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2000年春,王小哼20歲。

田裏的麥子已經沒過腳丫了,天空徹底放了晴。由於季節的變換,地裏濕漉漉的。清晨的時候,晶瑩的露水趴在小麥的葉子上打瞌睡。放眼望去,一整片綠色將大地覆蓋。有幾隻早起的柴狗跑到大街上撒歡。孩子們重新背上書包,往學校的方向奔去,村子裏的學校已經被拆除,他們必須徒步兩公裏到鄰村的學校上學。男孩兒興高采烈地討論著自己三十晚上吃過的種類繁多的食物和放過的花樣百出的鞭炮,女孩兒則穿著嶄新的花衣裳,有說有笑地互相詢問著當天要交的作業。男孩兒聽到女孩兒說的話,心裏一陣發慌。

林月娥抱著一把柴火,躡手躡腳地進了屋。把門反鎖後,開始做起早飯來。王小哼和奶奶在同一時間醒來,她們睜開惺忪的眼睛看看對方。王小哼把頭縮進被窩,衝奶奶笑著說:“奶奶,還不起啊?”奶奶也把頭縮進被窩裏,一句話沒說。

王小哼被關在家裏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在這期間,她連門外的景色都沒看到過,單憑院子裏飛進來的幾隻小鳥才得知春天到來的消息。王小哼不願意待在家裏,但是家人以為她還會往外跑,隻能把她鎖起來。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王小哼的身體胖了足足有一圈。過了一段時間,家裏人還是不放心,他們也不願意再和她多費口舌,就這麽跟她幹耗著,心想多鎖她幾天,她也許就能斷了逃跑的想法。他們認為,該說的話都已經說盡,王小哼也不小了,應該明白這些道理。

而在奶奶的心裏,王小哼就是害死她兒子的凶手。一想到王春喜,王小哼的奶奶就會為自己英年早逝的可憐的兒子痛哭流涕。

她一哭,鼻涕就會不住地往外流,擦鼻涕的手絹一天不知道要洗多少次。後來王冬給她買了一塊嶄新的手絹,她卻拿來當錢包使了。

她把錢放到手絹中間,雙手像擀麵杖一樣把手絹滾上幾圈,兩頭一係,錢就安全了。現在,王春喜的五七已過,王小哼的奶奶找來一堆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打麻將。無聊時,王小哼就在旁邊觀戰。可是隻要一有她在,奶奶總會輸得很慘,然後就罵罵咧咧地不給她好臉色看,她便噘著嘴踱回自己的屋裏。

屋簷上時不時有水珠滴落下來,毫無規律的敲打聲透過玻璃窗戶依然可以清晰地聽到。屋簷下的地麵被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最後又連成一條細細的溝壑。林月娥在家無所事事,整天以收拾家務度日。王春喜還活著的時候,她得納好多雙鞋底。她說王春喜長著一雙費鞋的腳,一有空就在外麵跑來跑去,一年下來,不知道穿破了多少雙布鞋。現如今,家裏連個男人也沒有,王小哼又學他們城裏人,穿起旅遊鞋來,她也就沒得可做了。

林月娥隔三差五就到王小哼的房間裏翻找東西,這讓王小哼十分厭煩。王小哼明白,母親是怕她偷偷跑了。可她還能往哪裏跑呢?如果想走的話,她就不會回來了。

王春喜的弟弟王冬比王春喜小四歲。王春喜的婚事剛剛過去沒多久,王冬又要結婚。王春喜結婚的時候,家裏的積蓄已經花得所剩無幾,等王冬結完婚,家裏已經負債累累。於是哥倆出去做生意,賺錢還債。舊時候,老家時興做調味料的買賣,因為這個生意成本低,風險也低,即使賠了也不至於傾家**產。他們也跟著趕時髦,到外地去賣調味料。

沒過幾年,他們就脫離了貧困,家裏的債務也已經全部還清。

當他們走出那條商業街的時候,有人問他們是怎麽做到的,王春喜說,娶個媳婦你就知道我們怎麽做到的了。其實不然,娶媳婦並非是激勵他們早早脫離貧困的絕佳理由,他們隻是在秤上做了手腳而已。按照王冬的說法,這是半斤八兩的買賣。後來王小哼用初中所學的知識告訴王冬,他這種說法是錯的,因為古代的八兩就是半斤,古代人說的“半斤八兩”是指沒有多大差別的意思。現在的半斤和八兩是兩碼事。從那時起,王冬便對王小哼心生忌憚。

王冬和王春喜一樣,都想過體麵的生活。同時王冬還想成為王春喜那樣的焦點人物,他覺得那是有文化、見識廣的象征,而王小哼卻對他的這一想法構成了極大的威脅。後來王春喜搬到了鎮上,王冬天天琢磨著要取代王春喜的位置,可是村裏人都不願意聽他說話,更別提把他當成焦點人物了。

他為此事和自己論證了整整一上午。首先,他王冬並不比王春喜去的地方少、見的世麵少;其次,王春喜沒走之前,這幫能夠蹲在一起說話的人也是他的朋友;最後,王春喜搬到了鎮裏,他們更應該通過他來緬懷王春喜沒走以前的日子。總之,這件事合情合理,不然就是他們太低級,不夠了解他王冬。

可王冬萬萬沒想到,正是因為王春喜搬到了鎮上,人們才不喜歡搭理他的。他們覺得,王春喜不僅是一個能說的人,而且是一個會做的人。而王冬在大家的心裏就不同了,他也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心眼不比王春喜少,他哥能搬去鎮上,他為什麽就不能呢?

自從王春喜去世以後,王冬又開始在村子裏遊手好閑,四處遊**。每次見到一群人在牆根底下蹲著閑聊,他就湊過去,蹲在一旁。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取代了王春喜的位置,成了人們競相談論的焦點。可他不像王春喜那樣膚淺,什麽話都說,他更擅長擺架子。

每次紮堆兒以後一言不發,當人們聊得差不多了,他才像作大會總結似的說上幾句。人們有些捉摸不透王冬了,不曉得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而這正是他要人們明白的“我和我哥的不同之處”。

王冬往王春喜家走動得越來越勤快。時間一久,他的媳婦就不高興了。而每次王冬的媳婦不高興的時候,王冬都會一臉愁容地說:“你懂個屁,我哥走了,我去照顧照顧我大嫂怎麽了。”

這天,王冬又像往常一樣去照顧他大嫂,途中遇見王連生的兒子王大海。王大海問王冬:“冬哥,回頭給我講講,王小哼好看了不!”

王冬脫下棉布鞋,做出“我要扔過去砸死你個小兔崽子”的姿勢,罵道:“叫你個小王八蛋再胡說。”

王大海被嚇跑了。王冬嘴裏嘟嘟囔囔地一邊罵街一邊往回走,走著走著轉念又想:我怎麽能讓一個小毛孩子的話左右擺布呢?不行,如果今天聽了他的話我就打道回府,豈不成做賊心虛、不打自招了嗎?

到了王春喜家門口,大門依然緊閉著。王冬就像是接暗號的地下工作者一樣,細聲細語地衝門內探問道:“嫂子,起了嗎?”王冬擼起袖子,看看手表,都已經七點十分了。

林月娥睡覺輕,身邊一有風吹草動就能從睡夢中馬上醒來。

也或許對她來說,這輩子都沒睡過一回踏實覺。她聽到屋外有人喊門,撩開窗簾,掃了一眼掛在電視上頭的石英鍾,然後從炕上爬起來,匆忙穿好衣服,衝大門應聲答道:“哎,來啦。誰啊,老二兄弟嗎?”

“啊,大嫂,是我啊。我過來看看……”王冬猶豫片刻,“我來看看咱娘。”

“哦,老二兄弟可真夠早的,娘還沒起呢。”林月娥邊說邊將門打開。王冬的臉色千變萬化,就像京劇臉譜一樣。本來林月娥的回答是無心之談,誰料王冬卻被噎得頭昏腦脹、無言以對。王冬心裏很不舒服,但是門既然開了,他也不好意思不進去。他上下打量一下林月娥的裝束,心想:一家人準是犯懶,都還沒起呢。王冬撇下她,徑自走到屋內。剛一進屋,他心裏就發起慌來。這下倒好,被子都還沒疊呢。王冬坐在沙發上抽起煙來。林月娥哆哆嗦嗦地跟著進了臥室,她問:“老二兄弟,小秋自己上學去啦?”王冬唉聲歎氣地說:“嗯,上學去了。”

王小秋就是王冬的兒子,出生在秋天。為了與自己這輩人區別開,王冬便給他取名叫“王小秋”。王小秋的學習成績優異,個頭卻好像被那點小智慧壓得一直沒躥起來。王小秋是全家人的希望,因為他是他們家除王冬以外唯一的男丁,所以家裏人對他尤為重視。王冬也愈加感到肩上的責任重大,他天天盯著王小秋寫作業,不管自己懂不懂,都得問上兩句:這道題你弄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