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王小哼終於回家了。假期過到第六天的時候,邱阿姨一大早醒來,便不見王小哼的蹤影了。王小哼的鋪蓋還在,但是行李箱不見了,衣服和木梳子也都不見了。最能證明王小哼走掉的證據是她給邱阿姨留的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如果你想回去,就快點行動;如果不想回去,就死心塌地地留下來。

看完紙條後,邱阿姨的臉上泛起一抹笑容,內心如得解放一般舒暢。她早早地起床,收拾屋子,然後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清晨的鳥兒從巢穴中懶洋洋地鑽出來覓食,忽而嘰嘰喳喳地追逐,忽而停留在電線杆上,用細如針芒的嘴巴啄一啄身上的羽毛。

街上的行人簇擁著,活動著身體的每一處關節。天空中懸掛著的大太陽也格外開恩似的,將陽光灑滿潮濕的地板。樹冠上的雪花為這燦爛的陽光感動地流下了淚水,遠山處,沉睡著的草木也都探出了身子。

邱阿姨繼續織著尚未完成的袖子。她心想:等自己穿上這件暖和的毛衣,就再也不用懼怕寒冷的冬天了。到了那時,我也要回家。

中午時分,毛衣大概已經完工。邱阿姨感覺自己的胃已經開始鬧情緒了,於是點著煤氣灶,把昨晚剩下的飯菜放進蒸鍋裏熱一下。所有工序完成之後,邱阿姨立刻將毛衣穿在身上,看看是否合身。

正當邱阿姨在鏡子前興高采烈地比量著自己的身段時,三個值班的工人闖了進來。邱阿姨知道他們要幹什麽,於是戰戰兢兢地向後退去。他們逼得她無路可退的時候,她便哭了起來。他們將她拖到**,扯爛她的衣服,並對她進行了禽獸一般的**。邱阿姨的淚水打濕了床褥,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哀求著,可工廠裏就剩他們四個人了,她的號啕是無力的,也是無用的。

其實這三個人早就對邱阿姨起了歹心,他們覺得邱阿姨是一個自命清高的人,這也正是她與眾不同的地方。他們說,自命清高的人就應該被搞。他們隻是缺少一個時機,而王小哼的離開正好給他們提供了有利的條件。他們確信,即使把她搞了,她也不會將此事說出去。其原因有三:

一,邱阿姨不是本地人,這裏沒人喜歡聽她說話,也沒人會幫助一個連家都沒有的女人;二,邱阿姨愛麵子,假如事情傳出去,她的聲譽全毀,更何況,清高的人是不會與別人分享自己的不幸的;三,她沒有半點證據證明自己被強奸了,因為這裏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在其他人看來,說不定她更像個婊子。

理清楚這三點以後,他們恰巧看見王小哼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離開工廠。他們不約而同地將自己的方案說了出來,然後互相討論每個方案的可行性。討論到一半時,他們便衝進了女生宿舍。

辦完事以後,他們甚至連半句警告的話都沒有對邱阿姨說,就徑自下樓了。

剛剛發生的悲慘遭遇反反複複地在邱阿姨的腦海裏重現,她一邊失聲痛哭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和床鋪,她脫掉身上的毛衣,平整地放進衣櫃裏。她把頭發梳好,擦掉嘴角的血跡,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像個走丟的孩子一樣,踽踽涼涼、孤獨無依。

天空突然陰沉起來,麻雀的叫聲非常刺耳。邱阿姨撿起地上的拖鞋,朝聲音的源頭扔過去,拖鞋不偏不倚地打在電線杆上,麻雀受了驚嚇,倉皇逃走。她將蒸鍋從煤氣爐上端下來,把午飯端到宿舍中央一張公用的桌子上。她邊吃邊哭,米飯黏在嘴裏無法下咽。

後來,她幹脆將飯碗放到一旁,趴在桌子上,任憑淚水傾瀉而出。

她的身體縮成一團,嗚咽聲在整棟宿舍樓裏悠悠****。

盡管時至中午,宿舍裏卻依然昏暗不已。如果不湊到近處看,根本不知道角落裏究竟堆了些什麽。那是邱阿姨的雜物,上麵有紅紅的毛線,綠綠的工服。但是這些色彩僅僅在強光下才能加以區分,現如今,都已隨著灰暗的空氣一同發烏。時間猶如陰雲一樣越發凝重,如黑夜一般越發堅硬。

冬日的陽光代表了太多的東西,當它躲藏起來時,人們便會失去,最先是體溫,最後是生的希望。往往最難熬的也在於此,寒冷將時間拉長,對於一些人來說,越冬就顯得格外困難。

哭過之後,邱阿姨將剩飯統統倒在樓道盡頭的垃圾桶裏。樓道裏漆黑一片,隻有對麵的窗戶投射進來的日光在告訴人們逃生的路線。整個樓道仿佛一條幽暗綿長的下水道一樣,人在頂遠處就可以聞見從垃圾桶裏傳出來的惡臭味。

邱阿姨回到宿舍,從梳妝台的櫃子裏翻出一張碎紙片和一根鉛筆。她把鉛筆削得尖尖的,木屑散落一地,如同女人的手指甲。她用鉛筆在紙片上一道杠一道杠地畫著。一、二、三、四……直到她把時間忘得一幹二淨,紙上已經排滿了深深淺淺的黑色的豎杠。她趴在桌子上,小拇指一頓一挫地點著那些豎杠,口中慢條斯理地報著數目,她那細微的聲音既不大又不小,大了怕被人發現,小了又怕自己記不住。數到42的時候,最後一道杠已被檢閱完畢。她心想:那我應該有……42000塊錢。

邱阿姨每個月都會將節餘下來的一千元錢存到銀行卡裏。宿舍沒人知道她的銀行卡藏在哪兒,也沒人見過她去銀行取錢。她們根本不在乎她,她攢下來的錢越多,她們越要對她視而不見。她把王小哼留的紙條貼在牆角,再一次檢查了自己的行李,並將那件“嶄新”的毛衣穿在身上,然後鎖門出了宿舍。她繞過值班室,將行李扔到高牆對麵,從另一個人們開辟出來的狹小的出口擠出了工廠。

邱阿姨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途,這個決心,她下了三年半之久。她惶恐不安地躲閃著人們的腳步,與她擦肩而過的行人猶如洪水猛獸一般可怕。誰都沒法想象她內心無比龐大的恐懼感,這種恐懼不單單是因為剛剛發生過的不幸,還有她許久未回過的家,它們加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莫可名狀的威脅。

邱阿姨走到距離工廠隻有幾百米遠的公交車站。車站裏排起了一條條的長龍,趕車的人們焦急地等待著,有幾個人向隊伍前方探望,罵罵咧咧地說:“這個人怎麽這麽磨嘰呢?”

挪動了半天碎步,終於輪到邱阿姨了,她憑著記憶衝年輕的女售票員說出自己要去的地方,售票員細心地告訴她回家的線路,並幫她選好第一程車票,叫她去候車室等車。邱阿姨連連道謝,竟惹得女售票員不好意思起來。

此刻,王小哼已經坐在返鄉的大巴車上了。車廂裏的行李將所有人們能夠想到的空間填滿。有幾個人甚至甘願坐在行李上,也不想再等下一輛車了,他們在這幾個小時的車程中需要起起坐坐折騰好幾回。車上的民工居多,他們總是蓬頭垢麵,疲憊不堪的樣子。

從彼此的交談中便能聽出他們內心無法掩飾的喜悅之情。是啊,一年到頭,再忙也該休息兩天。他們總是三五成群,雙手插兜,遊走在看起來跟自己毫不相幹的城市中,忙碌時依然談笑風生。繁重的工作和生活的拮據經常讓他們食不果腹,難以填飽肚子。唯有醉醺醺的日子才能使他們忘卻生活的煩惱。王春喜曾經對王小哼說,酒是伴兒。直到今日,王小哼才真正理解到這句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