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流言畢竟隻是流言。房東太太一向是個率真的人,她自始至終都不把那些閑言碎語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是這樣對自己父母說的,可惜她的父母上了年紀,聽不懂她在講什麽。他們隻知道,人活一世,臉麵最重要。房東太太說,臉麵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嘴上封的。人要是靠著別人的想法活著,不就成鬼了麽?為什麽呢?

因為鬼才知道他們到底在講些什麽。

房東太太的第二次婚姻,是在她三十歲的時候。期間,她在家待了好幾年,屢屢有上門說親的,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一一回絕了。興許是第一段婚姻令人太過失望,所以她並不忙著再次把自己許出去。過了幾年,風聲漸漸鬆了,她的父母拿她也沒轍,說媒的人忙著給年輕的黃花大閨女牽線搭橋。房東太太發覺自己慢慢地失去了競爭力,於是重新將改嫁的事宜提上日程。

在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日子裏,房東太太嫁給了一個毫無故事的男人。這個男人叫魏東,名字沒什麽講究,模樣平凡得仿佛記一輩子都記不清似的。魏東在公路旁邊開了一家規模很小的汽車維修店,他的父親在閑暇時候會過來幫著打下手。魏東有個名叫魏西的雙胞胎妹妹,在百貨商場上班。魏西幾年前嫁到了城裏,閑了就回娘家住兩天。魏西說,他們兩兄妹有心靈感應,旁人對這事將信將疑。雖然沒法證明它的可靠性,但是魏西篤定,他的哥哥給了她第六感知的能力。

結婚當天,風和日麗,萬裏無雲,天空像個碩大的青瓷碗一樣扣在頭頂上。吹彈的戲子們扯開了嗓門,明快的調子悠揚婉轉,送親的車輛踩著鞭炮一路顛顛****。雖說房東太太是二婚,不該大操大辦,可魏東是頭婚,三十來歲了才娶上媳婦,說什麽也要熱鬧。房東太太向我形容:“當時看到魏東手足無措的樣子,著實可笑。”房東太太是過來人,她說婚禮就是走一個過場,不辦婚禮就住到一起那是耍流氓。要我說,辦了也是耍流氓,隻不過辦完之後耍起流氓來不會遭人閑話。她在一旁悄沒聲地指導並且安慰著魏東,魏東則緊張兮兮地跟著她的腳步,眼神碰到親戚朋友時,便砌上一臉尷尬的笑容。

略顯忙碌的一天過去了,安靜恬適的日子終於降臨到房東太太的頭上。她和魏東一同打理著汽車維修店,畢竟是自己家的生意,所以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這倒也好。房東太太是個勤快人,七零八碎的事情她都幹得來,有時候趕上加班,她就在一旁守著魏東。

她說她喜歡聞機油的味道,不隻喜歡聞,還要弄得滿手都是。魏東自然不會明白她的這一特殊愛好,不光他不懂,我也不懂。我說,溫和的人都不喜歡碰這些東西。房東太太則不以為然,她知道我天天與文字和白紙打交道,她說,當你手裏握著饒有分量的金屬零件時,內心無比踏實。她說,隻有當人們碰觸到真正的鋼鐵,意誌才會變得堅強。我半信半疑。她又說,每次用肥皂將那些藏在指縫裏的油汙洗掉時,就好像重新活過一次。

房東太太得到了魏家人的認可,尤其魏東的父親,他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對待她。這無疑給了房東太太莫大的勇氣。她義正詞嚴地對我形容:隻有當別人愛你的時候,你才會理解生活的真正意義,你才會義無反顧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半年後,房東太太懷上了魏東的孩子。這件事使得先前的謠言不攻自破,原本談虎色變的家庭也變得活躍起來。聽到這裏我才明白,原來房東太太日夜掛念的即是這個孩子。但是內心的疑慮隨之油然而生,記得房東太太說過,她的孩子在八歲的時候便離開了她。那又是為何呢?

在結婚後的第二年,房東太太就生下了她唯一的兒子。魏東興奮不已地找來一本老舊的字典,他和房東太太一人翻一個字,最終確定了孩子的名字——富水。

出院以後,房東太太成了重點保護對象。魏東的母親說,她生魏東和魏西那會兒還要辛苦,感覺像是死過一回,幸虧兩個孩子打小知道孝順。房東太太對她的話感同身受,因為她充分見識過趙一的叛逆,那種心碎的感覺全部寫在了趙老爺的臉上。房東太太看著自己巴掌大的孩子,她說:“你以後一定要記得我的辛苦。”魏東在一旁插嘴:“那是當然,忘了誰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親娘呀。”

坐月子是件辛苦的事,尤其像房東太太這種早就在一個地方待煩了的人。到第七天的時候,房東太太央求魏東扶她出去走走。

魏東怎麽會懂這些,他隻問:“你確定能出去嗎?”房東太太說:“確定。”於是魏東攙著她去自己家的菜地裏轉了一圈。那天,魏東講了許多笑話,逗得房東太太開心極了。

房東太太跟我形容說:“我一直沒有料想到,原來他挺幽默的,而且他的幽默與別人不同。別人的幽默像是故作聰明,雖然你會笑,但是過後你又覺得那是低級的人才說的話,有種想撕破臉的感覺。他的幽默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一股憨實,他不聰明,甚至連幽默之外的影響都不考慮,這種人是沒辦法拆穿的。隻有在真實麵前,人才可以做到天衣無縫。”

後來魏東將鄰居家的宅基地買了下來,重新蓋了幾間新房,搬了進去。原來的老房子則留給自己的父母養老。一開始,魏東的母親不答應,她說在一起住得好好的,為什麽非得再花冤枉錢置辦一套新房子。魏東的父親斥責她:“女人就是女人,見識短。”其實他早就看出了現在這套新房的價值,過去可遇不可求,現如今撿了一個大便宜。房東太太看出了婆婆的心思,老太太無非是覺得搬出去就顯得疏遠,而且原本在一個灶台上吃飯,熱熱鬧鬧的,現如今有錢了卻越住越遠,再加上舍不得自己的小孫子,隔了一條胡同就像隔了一條河一樣,內心自然不好受。房東太太靈機一動,說道:“孩子舍不得奶奶做的飯,以後還得讓奶奶喂才行。”魏東不解地說:“孩子這會兒不是還在吃奶嗎。”她衝魏東使了個眼色:“我也舍不得,怎麽了。”魏東心領神會,衝母親說道:“就是就是,我也舍不得,您喂完他還得喂我呢。”魏東的母親笑了。

房東太太說,那是她最幸福的年紀,男人拚命掙錢,孩子茁壯成長,每一天都是嶄新的;沒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不擔心日升,不害怕日落,不憂愁冬寒,不畏懼暑熱。生活中總有新奇的故事接踵而至,不用焦急地期盼,自然而然就會發生。尤其是那個小家夥,今天能站立了,隔段時間又能走兩步,再過些日子又會跑了,你還得追著他。不止會跑,還會說話,牙牙學語,一會兒蹦出這個,一會兒蹦出那個。都不知道他從哪個時候記住的,反正就出人意料地從嘴裏冒出來了。孩子就是這樣,沒日沒夜地成長。

房東太太的眼中燃起了一團火焰,過往的日子仿佛影片一樣從她的麵前浮掠而過,那種溫馨的場景隻有她自己能夠體會得到。我看到的隻是一團火焰。

屋外的月光出奇的亮,像是有人在月亮上加了聚光鏡頭一樣。

房東太太開懷地與我分享著她兒子的各種有趣的事情,我無法想象她的回憶都是如何保留下來的。我問她:“過去老人們總說,人一上了歲數,就容易丟三落四、忘記一些事情,為什麽您會記得這麽清晰?”房東太太笑著回答:“但是有些事是永遠忘不掉的,比你身上的傷疤都要深刻,越想忘記反而記得越牢。人不就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