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2001年冬至。

一個特殊的日子,王小哼必須在場,因為她要參加自己的婚禮。她的丈夫名叫張寶。

王小哼外麵穿著雪白的婚紗,裏麵穿著厚厚的秋褲,她坐在自己家的炕頭上,等著一個陌生的男人來接她去另一個炕頭上生活。

她對這個男人知之甚少,他們隻見過幾次麵而已,後來她被帶去他家見家長,然後一起買衣服。買完衣服以後,他們就結婚了。別人都說,王小哼天生麗質、冰雪聰明,就這麽嫁了人,未免太過草率。而王小哼的奶奶和二嬸認為,張寶有穩定的工作,家庭條件又好,雖然長得並不出眾,但也沒醜到妨礙生活的地步。王冬對此頗有微詞,那天在王春喜家,他當著全家人的麵說,像張寶這樣的男人根本靠不住,時間一久就容易變心。他拿自己舉例子說:“我王冬身無分文的時候,照樣有勇氣娶媳婦,這才叫家庭擔當。所以王小哼必須得找一個生活在貧苦的環境中卻依然愛她的男人。”王冬的媳婦反駁他說:“你自己沒出息就不要反過來說別人,誰的心不會變,你的心不會變?”王冬看了看媳婦,氣得火冒三丈,拔腿就往外頭走。

婚禮這天,林月娥坐在王小哼身旁哭個沒完。家裏人勸她說,孩子長大了,組建了新的家庭,這是好事。而且婆家離這裏近便,想見隨時可以見到。其實誰也不知道,她是在為王春喜哭,因為王春喜沒能看到自己的女兒出嫁。王小哼躺在她的肩膀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原來這就是結婚啊,王小哼心想,一堆人陪著你瞎興奮,結果上婚車的時候就剩你自己了。王小哼發現王大海也在場,他穿著一件棉衣,瑟瑟地站在屋外瞅著自己嘿嘿地笑。王小哼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將頭轉向一邊。王小哼的身邊有個令人討厭的攝像師在跟拍她的一舉一動。有一次,王小哼被鏡頭惹毛了,於是穿上鞋子往外走。攝像師窮追不舍地跟她後麵,她拿手掌頂住攝像機鏡頭,對他說:“我上廁所你也拍嗎?”

婚車終於來了,王小哼被自己的丈夫抱上車,然後與家人揮手告別。王小哼凝視著麵容憔悴的母親,眼淚撲簌簌地掉在車座上。

這時,錄像師也跟著擠進婚車,王小哼沒好氣地轉過臉去,背對著鏡頭,默默地難過起來。

到了新家以後,張寶把王小哼背到屋門前,證婚人念了一大段證婚詞,每一個到場的人都凍得瑟瑟發抖。男人們看著這個可人疼的新娘禁不住想湊上去摸兩下她的臉蛋兒,然後聞聞她身上的香味;女人們嘴裏嗑著瓜子,手上指指點點地談論著王小哼的長相和脾氣。待念完一籮筐的證婚詞以後,證婚人宣布,他倆從今以後就是結發夫妻了,王小哼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了。張寶的朋友和同學一擁而上,變著法子地折騰他倆,他們向她提出各種滑稽的要求,王小哼忍俊不禁地站在一旁,偏不照做。為了化解尷尬,張寶就成了替罪羊,他像跳大神的巫師一樣,在院子裏翩翩起舞,逗得旁人捧腹大笑起來。

等到夜晚人已散去,王小哼這才慌了神,她突然感覺自己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有一群陌生的人生活在自己身邊。她很不適應,或者說,她還沒有準備好。

王小哼掏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接通之後,王小哼哭著喊著說要回家。這時,王春喜家圍了一屋子人,他們在填充著林月娥內心的孤獨。她的心就像這座房子一樣,完全被掏空了。

發完牢騷以後,王小哼疲憊不堪地癱坐在炕上。她並沒有做出任何回家的舉動,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即使現在適應不了,以後也必須適應。

張寶爬到王小哼的身邊躺下,他露出自始至終都那麽憨厚的笑容,對王小哼說:“累了吧?”他的手在王小哼身上蹭來蹭去,弄得她渾身發癢。張寶的父母住在之前的舊房子裏,他們進屋向他倆交代兩句就回了家。屋子裏隻剩下王小哼和張寶兩個人,王小哼看著眼前這個土裏土氣的男人,心想:自己怎麽就稀裏糊塗嫁給他了?沒準所有女人此刻都有這個想法吧。

在兩個人共用一床被子還是各自用一床被子的問題上,王小哼糾結了半天,但她還是決定和張寶共用一床被子。王小哼“哼”了一聲,把張寶的手推到一邊,她把被子抖開,鋪在炕中間。張寶笑著說:“等不及啦?”

王小哼沒有理會他,自己鑽進被窩。王小哼脫衣服的整個過程是在張寶的監視下完成的,她背對著張寶,將外套和內衣脫幹淨,脫完以後依然背對著張寶躺著。明亮的白熾燈將整個屋子照得異常的幹淨,家具上麵的油漆仿佛古老的銅鏡,反射出懶散的光暈。王小哼盯著牆壁上自己的身影,心裏默默地說:如果單憑這個影子來看,我可以是任何一個女人。

午夜,沒有幾戶人家亮燈,月光如同草葉上的冰霜一樣冷澀,偶有電視機中綠林好漢與窮凶極惡的壞蛋交手的動靜飄到街上,一輛無法辨認顏色的轎車開著遠視燈由遠及近駛來。一瞬間,發動機的轟鳴聲揚長而去,身後的塵土一片歡騰。附近幾個村落的狗前後呼應地叫喚著,像是在參加緊急會議,因為某事起了爭執而破口大罵。兩隻**的野貓在冰天雪地的草窠子裏用打野炮的方式來捍衛它們之間的友誼,趴在前麵的母貓時不時慘叫兩聲,好像在對後麵的公貓說,你把我弄疼了,死家夥。

張寶脫掉身上所有的衣服,一絲不掛地坐在王小哼麵前。王小哼轉過頭來,疑惑不解地凝視著他被凍得瑟瑟發抖的臉,說:“你不打算進來了?”

“我想進去,可你就留了一個被角給我,不夠蓋的。”張寶露出尷尬的笑容,仿佛躺在他麵前的是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他的話隨著寒冷的侵襲變得僵硬。王小哼往旁邊移了下身體,把被子甩過來一半,說:“進來吧。”

張寶打著寒戰,溜進被子裏。王小哼讓張寶跟自己保持距離,張寶就把被子拽得直直的,身子盡量往邊上掙脫。王小哼和張寶四目相對,她心想:自己就要把**獻給眼前這個男人了。而張寶心想:自己會不會把後背和屁股一整晚都獻給屋裏的冷空氣。事實卻並不如他們所想,王小哼眯著眼,兩分鍾不到就睡著了,張寶的身體也在三分鍾之內就暖和了過來。他在猶豫,要不要把王小哼叫醒,然後做那件事。後來他放棄了,至於為什麽放棄,張寶自己也不明白。他本可以在新婚之夜將王小哼最寶貴的一晚得到手的,但是這種唾手可得的東西根本不是他所期待的。他要征服王小哼,讓她愛上自己,然後再和她做那件事。張寶思忖片刻,在王小哼的脖頸上親了一口。

淩晨三點多,王小哼從噩夢中驚醒,她爬至炕頭,將屋裏的燈打開,回身看見張寶睡眼惺忪地望著自己。王小哼迅速鑽進被窩,問他:“你怎麽還沒睡?”

張寶幫王小哼擦掉額頭上的汗珠,反問道:“做夢啦?”

“嗯。”

“我已經睡著了,結果下麵被你踢了一下,就又醒了。”

王小哼撩開被子問張寶:“我踢你哪兒了?快讓我看看。”

“別別,還是別看了。那東西有什麽可看的。還能用……”

這句“還能用”一下子刺激了張寶,再加上王小哼赤身**地在他麵前躺著,張寶抑製不住地向王小哼靠去,王小哼的喘息還沒從噩夢的恐懼中舒緩下來,就又變得急促起來。她的胸口一張一合,身體像火柴一樣燃燒著。張寶嘴裏不停地嘟囔,他希望王小哼能夠跟他對話,可是王小哼的身體正在瑟瑟發抖,喉嚨緊張得快要爆炸。

她根本說不出話來了。王小哼平躺在炕上,張寶將被子掀起來,他想研究王小哼的身體,但被王小哼拒絕了。張寶顫巍巍地壓在她的身上,他極不平衡的身體在王小哼的**上來回晃動,王小哼雙臂緊緊地摟住張寶的脖子,張寶這才靜止下來。王小哼叫張寶把燈關掉,張寶照做。

王小哼以為會有一場暴風驟雨般的男女之事發生,可是張寶擺出最為壯烈的姿勢趴在自己身上,猶如戰死沙場的士兵,再也沒了動靜。她雙手撫摸著張寶厚實的頭發,像安慰一個鬱鬱不得誌的少年一樣,在他耳邊發出“噓噓”的聲音。

張寶總覺得自己“犧牲”得有些倉促,可是他拿起自己的家夥時,發現它蔫得像一隻死老鼠似的。王小哼的臉頰映襯著微弱的月光,由緋紅變為慘白,她問張寶:“你打算這麽待一晚上嗎?”

張寶的確在她身上待了很長時間,而且他是想做出點什麽來的,結果小老鼠硬不起來。等著等著王小哼就不耐煩了,張寶自己也覺得無能為力,於是從她身上艱難地爬了下來。

張寶躺回原位,說:“今天可能太累了,明天吧!”他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讓他自己聽起來都會信以為真,明天他一定會把這件事搞定。他盡量保持這種語氣的完整性,而不會使王小哼聽起來好像自己是在撒謊。可是他擔心明天到底會不會還是這種情況,如果是,他肯定不能再說明天就會好的,那時候他該另找一個叫人信服的理由,這個理由必須任誰聽起來都不會覺得它荒誕無稽。

使男人感到羞恥,是一個女人的特權。張寶有些失落,但又難以歸咎於他人,於是隻能自己生悶氣。張寶生悶氣的時候有一個明顯的特征:他的眼神斜盯著一個地方,他的胸膛鼓得老高,張合節奏加劇,他會從喉嚨裏發出沉重的砸夯一樣的喘息聲。

此刻,張寶就像電影裏的狼人一樣,死死地盯著月亮,他脖子上那大大的喉結隨著他的氣息上下浮動。王小哼掰了下張寶的肩膀,叫他朝向自己。她發現,張寶的臉頰上已經掛了一行淚水,於是雙手捧著他的下巴,將他臉上的淚水輕輕擦掉。張寶像個孩子一樣,一頭紮進王小哼的懷裏,任憑淚水在這個二十來歲的姑娘麵前肆意流淌。

就這樣,王小哼帶著一種被稱作命運的東西重新開啟了另一段生活,這次,她要耐著性子在這段生活裏待很長時間。

張寶通過自己厚實的雙手,終於賺到了大錢。這是一件體麵又值得炫耀的事情。他決定在城裏買一棟樓房,把家人送到城裏去住。他說那裏的教育好、環境好,是賺了大錢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王小哼當即打消了張寶的念頭。她說她就想在農村有一座房子,能夠過完一生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