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或許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對於一個人的生活來說,他所經曆的一切也並非如此簡單。我們所看到的事情,甚至所處的環境,是我們無法預料和改變的。它會像一個龐大的係統一樣接踵而至。
在這個係統裏,人們受到命運的控製,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可以認為,王小哼組織了一個美滿的家庭,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你也可以認為,像王小哼這種不安分的人,還會鬧出什麽亂子、闖出什麽禍來。
林月娥仍然生活在王莊,她已經把自己種在了那裏,那是她斷不了的一條根。自從王小哼結完婚以後,林月娥的歲數正在按平方的速度急劇增加。每次回到王春喜家,王小哼都會察覺到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這些變化讓王小哼變成一個惜命的女人,那些不安分的衝動也隨之消失殆盡。
林月娥經常在王小哼的麵前講起王春喜來,而王小哼在她那裏總能夠聽到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版本。她對王小哼說,王春喜愛幹淨、好麵子,在誰麵前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王春喜對於王小哼根本不算陌生人,但是林月娥總跟介紹一個陌生人一樣跟她講他的故事。每當此時,王小哼就會靠在她身邊,陪她一起回憶往日的時光,不管她如何嘮叨,王小哼體會到的隻有寧靜。王小哼可以在這種寧靜裏整個下午都一言不發,也或許,她更熱衷於一言不發。
一年後,王小哼生了一個女兒,名叫張念君。林月娥又開始跟張念君嘮叨她姥爺的事情。張念君聽不懂,隻知道伸手拉扯她黑白相間的頭發。
後來林月娥得癌症去世了。她去世那天,王小哼的第二個孩子也出生了。這個孩子給原本在絕望中一蹶不振的王小哼帶來了一絲溫暖。
林月娥與王春喜被合葬在了一個墳墓裏。出殯那天,王小哼顯得異常的平靜,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倒不是她沒有淚水可流,而是愛到深處並非隻能用淚水來表達情感。王小哼從產房出來後直接回了王莊,村子裏的老老少少眼瞅著王小哼步履艱難地走到墳前。她跪倒在地,注視著緩緩落入墓穴的棺材,心裏隨著它變得沉重起來。
二嬸攙起王小哼,說:“趕緊跟你爸媽說兩句吧,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啦,以後再也見不著啦。”聽到二嬸的話,王小哼眼前一陣眩暈,她踉踉蹌蹌地走到棺材跟前,眼睜睜地看著兩座棺材向地下沉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再撫摸一回林月娥消瘦而布滿褶皺的臉,聽她講講王春喜的故事。如果可以,她更願意在許久之前親自跟王春喜多說幾句話,哪怕跟他道聲歉,告訴他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不會再做傻事了。隻可惜時光不能倒流,錯過的也無法彌補。
之後的日子裏,王小哼時不時會盯著茶幾上的杯子發呆,那是張寶從城裏帶回來假裝高雅用的高腳杯。張寶一直想要搬進城裏,可是這個計劃被王小哼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無奈之下,張寶隻好將家裏重新翻修了一番。這隻高腳杯就是那時候買的。王小哼說:“這隻杯子像一個易碎的女人。”張寶說:“你也不做家務、不帶孩子,總衝著一隻杯子發什麽呆?”
張念君五歲大了,她已經能夠在一旁幫忙照看自己的弟弟。這樣王小哼就有更多的時間來思考高腳杯如何像一個易碎女人的問題。
張念君已經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張寶在暑假期間就給她報了名,學校說幼兒園和小學開學時間是一樣的。張寶跟王小哼交代清楚這些就又去外地賺錢了。過去他跟著自己的叔叔在外麵幹建築,後來叔叔退休了,他自己也已經能夠撐起一攤活了,於是把工作接了過來。現在是蓋樓房的旺季,各個地方的高樓大廈仿佛一夜之間拔地而起,就連鎮裏都有不少五層以上的小高樓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建築的工期比較長,所以張寶每隔幾個月才能回一次家。回到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賺來的錢讓王小哼收好。
王小哼的工作是照顧孩子和把藏在沙發底下的錢看好。起初,她說要到外地打工,張寶不同意,他說他自己賺的錢足夠一家人開銷,而且孩子一旦離了親媽,心理上就容易出問題。她不能因小失大。
王小哼並沒有因此而埋怨什麽,但是她對孩子們也沒有做到全心全意,這一點張念君深有體會。有一次,張念君在一個水池子旁邊玩耍,一不小心掉了進去。當時王小哼就在現場,可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後來張念君被路過的張村長救了出來,王小哼卻說:幸虧這孩子水性好,不用學就會遊泳了。還有一次,張念君幫王小哼端起剛出鍋的玉米粥,王小哼沒注意到她,一轉身把她撞倒了,她的胳膊不偏不正地杵進碗裏,燙傷的疤痕在她胳膊上一直留到現在。
開學這天,張寶故意給王小哼打了一個電話,讓她不要忘記送孩子上學。她對張寶說:“沒忘,放心吧,孩子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此時,張念君就在王小哼旁邊站著,噘著嘴,眼淚順臉頰流下來。王小哼看到此景,抱起張念君說:“念君,媽這就給你買文具去。你在家看著弟弟。”王小哼抹掉張念君臉上的淚水,扭頭看看牆上的石英鍾,應該來得及。
沒多久,王小哼把東西置辦齊全,回了家。張念君在屋裏逗得弟弟咯咯地笑,她見到王小哼滿載而歸,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接過自己的新書包,稀罕個沒夠。王小哼催促她把早飯吃了,把衣服穿好,她便乖乖地照辦。
一路上,同行的夥伴衝張念君天真地笑笑,她的內心就無比興奮。她心想:就你們能上學啊,我也能上,而且是幼兒園。張念君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曲,腦後的兩個馬尾辮隨著自行車的顛簸像毛驢的蹄子一樣尥著蹶子。
到了學校,張念君驚奇地發現,幼兒園在一個小角落裏被孤立起來了,門口有滑梯、秋千和轉椅等娛樂設施,旁邊立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高年級同學不許玩耍。張念君雖然不明白那上麵寫的什麽,但她知道,這裏是幼兒園小朋友的領地,其他人無權闖入。走進教室,張念君隨便找個座位坐下。王小哼站在窗外朝屋內看去,眼神和張念君交匯到一起,她衝張念君揮手示意,自己要走了。張念君衝她點點頭,她就真的走了。
九月的空氣是清新的,人們透過窗戶甚至可以嗅到綠色的氣味。院子裏鴨子嘎嘎的叫聲尚顯稚嫩,十點半鍾的陽光直直地射入屋內,空氣中漂浮著的灰塵清晰可見。回到家以後,王小哼依然在發呆中度過一整天。她打開電視機,卻從不在乎裏麵的內容。她隻需要聽到聲音,好讓自己有存在感。
放在茶幾上的高腳杯始終沒有用過,裏裏外外被王小哼擦得一塵不染。屋內的家具陳舊了許多,即使陽光再猛烈,那些褪了色的木頭也沒法再找回原先的新鮮感。結婚時從家裏帶來的鮮紅的被子套上了素色的被罩,所有喜慶的氣氛都已經褪去,隻剩下平淡無奇的日子。王小哼的臉頰上添了幾分成年人的風韻,她的身體也逐漸有了一個已婚婦女特有的曲線,屁股尖翹、胸部高聳、膚色暗沉。
傍晚時分,張寶又打來電話,詢問張念君上學的情況。王小哼猛然意識到,現在早已經過了放學的時間。王小哼急忙掛掉電話,行色匆匆地騎著自行車往學校趕,她一邊騎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喊著張念君的名字,路上隻有零星的幾個晚歸的人影和一條靜謐的河流。她想到自己離家出走後王春喜和林月娥心急如焚的情景,心裏更加自責。她再次感覺到時間的冗長,仿佛一切過程都被按了慢放鍵。她想:哪怕拚了自己這條賤命,她也不能容許自己再有什麽過失。
到了鄰村村口,王小哼看見張念君正站在學校門前遠遠地望著自己,歡快地手舞足蹈著。心裏這才踏實下來。騎到張念君跟前,王小哼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一把抱起她,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媽媽,我就知道你會來接我。”
“當然了,我的孩子。”王小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