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那天,我和教導主任發生了口角,差點還動起手來。當時,我們中間隔著幾十號學生,他衝不過來,我也衝不過去,兩個人隻能踮著腳對罵。同學在一旁勸我,讓我少說兩句。牛自立則摟著教導主任的肩膀,像把鎖一樣,使他動彈不得。教導主任氣急敗壞地說:“你他媽膽子太大了,居然還想打老師。”
其實我根本沒想打他。班長確認完誰曠操後,學生們就可以去教室上自習了。一開始我以為教導主任是在開玩笑,所以其他學生走的時候,我也跟著往外走。行至門口,他將我攔下來,拉著我的胳膊,說:“從來沒見過這麽不拿我當回事的人,你是頭一個。”
說實話,我對教導主任的印象一直不太好,他總是仗著自己位高權重,對那些犯了錯的學生大呼小叫,有時候甚至拳打腳踢。於是我甩開他的手,繼續往操場門外溜達。
後來情況越來越惡化,他不但不讓我走,還說我扇了他一巴掌。我心想:這人說起謊話來怎麽能這麽自然呢?他不依不饒,非要把那一巴掌扇回去。我偏不讓。我又沒做錯事,怎麽可能承認錯誤。我說:“你為人師表,怎麽是個瞎話簍子。”他追著我要與我理論清楚。我懶得和他糾纏,就繞著操場躲來躲去。後來他跑不動了,站在操場門口喘大氣。牛自立和我的班長過去替我說好話,他非但不聽,還把他倆也臭罵了一頓。我急了,隔著一堆學生謾罵道:“我揍你怎麽了?像你這種人渣,稍微有點正義感的人都想揍你。”
一聽我說這話, 教導主任就像著了火的炮仗, 臉色更加難看了。
我們正吵得不可開交時,校長聞聲趕了過來。他先把教導主任支到一邊,然後上下打量我一番,問道:“你是牛鵬吧?”
我說:“是。”
校長指了指我的頭頂,說:“假發戴歪了。”
我整理好假發,問:“校長,你怎麽會認識我?”
校長說:“我認識這裏的每一個人,他叫劉洪濤,他叫耿存良,她叫張映雪……”
站在我身旁的學生吃驚地看著校長把他們的名字一一說出來,竟然沒一個對的。我說:“除了我的名字,其他人的你都說錯了。”
校長不緊不慢地說:“我就是想告訴你,別人我不管,我就記得你。”
不知誰向班主任通風報信,他也風塵仆仆地從家裏趕了過來。
班主任一到,先對我訓斥一頓,然後又去向教導主任說情。
當時有幾十號人在場,教導主任怎麽肯善罷甘休。他說:“今天的事必須嚴肅處理,牛鵬是害群之馬,絕不能輕饒。”於是校長命令十班學生回教室上課,而我、班主任還有教導主任,都隨他去了校長辦公室。
我是第一次進校長辦公室,那裏麵幹淨得叫人渾身一緊。門口站著一盆一人多高的滴水觀音,再往裏走是一張真皮沙發,沙發對麵是校長的辦公桌,辦公桌上井然有序地擺放著各種文具書籍,辦公桌後麵的書櫃幾乎遮住了整麵牆壁。一台立式飲水機羞怯地躲在角落裏,咕嚕咕嚕地燒著熱水。校長讓兩位老師坐在沙發上,而我隻能立在地上。
水開了。校長不緊不慢地走到飲水機旁,一邊往杯子裏放茶葉一邊聽我敘述當時的情形。我的眼睛始終跟隨著他的腳步來回轉動,思緒也在自己的詞匯裏和他的舉止間飄忽不定。我一邊向他陳述事情經過一邊提防著身後。有時講到教導主任,猛一回頭,發現他正像隻狼狗一樣盯著我。
沒等我說完,教導主任就信口雌黃地接我的話茬道:“他放屁,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我和教導主任各執一詞,校長不知道該信誰的。於是班主任提議,把在場的學生叫來問一問。教導主任火了,他說:“這事已經很清楚了,再怎麽著他也不能打老師。這種行為極其惡劣。”他說我是個混混,是學校的寄生蟲。應該叫我家長來,看看我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學生。
我使勁壓製住心中的怒火, 問道: “ 要不叫我爸來跟你談談?”
教導主任得意地說:“那樣最好了。”
班主任在他旁邊耳語:“他爸剛去世。”
教導主任的臉一下子綠了,他倒抽一口涼氣,說:“你什麽意思?我跟你講,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班主任在旁邊搭腔:“牛鵬,再換個人,家裏還有誰?活著的……”
我說:“我爺爺活著呢,但是他身體不太好,一發火就容易背過去……前兩天剛出院。”
校長聽不下去了,說:“就叫你爺爺來吧。”
我問他:“用不用約個時間?”
校長愣了片刻,怒氣衝天地說:“相親啊,還約時間。”
當天中午, 我從公交車站接上我的爺爺, 叫了輛“ 城內一元”,便向學校進發。一路上,爺爺安靜得好像掛在牆上的時鍾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窗外的行人。他身上有股被煙草熏烤過的味道,頭上的帽子早已過時很久,腿邊放著的煙袋鍋子是他從農村的集市上收來的,其原本的主人剛剛去世不久。爺爺不喜歡抽煙卷兒,他說煙卷兒抽起來跟吸氧氣沒什麽區別,不像旱煙,勁兒足。
爺爺還說,那些抽煙卷兒把手指甲都熏黃了的人,一點兒也不講究,看起來特別像妖精。
爺爺小的時候經常騎車到城裏閑逛。來,兩個小時;回,又是兩個小時。他也不覺得累,高興了還和同伴飆一段兒。等他上了歲數,汽車逐漸取代了自行車,他就不怎麽上縣城來了。所以爺爺對於這裏的記憶隻停留在青年時期。可他萬萬沒想到,縣城的變化如此之快,以至於他猛然間意識到自己鄉下人的身份。著實讓人不自在許多。
父親還健在的時候,每逢節日,家裏人就要帶爺爺到縣裏逛逛,為他添幾件新衣服。可爺爺每次都搪塞過去。他說,他一個老頭子,穿新衣服容易讓人笑話。雖然我家生活條件一直未能改善,但父母的孝心卻不廉價。他們總是在私底下將所有東西給爺爺買好,都容不得他說不要。
父親走了以後,爺爺更不願意穿新衣服了,他幹脆將別人給買的衣服統統放進衣櫃最底層,好像這輩子都不會再翻出來的架勢。
可不知為何,他今天卻穿了一雙嶄新的鞋子。
到學校時,已經下午一點鍾。我和爺爺直接去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
教導主任不在,隻有一個看上去還算年輕的老師在辦公室裏吃著盒飯。我問他:“教導主任幹啥去了?”
他說:“去撒尿了。”
我又問:“多久能回來?”
他興許是吃噎著了,所以往嗓子裏順了一口水,然後按著脖頸說:“他是去尿尿,又不是去跑馬拉鬆,能多久?尿完自然就回來了。”
我回頭看看爺爺,他正一臉茫然地盯著那個年輕老師,喉嚨裏使勁咽著唾沫。我說:“要不先去吃點東西,等會兒再來?”
爺爺點點頭回答:“估計那位老師一時尿不完。”
我帶著爺爺去了學校食堂。食堂裏吃飯的人不多,大多數堅持到最後的都是些不學無術的人。窗口內賣飯的師傅隻剩下一個,其餘的都到後廚覓食去了。我和爺爺來到窗口跟前,讓那人給湊兩份飯菜。那人一臉愁悶地將飯盛好,說道:“不要錢,端走吧。”
爺爺茫然地看著我,低聲說道:“為什麽不要錢?”
我說:“吃完你就知道了。”
果然,飯後爺爺問我:“你們校長肯定不來食堂吃飯吧?”
我說:“對啊。”
爺爺說:“應該讓他來吃一回。”
我憤憤不平地說:“一回?應該讓他天天來才對。”
我和爺爺並肩走在校園裏時,他對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看著三五成群的年輕人有說有笑的樣子,陽光灑在他們的肩上,他的眼睛就濕潤了。爺爺一邊走一邊磨叨,他感覺自己真的老了,這些無憂無慮的孩子讓他想起了他的小時候。想起那些死去的同伴,和屬於他的那個特殊的年代,就感覺自己在這個世上活得太久了。
他說,對於他這麽一個老家夥而言,這個世界永遠都是新的,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去跟隨時代的步伐。就像煤油燈一樣,早被淘汰了。
我說,人總有老的那一天,誰也跑不贏時間。
重新回到教導主任的辦公室門前,我敲了敲門,屋內相繼傳出兩聲“進來”。我挽著爺爺的胳膊,進到辦公室裏。
見到我爺爺, 教導主任馬上變得客氣起來。他說: “ 您來啦?”
我說:“來了。”
他瞥我一眼,說:“路上累不累?”
我說:“我和爺爺在食堂剛吃過飯。”
教導主任又瞥我一眼,他將爺爺讓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並吩咐那位年輕的老師給爺爺倒熱水。然後他給校長打電話,告訴校長我已經將家人帶來了。我問他:“要不要跟我的班主任也說一聲?”
他說:“你的班主任正在階梯教室開會。”
其實我知道他在說謊,因為我和爺爺剛剛經過階梯教室時,裏麵一個人也沒有。他這麽做是為了不讓班主任來替我求情,好讓我孤立無援,腹背受敵。這人真陰險!
可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從始至終,爺爺都和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校長到了以後,先是向我爺爺寒暄幾句,然後將此次叫他來的目的跟他講清楚。接著,教導主任開始在我爺爺麵前聲情並茂地揭發我的罪行,言語中卻不乏寬容大度之詞。他說,他一開始就覺得我這個孩子不錯,也相信我總有一天能出人頭地,但是那天我做出那樣的事情,實在令他失望。他希望把今天的這次會麵當成幫助會,而不是批評會。他特別想幫助我這樣一個差等生上進,他願意和我一起把錯誤糾正過來。但是校有校規,做了錯事就得承擔後果。
爺爺瞪校長一眼,問他:“學校打算怎麽懲罰我孫子?”
校長想了想,說:“學校是個紀律嚴明的地方,我們得為每一個孩子負責。如果學生犯了錯,我們就得予以懲戒,好讓學生分辨是非,走上正軌。這樣進入社會才能成為有用之才。”
爺爺不耐煩地說:“人家叫你蓋個廁所,你倒好,順手給蓋了一座皇宮。”
校長不解。
爺爺說:“你們講的這些太深奧,我就是一個農村人,聽不懂的話我不聽。所以我更願意你們能直截了當地把事情講清楚,不要讓我猜謎語。”
校長聽出爺爺的意思後,和教導主任耳語幾句,便扭頭走了。
校長走後,教導主任變得更加和善了。他說:“像他這種情況,需要予以留校察看的處分。”我爺爺沒聽明白,叫他解釋清楚。教導主任放緩語氣說:“就是人還在學校上學,如果表現好,什麽事也沒有。”爺爺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說:“那就察看吧。”
後來爺爺又想起中午那頓飯,一臉厭棄地說:“食堂的飯比我們家喂豬的豬食還難吃,學校領導也不管。弄得學生們都要揭竿起義了。”爺爺還說:“人就是這樣,吃得不好就得犯壞。所以窮人不好惹。我就是窮人,最懂這一點。”
教導主任說:“校方在改善學生生活這方麵做了很多努力,但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見成效的。這還需要像您這樣的年輕人一起努力,才能使學校持續而又良好地發展下去。”
爺爺跟我小聲耳語:“教導主任這種人,根本沒法跟他說人話。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我偷笑著捅了捅他的後背。爺爺又對教導主任說:“我找不著回家的路了,你們得讓我孫子送我回去。”
教導主任極不情願,但也不能扔下我爺爺一個人在城裏瞎轉悠,萬一迷了路,家裏人到學校來鬧事,那就太不值了。於是,他勉強答應了爺爺的請求,給我放了一天短假。
回家的路上, 我對爺爺說: “ 教導主任說的話沒一句是真的。”
爺爺回答我說:“能填飽肚子的人才有時間忙著說瞎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