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於鳳剛剛跨過四十歲的門檻,手腳已經不再麻利,做什麽事也需要思量片刻,她的屁股變得渾圓,像兩片炒勺粘在大腿上。她的眼睛逐漸花了,穿針引線的活計隻能讓龔文代辦。衰老是一個看不見的過程,猶如牆縫裏突然冒出的野草,是恍然間意識到的現象。

龔文已經長成個虎背熊腰的壯小夥兒,初中剛畢業,就在縣城的一家管件公司做起了業務員。上班並不辛苦,就是壓力大。公司給員工安排了宿舍,可是每天下班後,他卻依然堅持騎摩托車回家。三十幾分鍾的路程,要拐無數個彎、過無數座橋,中途經過的車輛也不計其數。整天這樣往複,於鳳難免有些擔心,她勸說龔文,能住宿舍就住宿舍吧。可龔文執意要回來。於鳳知道,龔文是個孝順的孩子,也沒再阻攔,隻叫他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這年十月末,龔武當上了誌願兵,離家去了山東。走的時候,他身著迷彩服,肩上背著打好的被褥,右手提一個迷彩的行李包,包裏有他日常所需的物品。最為醒目的當屬他左胸前別著的那朵鮮豔的大紅花,那朵花開得格外絢爛奪目,灼灼耀眼的紅色仿佛刻在了他的心上。龔並舉站在龔武身旁,他的手從沒離開過他的肩膀。

等龔武上了火車,龔並舉久久不忍離去,於鳳在一旁泣不成聲,眼眶裏的淚花一瓣一瓣地飄落到地上。龔文攙扶著龔並舉和於鳳,衝車廂裏的龔武喊:“弟弟,保重啊!”

一如既往,龔文仍然堅持下班後回家。好像龔武的離開使他更加堅信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白天越來越短,夜晚逐漸占領了人們出行的時間。

趕夜路是件危險的事,汽車像怪物一樣,瞪著明晃晃的大眼睛向你衝過來,你還沒有意識到什麽,它已經將你踹到空中了。還有那些水足飯飽的孩子們,一個個橫衝直撞,一點都不避讓。幸虧龔文是個穩重的人,不至於犯那種低級錯誤。

經過村頭的大橋時需要格外小心,因為這座大橋並不大,隻有三米左右的寬度。橋兩邊用磚頭砌成的圍牆矮且鬆散,踹一腳就會裂出一個缺口。有時候,龔文騎到岸邊就停下來,抽支煙再走。瀲灩的水波在月光下透著一股神奇的力量,被風一吹,前後擺動的身軀像極了老人額頭上的皺紋。河邊的草木烏壓壓延展開去,顏色比黑夜還要濃。橋下是一片死寂,青蛙早已刨了四五尺的洞穴冬眠去了,隻有月亮還在水中孤獨地跳著舞蹈。

龔文害怕於鳳在家待得寂寞,便去音像店買了一個錄音機回來,叫她平時做針線活時聽。於鳳埋怨龔文亂花錢,而且現在的歌也聽不入耳。龔文又專程跑了多家音像店,曆盡千辛萬苦,淘了一堆考究的磁帶。於鳳那代人沒接觸過電子產品,龔文教了不知多少回,她才算摸清一點門道。

大寒未到,龔並舉就從天津回來了。當他出人意料地站在家門口時,於鳳吃驚地問:“為什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是不是生意不好做?”

龔並舉沒有搭茬兒,進了屋,放下行李,便吞吐道:“以後不出去了,現在什麽都不好幹。”見他的臉被凍得發紫,於鳳便把爐子生旺,給他沏上一杯熱茶。

到了龔文回家的時候,於鳳站在胡同口焦急地等待著。夜色已沉沉地落地,遠山徹底淪陷了,隻有近處人家的門燈還在苦苦噴灑著微弱的光輝,想是能夠照亮一點眼前的路。高挑的路燈顯出困頓的姿態,散落的些許燈光被霧氣打濕並卷走。不知誰家的狗衝著夜空長吼兩聲,為這孤獨的夜晚平添了幾分恐怖。於鳳踮著腳,雙手緊扣,瞭望著村頭,她的心提到了喉嚨口。忽然,一陣亮光打破沉寂,發動機“突突”的聲響翻滾而來,於鳳這才將掛在臉上的焦慮摘下來放進口袋,靜待龔文緩緩地從遠處駛近。

於鳳叫龔文下車,告訴他龔並舉回來了。龔文遲疑了片刻,問道:“我爸怎麽回來這麽早?”於鳳沒說出來什麽緣由,隻吩咐龔文,見了龔並舉不要過問太多。龔文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推著摩托車進了家門。

後來,龔文還是住進了公司給安排的宿舍。一是因為冬天道路濕滑,不利於騎行;二是因為龔並舉回了家,於鳳有了陪她說話的人,她內心的空虛感自然也就減輕了許多;三是因為龔文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這個人和他同在一家公司上班,住進宿舍,龔文就更加有接近她的機會了。

龔文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明目張膽地追求她,也沒有打算為她豪擲千金。在他看來,錢能守住的感情都不會長久,因為你要無底線地去填補女人的欲望,而且他篤定這個女孩並非一味追求物質享受的人。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女孩兒一一回絕了那些肆意諂媚她的人,最後選擇和龔文在一起。其他人怎麽會善罷甘休,他們為自己憤憤不平,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龔文究竟好在哪裏,有時候還會故意找他麻煩。這一切都結束於另一個女孩的到來,他們又一次蜂擁而上,為得到公司罕有的美色而大有“舍命陪君子”之勢。

未出正月,於革命走了。一大早醒來,於革命的媳婦見於革命還不起床,就用手捅了捅他的肩膀,人沒動,身體已經涼了半截,再探一探鼻息,不進氣也不出氣了。

於革命的媳婦差點癱坐在地上,她扶著炕沿,凝視著於革命安詳的臉,說:“就這麽走啦?”她失聲痛哭起來,淚水艱難地越過她滿臉的皺紋。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像個幽靈一樣爬到炕上,給於革命穿衣服。她的動作很慢,好像很多話還沒有說盡,總有些舍不得。幫於革命穿完衣服,她將被褥疊起,把爐火生旺,然後拿起電話來打給於鳳、於革新,還有村裏管事的人。像往常一樣,於革命家擠滿了人,但這次大家是來安排他的葬禮。平時就屬於革命最會活躍氣氛,村裏的老老少少,沒有一個不佩服他的口才的。可惜今天唯獨他自己不言聲了。

於革命躺在炕上,接受著人們最虔誠的瞻仰。一群婦女正在外屋縫製著孝衣孝帽,她們七嘴八舌地分享著於革命生前的故事,話到最後,總會添上一句:老於是個好人啊。見到於革命的媳婦和於鳳,人們也會補上一句:老於走的時候沒受罪,別太傷心了。

這怎麽能叫人不傷心呢?簡直已經傷得肝腸寸斷了。尤其是於鳳,她號啕著對眾人哭訴,自己沒有盡到兒女應盡的責任,怪自己沒有經常帶兩個孩子來看於革命,就連於革命閉眼前的最後一刻,她也不在身邊陪伴著。大家聽了她的話,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水。

於革新拄著拐杖安撫於鳳,他說:“你爸有你這麽懂事的閨女,這輩子值了,也算沒白疼。”於鳳一聽,心裏更加不是滋味了。

於鳳像朵枯萎的花,枝頭打了蔫兒,沁人心脾的香氣也被大地沒收了,就連花瓣也是三三兩兩地掛在花萼上,風一吹,必然會全部掉下來。

似乎全村人都參與了於革命的喪事,疏遠一點的插一手就回了家,親近一點的一直陪著張羅事務。管事的人看了不禁讚歎於革命的人緣好。現任村長於建設是於革命一手栽培的,他對管事的說:“有的人的麵子是靠掙的,而有的人的麵子是靠撐的。老於啊,真真兒是給自己掙足了臉麵。”

出殯的前天晚上,外麵寒風刺骨,幸好沒有下雪,不然更糟糕。村子裏幾個壯漢抬著棺材往大街上走,因為棺材太沉,中間換過好幾撥人。管事的人嚷著,提醒他們腳底下踩穩了,千萬別絆了腳。棺材在前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於鳳和幾個小輩兒在後麵哭天喊地跟著。到了淩晨,守夜的人越來越少,於鳳吩咐龔文去睡覺,龔文執拗,非要在外麵陪著她。於鳳便拿了一件軍大衣給他披上,自己背靠著棺材,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大地尚未蘇醒,黃土依然結實。一開始,人們拿鐵鍁挖墓穴,半天也沒下去幾尺。管事的人嫌進度慢,叫村長聯係了一輛挖掘機,這才勉勉強強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坑。下葬的時候,人們將紙糊的車馬點燃,鞭炮聲此起彼伏,戲子們的吹彈聲不絕於耳。於鳳帶著幾個輩分小的孩子繞墓穴走一圈,並將懷裏的碎饅頭撒進泥土。管事的吩咐不許將眼淚掉到墓穴裏,於鳳照辦。其實她哪裏還有什麽眼淚可流呢。一切結束後,家屬離開了,隻剩下幾個手執鐵鍁的人,和一堆燃燒正旺的引路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