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經過幾番折騰,龔並舉終於坐上了駛往天津的火車。臨走的前一晚,他再三叮囑於鳳:“天一黑就把門鎖了,誰來也不給開。”
於鳳連連答應,心想:你可走了。
自己丈夫的話還是要聽的。天一擦黑,於鳳就吩咐龔文或者龔武去把門反鎖了。門洞裏沒有燈,兩個孩子都不願意去,便用 “猜丁殼”的方式來定勝負,誰輸了,就得冒著被夜鬼抓走的危險去把門鎖了。龔武總是輸,因為他隻有一個套路,每次都出拳頭。龔文在滿足於勝利的同時,也趁機報複了龔武。但那隻是孩子之間的矛盾,在龔並舉出去賺錢之後,龔武得到了相應的尊重和待遇,於鳳也不再追究他的過失。孩子的錯,誰會記得——況且龔武隻能算是選錯了立場,如果他再大些,或許會明白於鳳的迫不得已和一個女人遭到男人痛打時的悲慘與絕望。
龔並舉不在的這段時間,家裏風平浪靜,兩兄弟也有了充裕的時間來玩耍。夏季,學校會安排學生午休,但極少有孩子會安安分分地照做。大家三五成群地跑到河邊,把衣服脫掉,往身後隨便一撇,就跳到河裏去戲水。他們的跳姿各異,有的翻跟頭;有的做鬼臉;有的擺出彌勒佛打坐相;有的擺出仙女散花狀。跳夠了,拍得後背疼了,他們就趴在橋下,偷看姑娘的裙底,互相爭辯誰的腿細、誰的屁股圓。夏天是雨季,雨水充盈,加上天氣極佳,便成了最適宜孩子們玩耍的時候。女人們卻最痛恨這個季節,陽光的暴曬會使她們的膚色變深,田裏的農活也是一樁接著一樁。
農村的女人不嬌氣,知道節儉,一鍋菜可以分成好幾頓吃,偶爾得到些折籮菜,就像寶貝一樣稀罕。於鳳也不例外,雖然小時候沒吃過苦,但她深知苦的滋味不好受,所以對日常財務的管理和分配有她自己獨特的一套。有一天晚飯時間,龔文和龔武狼吞虎咽地吃著於鳳做的油燜茄子,旁邊放著一小碗切成絲的醃蘿卜,除去於鳳沒人碰過。龔文察覺後,指著油燜茄子,對於鳳生氣地說:“娘,你怎麽不吃啊?”於鳳隨即拿起碗邊的白瓷勺,舀了一口湯放進嘴裏。龔文仍然不滿足,說:“你吃茄子,別喝湯。”於鳳被他的固執感動了,事後躲在自己的屋子裏悄悄地流下了眼淚。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被撕掉了。
過年回家的時候,龔並舉給孩子們帶回了許多柿子餅、堅果和麻花,他從提包裏掏出一大塊花布,叫於鳳去集市上找個手藝好的裁縫,給做件衣裳。於鳳迫不及待地將花布從龔並舉的手裏奪過來,仔細研究著布料上的花紋。於鳳興奮得不得了,她想象著這塊布料慢慢變成衣服,然後披在自己的身上,那種心情像剛剛從大人手裏領到壓歲錢一樣。
晚上,於鳳做了幾樣美味的菜肴給龔並舉接風,兩個孩子也沾了光,手裏攥著麻花,眼睛盯著可口的飯菜,一時間不知道從何下手。龔並舉也甩開了腮幫子,準備飽餐一頓,他讓龔武去小吃部打了一斤散酒,給於鳳倒二兩,自己剩八兩。按常理來講,外出的人應該捎了許多新奇的故事回家,可是四個人竟然幸福得一句話也沒顧得上說。
飯後,龔文和龔武一人抓著一把開心果回了自己的屋子。龔並舉和於鳳便坐在炕上閑聊起來。龔並舉說,到了天津以後,他先找到在那裏打工的同鄉,讓那人幫忙尋找住處。住的地方安頓下,其他也就好說了。
龔並舉幹的是賣調味料的生意,同時還兼著兩個水果攤位。三個攤位都不大,但是日常的東西也算齊全。每次遇到老太太來買東西的時候,龔並舉總在秤上做手腳,賣出去的東西往往缺斤短兩。
有一次,他被一位老太太抓了現行,市場管理員罰了他五十塊錢。
講到這裏,龔並舉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於鳳會心地說:“做生意可得厚道,你現在占小便宜,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得吃大虧。”
於鳳是個聰明人,她知道龔並舉聽不得軟話,如果和他好好說,他肯定會懂。而龔並舉也自認為做得不對,但又不好意思在於鳳麵前承認自己的錯誤,所以隻有苦笑著點點頭。
見龔文和龔武都熟睡了,龔並舉插上門閂,一把將於鳳摟到懷裏,像啃紅薯一樣在她的臉上咬來咬去。於鳳被龔並舉的大手摸得後背直癢,連連叫停,可龔並舉哪兒還停得下來呢?他像個快要渴死的人,而於鳳是井,是雨,是一條河。龔並舉唯一想做的就是一頭紮進於鳳的身體裏,充分享受那“久旱逢甘霖”般的刺激。於鳳化作黑夜,徹底吞噬著這個如饑似渴的男人,她的身體裏有太多未經探究的地方了,就像夜空中閃爍的星星,看著看著就花了。龔並舉應該感到慶幸,慶幸自己的懷裏不是別人而是於鳳;慶幸自己少不經事的時候能有這麽一個女人在一旁給予指引;慶幸自己歸來後於鳳依然麵如桃花地守候著。
龔並舉醉了,他被於鳳的醇香熏得爛醉如泥、一塌糊塗,他的喊叫聲差點將兩個睡夢中的孩子吵醒。他感覺自己在慢慢融化,身體像團火焰一樣燃燒殆盡,那灼熱的溫度將他從頭到腳榨出汁來,他滿足地癱倒在於鳳身上。於鳳說他像個強盜。龔並舉笑了,玻璃上的窗花聽到這話也笑了。片刻間,世界徹底歸於平靜,夜色猶如羞怯的少女一樣,格外柔美。
春節是孩子們奏響銀鈴的節日,是大人們總結過往的茶話會,是一歲。渴望長大的人放肆地和別人炫耀自己的年紀,似乎在宣布某種侵略,又像是在示威和警告,向那些曾經輝煌過的人索取領地。可孩子們不知道,對於大人們來說,這種噱頭早已司空見慣,這是他們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能力,是他們喜事不歡、哀事不悲的生活態度。
於鳳把爐子生旺,燒了幾壺熱水,讓兩個孩子排好隊,等龔並舉給搓泥巴。龔並舉手勁大,把龔武搓哭了,泥巴像鉛筆芯一樣,一條條掉到水裏。他的身上掛滿了紅印子,從大鐵盆裏走出來的時候,還在抹著眼淚。這情景可把龔文嚇壞了。龔並舉吩咐龔文把衣服脫掉,龔文就“哇哇”哭起來。龔並舉一把將他拽過來,說:“我還沒搓呢,你哭個球!”
最終,龔文還是沒能逃出龔並舉戴著搓澡巾的手掌心。真正站到水裏之後,他卻又出奇的安靜了。哭不哭都疼,幹嗎讓別人笑話呢。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整個身體好像曬幹的鹹魚一樣,直溜溜地戳在水盆裏。
龔並舉心想:龔文怎麽沒哭?沒哭是不是代表自己的手勁不夠大,手勁不夠大直接導致的後果是搓不幹淨。為了把龔武搓幹淨,他又加了把勁。對於他來說,搓幹淨的標準就是:龔文必須得哭。
龔文站在鐵盆裏,心想:為什麽泥巴都沒了還要搓,而且越搓勁頭越大。他咬牙忍著,臉上的青筋暴起。最後連水都涼了,他哆哆嗦嗦地喊:“不洗了不洗了。”光著屁股跑回自己屋裏。
三十晚上最不能少的就是餃子,這是北方特有的習俗。因為餃子形如元寶,象征著財源廣進。同時,餃子裏包幾個代表幸運的硬幣,誰吃到了說明誰有福氣,一整年都會平平安安。其實運氣這東西誰也說不準,但是孩子們都想討個好彩頭,誰也不願意把它讓給別人,所以會多吃。這應該是大人們最初的用意,因此放硬幣的時候經常會多放幾枚。
於鳳最擅長包餃子了。她的手有靈氣,每一塊肉餡兒、每一個麵皮經過她的手捏合在一起,就如同施了魔法的精靈一樣,教人喜歡得不得了。龔並舉家有隻饞貓,總愛偷吃生餃子,於鳳看見了總要打它的小爪子,龔文則替饞貓辯解道:“它都等不及餃子下鍋了,要是生的好消化,我現在也要吃了。”於鳳誇他嘴甜,龔文隨即做個可愛的鬼臉,說:“本來就是,好吃才偷吃嘛。”
龔文最愛那隻饞貓,每晚都會抱著它進入夢鄉。貓是於革命給的,平時於革命待著無聊,就淘換點新奇的玩意兒來送給兩個外孫。於鳳曾經勸他:“不要總這樣來回折騰,路上的車輛不長眼。
再說,電話都裝上了,打個電話多省事。”
於革命是個執拗的人,他才不會聽於鳳那一套。更何況,他就於鳳一個閨女,外孫和孫子沒什麽區別。兩個孩子也都希望他來,在他們眼裏,他簡直就是個神奇的魔術師,老能變出讓人興奮的寶貝來。晚上,龔文和龔武分別給他打電話拜年,說是初三四就去於家村看他,叫他準備好大大的紅包。於革命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