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學校的喇叭裏總有新的內容來填補學生的好奇心。

周末那天,學生又可以自由活動了。我像往常一樣,事先來到籃球場的網前,看那幫比我胖一圈的人,在一塊二百多平方米的場地上撞來撞去。我身後的足球場上,有三十幾個男生在追著一個足球跑。看他們玩得這麽開心,我突然羨慕不已。我天生缺少運動細胞,別說踢足球,踢毽子都不拿手。但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把無聊的時間放在一項無聊的運動上,並從中得到快樂。就好像我們村拾荒的小老頭一樣,他明明知道拾荒這件事沒法給他帶來財富(因為村子裏撿不來值錢的東西),但他仍然在堅持不懈地做這件事。

忽然楊蘭出現了。她站在我身後,如蜻蜓點水般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過頭去,和她友善地打了聲招呼。楊蘭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健康,她兩眼炯炯有神,雙耳聰慧機警,她的長發已經染回了黑色,也不打卷了。這讓她看起來更健康了。

和教導主任鬧翻後,我便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就連蘭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門心思好好學習的人都知道了我的“豐功偉績”。可是我為什麽總要靠這樣的方式才能引起別人注意呢?我搞不明白。如果這世上沒有了善惡情仇,是不是誰也不在乎誰了?真是那樣,我相信人類的情商將會大打折扣,甚至連卓別林那樣的大師都得隱居山林。可我始終覺得蹊蹺,為什麽人們會對禿頂“情有獨鍾”呢?還是他們對任何自己缺乏的東西都記憶深刻呢?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蘭的麵前時,居然一句話都不想說。我猜蘭肯定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也沉默不語,呆呆地注視著籃球場上的男生。其實我想借此機會向她求證她和牛自立的關係,我想知道牛自立具體混蛋到了什麽地步,但我始終沒法開口。我害怕知道答案,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我都沒法再承受下去。自從認識她以後,我對愛情的看法一直在變。後來我發現,我從來沒有達到過她的標準,她也始終像第一次聊天時那樣,從容而淡定地站在原地。我們之間的距離既沒有變遠,也沒有變近,還和第一次一樣。

如果在她麵前,我失去了那份悸動不安的心情,一切都算結束了吧?

後來校園的喇叭裏播報了關於我頂撞教導主任的處罰通知。

球場周圍的學生開始議論起喇叭裏說的“牛鵬”這個人的來曆,突然有人插嘴道:“就是那個戴假發的。”別人問是哪一個。他說:“戴著假發誰認識,就是一般人。”楊蘭在一旁,緊張兮兮地看著我。我摘掉假發,衝那人問道:“是不是這樣你就認識了?”那人看見我,低下頭去,不再言聲了。圍觀的人則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我手執著假發,轉身走了。楊蘭這次沒有替我出頭,去和那些人據理力爭。我也不希望她這樣做,因為從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起,我的內心已經釋然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將假發扔進垃圾桶,讓自己的頭頂徹底沐浴著太陽灑下來的暖光。微風仿佛木梳子一般將我原本淩亂而潮熱的頭發梳理整齊,它就像母親慈祥的手指一樣,在我的頭上溫柔地撫摸著。來往的人群給予我最細心的關注,在他們的目光裏,我又找回了最初的自己。

然而這種喜悅隻堅持了幾分鍾,又消失了。

當我再次碰到牛自立時,我本打算將過去所有的怨恨一筆勾銷,與他重修友誼。然而他卻在我和我的舍友麵前又一次提到楊蘭。這次,他的話裏無不透露著對蘭的侮辱和鄙夷。我疑惑不解地問他:“你不是挺喜歡楊蘭的麽,怎麽這會兒又說起她壞話來了?”

他說:“我看走眼了,楊蘭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賤人。”

我不知道是什麽事改變了他對楊蘭的看法,於是問道:“你這話什麽意思?”

他眼中充滿了怒火,說道:“沒什麽意思,我就是討厭她。”

我正驚訝於牛自立的態度轉變之快時,他卻對我說:“行,你現在算揚名立萬了。敢跟教導主任作對,以後誰還敢惹你。”

我說:“我做了錯事,怎麽還受表揚啊。剛才學校都通報批評我了,你還在這裏吹什麽。又不是多光彩的事。”

牛自立對我的舍友說:“看見沒有,剛牛×了就裝腔作勢。”

他轉向我,又說:“別跟楊蘭學,弄得自己多高傲似的。我跟你可是一個戰壕裏的人。”

我不屑地說:“你跟我不一樣。我應該還算個人,而你他媽的絕對不是人。”

就這樣,我們倆吵了起來。牛自立一直不明白我說那些話的緣由,他說我這兩天一直不對勁,好像吃槍藥了一樣,看誰都不順眼。我說你別拐帶著其他人,我就看你不順眼。他問我為什麽針對他,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你不會幹人事。牛自立講起我和吳有才打架的事,他說他為了我和吳有才撕破臉皮,然後又去教導主任那裏替我求情,好事做盡,最後卻落得一身不是。

我猛然間想起剛剛在操場上發生的那一幕,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必要為過去的事情再傷腦筋,於是對牛自立說:“算了,不聊這些了。剛才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一會兒請你吃飯去。”

至於牛自立侮辱楊蘭的事,後來在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才聽說,我送爺爺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向楊蘭表白了,結果楊蘭拒絕了他。楊蘭對他說,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於是牛自立心中由愛生怨,開始對她口誅筆伐。

後來我和牛自立又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兄弟。關於楊蘭的那個神秘心上人,我們猜來猜去總也搞不明白她究竟會喜歡上誰。牛自立說,楊蘭是來禍害人間的。我說,被她喜歡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雖然嘴上這樣說,其實我心裏清楚,不管那人是誰,能和蘭在一起,這輩子絕對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