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我和父親吵過很多次架,最嚴重的一次是在我上初中那會兒,那回父親扇了我一巴掌。他說我生下來就是為了和他作對的,我信以為真,覺得自己不和他作對就不算是他兒子。尤其當他誇獎別人的孩子,拿他們和我作比較時,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立場,並且隨時準備和他稱讚過的人斷絕來往。

等父親去世一段時間後,我才真正懂得,他在這個家庭裏所承擔的責任之重,那種分量是沒人能夠代替的,那種壓力也是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但這些看似沒法為他無端發火做出合理解釋的壓力,仿佛在中國千萬個家庭裏普遍存在著。而這些壓力在家庭支柱消失的那一瞬間,就成了一個人命運的轉折點。

譬如我,如果父親還健在的話,現在應該正在讀研究生,或者在一家不錯的企業拿著薪水。然而父親走了,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斷了,我也就沒法再在學校裏繼續待下去。

高一結束後,迎來了一個半月的暑期長假。而真正促使我決定從高中輟學的事情,就是在這期間發生的。

放假那天,已入七月。我和牛自立從大公路上下車,一股凶猛的熱浪迅速將我倆圍住。我和他躲在楊樹下的陰涼裏,久久不敢挪步。牛自立問我:“還要等多久太陽才能落山呢?”

我說:“等眼睛能看清楚前方。”

於是我們蹲在樹蔭下聊天,他說我不知道的,我說他不知道的。說得差不多了,我們又開始數經過的車輛。我和他打賭,從南往北來的第十輛車的車牌號是偶數,他說肯定是奇數。結果第十輛車還沒開到我們跟前,就拐進了路邊兩米多深的水溝裏。

我和牛自立蹲累了,就幹脆坐在路邊,一人拿一根狗尾草,在地上寫字。牛自立的語文成績很好,他知道幾乎所有三疊字的念法。後來寫著寫著,我情不自禁地畫出了楊蘭的名字。因為字跡十分模糊,牛自立看到後,皺著眉頭問:“你寫的是什麽字?”我說:“我自己造的,你不認識。”牛自立剛要上來仔細研究,我趕緊用手擦掉,說:“該回家了,走吧。”

我和牛自立都沒帶多少行李回家,所以路上走得很快。剛剛動身時,我們還三言兩語地交談幾句,後來誰也不說話了,隻顧著往前走。熾熱的陽光踩著微風撞到臉上,汗水被烤幹,然後又冒出一層新的汗珠。泥土被烤焦的味道從地上翻騰起來,就好像灶膛裏的濃煙一樣嗆人。我告訴牛自立,如果實在受不了了,就想想楊樹頂上掠過的大風,如果站在那上麵,肯定特別涼快。牛自立說我是阿Q附體,竟然學會了精神勝利法。

大約二十分鍾後,我們各自回到了家中。剛一進屋,我就大口大口地往胃裏灌涼水。母親怕我生水喝多了拉肚子,趕緊攔住我說:“你是牛啊,喝這麽多水。”

我說:“我姓牛,當然能喝了。”

母親笑了,她說:“我寧願你姓朱,能多吃點兒。”

進到裏屋,我問爺爺去哪兒了,母親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他的去向。我問她爺爺是不是去串門了,她說不是;我又問她,爺爺是不是去姑姑家了,她說沒有;我說爺爺是不是出去遛彎兒走丟了,她說你別逮著什麽說什麽。我忐忑不安地問:“那我爺爺到底去哪兒了?”母親這才向我交代了實情。

母親說:“你爺爺為了你下學期的學費,去鎮上給人家看大門了。”

我說:“這怎麽行呢,咱家就是再拿不出學費,也不能讓我爺爺出去掙這份錢啊。這要叫外人知道了,會說咱家閑話的。”

我當即向母親詢問到爺爺所在單位的地址,騎上自行車就往鎮上趕去。母親說的那個煤廠並不難找,就在我們初中學校旁邊的一片空地上。煤礦周圍種著玉米,玉米的葉子被煤粉染黑了。一到刮風天氣,附近的路麵就像陰鬱的天空一樣,變成青灰色。

我到煤廠時,天色已近黃昏。太陽在西山留下最後一抹微弱的霞光,熱浪慢慢退去,隻剩下一群光膀子的工人在叫苦連天地辛勤工作著。我走到煤廠大門前,向一位皮膚黝黑的老人鞠了一躬,然後問道:“您知道我爺爺牛壯山在哪兒嗎?我找他有事。”

老人徐徐地轉過身子,說:“臭小子,我就是你爺爺。”

看見爺爺驟變的模樣,我吃驚地叫了起來,說:“爺爺,你才來幾天,怎麽黑成這樣了?”

“我本來就不白啊。對了,你咋上這兒來了?”爺爺借著微弱的燈光,看看我油亮的腦袋,並用他粗糙的手掌摸一把,“這才像個人。”

我會心地笑了,蹲下身子,挨著爺爺的肩膀,說:“我來接你回家啊。”

爺爺搖了搖頭,說:“我不回家。回家能幹啥?……我在這兒挺好的,啥事也不用幹,人家就給發工資。”

我說:“那也不行,你都多大歲數了,還給人家看大門。萬一真來個壞人,你也對付不了啊。”

爺爺高傲地看著我,說:“你這話聽起來,好像我真成廢物了。”

我堅持道:“反正你不能再在這幹下去了。”

爺爺衝我甩了甩頭,說:“去你爹的,你爺爺我已經六十多了,我想幹啥就幹啥。”

我威脅他說:“你再這樣我就退學了,不去念書了。”

爺爺一臉不屑地說:“吹吧,你敢不去。”

那個時候我還不會說謊話呢,但是爺爺已經不相信我了。他知道我不敢頂撞他,因為他是我爺爺,是我老子的老子。我對他比對我父親還要恭敬。

但是對於長輩來說,卻還有另一種說法。這種說法是我從爺爺那兒聽來的。當時我和父親的關係極其緊張,爺爺跟父親說:“孩子和你鬧、和你抱怨,甚至和你反相,隻能說明你自己沒能耐,得不到應有的尊重,養活不了這個家。”結果父親去世後,爺爺又跟我說:“其實你爸小時候也總跟我作對。”

爺爺是個老頑固,他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他把這一點完美地嫁接到了父親身上,然後父親又在他有限的生命裏將其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出來。我希望它不會像禿頂那樣,那麽具有“吸引力”。否則……我也隻能接受。因為這是我們老牛家唯一可以發光發亮的品質。

在打算退學的那一刻起,我便決定給蘭寫一封信,但卻一直沒想好要和她說些什麽,終於熬到開學前的最後一晚才肯提筆。我寫東西的節奏很慢,文思從未泉湧過。譬如,給大家同樣的時間,別人寫完八百字的作文,還能留出富餘的時間睡一覺,而我卻隻能勉強寫夠五六百字。那晚,我一宿沒合眼,並且幾易其稿,最後隻寫了區區兩千字。

漫長的假期終於結束了。

開學的第二天,舍友紛紛去教室上課,我卻偷偷跑到學校門口,將寫給蘭的信塞進收信箱,然後回宿舍收拾起行李來。我坐在自己空****的床鋪上,雙腿懸空,環顧四周,終究沒有發覺出任何改變。我回想起許多本不該發生的事情。我猜,等我走後,也許人們能夠記住的隻有一道光。這道光如同電影畫麵一般,在他們的腦海裏不斷地浮現、錯亂,然後遠逝……闊別,這一刻來得不早不晚。猶如世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遵循著時間的軌跡,有條不紊地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