不注意,衝他翻個白眼,說:“我有什麽不高興的。國家一片太平,莊稼長勢喜人,我操的哪份兒心?”

我猜,牛自立肯定聽出了我對他的冷嘲熱諷,所以臉上掛不住,起身要走。走的時候還找了個借口說:“我得回去收拾行李了。”

後來我徒步幾裏路,終於趕上了去往縣城的最後一班公交車。

那時天色已晚,路燈初上,身後幾個去外地打工的人脫掉鞋子,盤腿坐在座位上,刺鼻的腳臭味迅速傳遍整個車廂。我剛想打開窗戶,他們便說:“別開,冷。”於是公交車像一枚威力十足的生化炮彈一樣向縣城紮去。

回到學校,我首先要把食堂、水房、操場,甚至教學樓統統走一遍。我必須得看到蘭。隻有她在,我心裏才能踏實。

最終,我在九班的教室裏見到了蘭。她端莊而落落大方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高高摞起的書本將她一多半身子掩埋起來。透過書本的縫隙顯露出的輪廓依然能看得出,過年期間,蘭發福了。

我希望蘭發福,發福就代表她過得還不錯。

教室裏還有另外兩名同學也在用功讀書,一男一女,並肩坐著。他們是一對情侶,但彼此也能起到互相督促和鼓勵的作用。所以成績排名時,蘭總是第一,他倆占據第二、三名。別人管他倆叫神雕俠侶,要我說,如果論長相的話,他們肯定算不上什麽俠侶。

可他們有上進心,開學頭一天就到教室學習,為的是和蘭暗中較勁,把她從成績單的第一名上擠下來。

後來我默默地回了宿舍。我決定繼續當我的旁觀者,像個虔誠的宗教徒一樣,死心塌地地追隨著她。

開學不到一個月,氣溫驟然上升。足球場周圍的空地上像被潑了一層綠漆,小草趁人不注意,從地皮上冒出了頭。冬天終於融化了,地表濕漉漉的,腳一踩上去,便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然後帶出一鞋底泥來。

學校規定,周日下午自由活動。每到此刻,籃球場就被那些無處釋放苦悶的同學占領了。蘭喜歡看男生打籃球,一有時間,她就到這兒來,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我曾經幻想自己也能站在籃球場上,和那些人撞來撞去,無奈於假發的拖累,以及體弱多病的緣故,她也就不曾如此真切地注視過我。

這天下午,蘭依然站在場外,雙手扒著護網,全神貫注地看著那些大汗淋漓的男生。我猶豫半天,終於鼓足勇氣,朝她走了過去。

我站在蘭身後,雙手交叉在褲襠前麵,唯唯諾諾地說:“牛自立是不是在你們班?”雖然心裏已經恨透了牛自立,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想不到比這更適合的話題來開始我和她的交談了。

蘭回過頭來,一臉迷茫地看著我,說:“嗯,對。你是?”

我和蘭並肩站好,向她重新介紹自己:“你忘啦?那天吳有才也在,我也在,你也在。我和他還鬧了一回不愉快。”

蘭皺了皺眉,說:“好像……不記得了。”

我猜她也不記得了,否則她不會對我視而不見的。

為了使她更加準確地把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對號入座,我摘掉頭上的假發,露出稍顯油亮的頭皮,問道:“現在記得了嗎?”

蘭突然興奮起來,她指著我的頭頂,說:“哦,是你啊。同學還總跟我提起你,說是,地中海怎麽消失了。原來你戴了假發。”

我苦笑著將手中的假發重新整理順暢,戴回頭上。蘭又略顯歉意地說:“他們就愛給人起外號,你別介意。”

我問她:“我戴上假發以後,變化那麽大嗎?”

蘭細心解釋道:“也不是。你正好趕上有一個特征最容易被人記住,所以別人就忽略其他部分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內心仍然有些失落。既然蘭看到我摘掉假發的樣子就能回憶起我的身份,並且一語中的,把其中的緣由講了出來,那麽她是不是和其他人也沒有分別呢?

失落歸失落。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就隻能往好處想了。畢竟她也沒有比其他人更加記不得我,更何況,她還為別人給我起外號的事道了歉。雖然這事與她無關,可她依然覺得,世人犯錯她也有責任。這也就證明:蘭比世人更加寬宏大量,更願意包容我的缺點。

我問蘭:“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幹什麽?”

蘭說:“我想做醫生。”

我說:“醫生好,救死扶傷。”

她又說:“我還想做護士。”

我說:“一樣的,都是為人民服務。”

蘭又問我:“那你想幹什麽?”

我說:“我以後會成為一名科學家。”

我跟蘭交代的這一切都不隻是說說而已。雖然我不確定自己以後能不能成為那樣的人,但是在她麵前,我無法隱藏什麽。我將自己最偉大的理想告訴她,不單單是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我還想向她證明,我從來都不是胸無大誌的人。

蘭說:“那你成績一定很好。”

聽她這麽強調,我馬上呆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我想起被父親揉碎了的那張成績單上仍然有兩門課程不及格,瞬間悲從中來。

後來蘭又說:“我就是想把學習搞好。不管以後做什麽,用不用得上,起碼現在我要做一個優秀的人。”

原來蘭和我的母親是同一類人,她們都是虛懷若穀的女人,心裏想的也絕不僅僅是柴米油鹽這麽簡單。

我說:“你成績這麽好,還算不上優秀嗎?”

蘭癡癡地看著對麵那群男生,說:“你覺得成績好是優秀的標準嗎?”

我說:“我爸說,什麽時候幹什麽事。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學習,沒有比成績更有說服力的了。”

蘭將記憶拽回更遠處,然後頗有感觸地說:“我弟弟以前成績特別好,家裏人都覺得,他以後比我有出息。十五歲那年,他跟人打架,腦袋讓人家給敲碎了。他現在跟傻子沒什麽區別,你問他一加一等於幾,他說等於B。所以我覺得,成績好是一碼事,優秀是另一碼事。我這麽渴望成為優秀的人,一多半是因為他。我倒不想證明給誰看。有時候我覺得,試卷上的題目太簡單了,為什麽不給我一把刀,看看我能做出什麽事來。這樣試探一個人不比考試有趣得多麽?”

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弟弟的事。”

蘭衝我笑了笑。此刻的她,已經不再是我眼中那個胖乎乎的、腳下穿著大號鞋子、在校園裏急急忙忙趕路的姑娘了。我不得不承認,蘭是一名鬥士,就連她說話時的神情也像極了鬥士。而我,就像一個搽脂抹粉的妓女,在她麵前,我簡直自慚形穢,連扭捏的勇氣都喪失了。

後來我像做大會總結一樣,說:“無論如何,困難不會繞著我們走,生活必須由我們自己去經曆。成長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別人再怎麽強行介入,也沒法改變我們追求美好和自由的心。自己經曆過的,意義才重大,對自己才最有幫助。就像畢淑敏說的,真正的高貴就是優於過去的自己。”

蘭不溫不火地說:“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我急忙附和:“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近黃昏時,天空中被潑上了一層墨汁。蘭轉身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

我說:“我剛好要去食堂,一起吧?”

蘭溫婉地回絕道:“不了,我怕我吃太多,你會不高興。”

我在心中粗略盤算了一下飯卡上的數字,說道:“沒關係,不然就下次吧。”

蘭與我揮手告別,她穿過光禿禿的足球場,朝女生宿舍樓走去。我則故意與她岔開路線,往教學樓的方向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