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魏東事事都聽房東太太的，這在外人看來極不合規矩。別人管魏東這樣的男人稱作“蔫皮子”，說白了就是怕老婆，而房東太太則極力否認這一說法。她說男人愛你相信你，才會把一些權利放在你手裏。男人是頂梁柱不假，但誰又說女人不能扛事了呢？

房東太太為了證明魏東不是“蔫皮子”，一口氣列舉了諸多實例：第一件事發生在房東太太剛剛過門不久，魏西的丈夫開車帶著她和孩子回家,魏東說要做一桌豐盛的菜肴給他的外甥吃，魏西起初還挺高興的，說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呢。結果當魏東伸手向房東太太要錢的時候，魏西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一邊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巧言令色地說：“喲，嫂子這麽快就執掌家裏的財政大權啦，我在這個姓劉的家裏可沒有這麽高的地位，要不說還是哥哥懂得疼人呢。”房東太太一聽，魏西明顯是在說魏東窩囊，還故意南轅北轍，說自己不如她。為了不讓魏西產生偏見，房東太太辯解道：“不是的，我這裏就放些零錢。大票子還是在他身上。”

魏東和魏西性格相反。魏東沉默寡言、敦厚老實，魏西口無遮攔、豪放不羈。別人總說，這兩個孩子是龍鳳顛倒了。房東太太明白，遇上這樣的小姑子，一定要事事謹慎、句句小心，若是被她挑了錯，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第二件事是魏東和魏西開店。打魏東結婚前，魏西就準備在馬路旁邊開一間小型超市。她說，以後來往的車輛越來越多，在這裏開店，賣些煙酒，肯定紅火。魏東的父親首先否定了她的提議。

他說：“你現在都嫁到城裏了，這店怎麽開？沒法開。”魏西指著房東太太說：“反正嫂子在家閑著，她在店裏，既不耽誤生意，又可以照看孩子，兩全其美啊。”魏西轉向魏東，問：“哥，你說呢？”不等魏東開口，房東太太就答應了下來。這對魏西來說簡直是百分之百的好消息，但她卻不領情：“我哥還沒發表意見呢，不能算。他要說不行，這事兒我就不提了。”魏東心裏拿不定主意，便將決定權交給了房東太太：“她說行那就弄吧。”魏西不高興地說：“哥，你不能一點主見都沒有，你要說不行，誰說行也沒用。”

氣氛一時僵住了，誰也不敢說話，仿佛誰說都是錯的。可是魏東偏不作聲，最後魏西氣呼呼地回了城裏。超市沒有開起來還算小事，關鍵是，自打那次之後，魏西就不怎麽回娘家了。

人往往就是這樣，做得再好，也抵不過別人的一張嘴。房東太太說，她覺得魏東好就行，但是別人不這麽認為。他們說，男人做事不隻是為了讓自己老婆滿意，就像女人打扮也不隻是為了讓自己老公有麵子一樣。房東太太不善於辯解，更不屑於辯解，她活了三十多年，認死理兒，她覺著人不應該活在別人的口舌之下，那樣浪費精力，活得還沒意思。

我說：“人終歸不會總出現在別人的眼中，別人看不全的，自己就不去在意了嗎？人也得時不時地照照鏡子，看看眼前的那個人還是不是自己。”

房東太太做事自然也有過火的時候，就拿生二胎這事來說，她固執己見，完全沒有考慮過魏東及其父母的想法。

1 9 8 2 年，計劃生育定為基本國策，鋪天蓋地的宣傳語出現在農村房屋的後背上。那天，房東太太抱著剛滿一周歲的兒子，在房簷下看鎮宣傳委員拿著綠漆在牆上畫來畫去。魏東悄無聲息地湊過來，大聲讀道：“計劃生育，人人有責。”他指著自己的兒子說：“看見沒有，你也有責。”

後來魏東的父親私底下對魏東說，要是有兩個孩子就更好了，等長大了，互相有個照應。魏東把父親的意見轉告給了房東太太。

房東太太說，生孩子又不是加工零件，哪有越多越好這一說的。國家都規定一家隻生一個娃了，不能和國家對著幹！魏東不吭聲，他不吭聲的原因是：這件事是父親提出來的，他夾在中間，兩難，所以模棱兩可。

“可是，村西頭魏國忠和村東頭兒魏老三他們能生，咱們為什麽不能？”魏東問道。

“他們做了錯事你還要學嗎？”房東太太回答。

魏東心有不甘。

二人爭論半天也沒有得出結論來。第二天，房東太太偷偷跑到鎮上的醫院做了結紮手術。回來後便被魏東罵了一頓。那是魏東第一次罵人，凶狠得很。當時，魏東的父親也在場，房東太太低著頭，態度誠懇地接受批評。她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僅使丈夫在他父親麵前沒法抬頭，而且使自己的公公難堪，臉上多少有點掛不住。

後來魏東的母親將魏東勸走，房東太太回到她自己的房間躺下休息。

生二胎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魏東對房東太太還和以前一樣，既沒有變好，更沒有變壞。反而是魏東的父親，越來越覺得她是個自私的人。魏西在電話中聽到父親向自己這樣傾訴，心裏偷偷泛起一陣莫名的喜悅。

轉眼間，房東太太的兒子已經七歲大了，到了讀書的年紀。房東太太說，女人這一輩子，唯一寶貴的時間都給了孩子。這一點我完全能理解，我的母親曾經對我說：“等你長大了，去了外麵的世界，我也就隻剩下數著日子過活了。”

家境漸漸殷實了，魏東為自己買了輛嶄新的摩托車。等孩子去了外村上學，魏東便包攬了接送孩子的任務。房東太太每天都要起大早，因為家裏有兩張嘴要吃飯。雖然忙碌，可總感覺前所未有的充實。整個人像是上了發條一樣。她說其實那樣活著也挺好的，不渴望大的成就，不計較小的損失，生活總能在其他方麵給你補償。

那時候真的是願意把一天當一輩子來活，什麽朝五晚九，恨不得朝四晚十。現在年輕人耐不住寂寞，想方設法地讓時間過得再快一點。人就應該用生活去彌補時間，而不是用時間去消耗生活。

魏東表麵上看起來呆呆傻傻的，其實心思細膩得很。房東太太麵帶笑容地說：“在那個年代，人們都在為了過上安穩的日子而努力著。結婚隻不過是為了向世人宣布對一個女人的占有權，以及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沒人懂得浪漫，尤其在農村，更加沒人會施舍一點浪漫給自己娶到手的媳婦。魏東不同，在我們七周年紀念日的那天，他悄悄去了趟縣城，費盡心思，就為了找一家鮮花店買一束玫瑰送給我。當我看到他雙手捧著那束玫瑰花走進家門的時候，我開始還挺好奇，後來他告訴我這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現在人們都說七年之癢，可是他卻在毫無紀念意義的七周年的時候送了我一束玫瑰。我相信那是他心血**的想法，但是對我卻起了作用。雖然我嘴上責備他亂花錢，但是心裏開心得不得了。”

那時候，家家戶戶流行擺放塑膠花，因為塑膠花永開不敗。

至於玫瑰，沒人認識。即便認識，也與其他品種等同，但它最大的缺點是放不長久，還需要用金錢才能買來。房東太太告訴我，其實八十年代最不缺少的就是浪漫，但是懂得浪漫的人都是後來才被告知的。

對我來說，八十年代並不遙遠。我出生在那裏，有一群高聲喊叫的人簇擁著我，叫我趕緊長出自己的骨頭。我一生下來頭發就是硬的，血液也是紅的，我的雙眼比任何時候都明亮，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高亢。不懼黑夜，因為白天心是踏實的；崇尚真實，因為我是浪漫的孩子。

然而浪漫同樣也會招來是非。

當魏西得知此事後，立刻去跟她的父親扇耳邊風。她說，魏東這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從來沒見魏東或者嫂子給爸媽買過什麽東西。魏東的父親早在生二胎這件事上就對房東太太有了成見，雖然心裏明白魏西這是借題發揮，但他卻控製不住地想去大鬧一番。魏東的母親勸他少多管閑事，他卻火冒三丈地把她也臭罵了一通。

魏東的父親是頭倔驢。魏東的母親說，他是典型的窩裏橫，平時跟外人好好的，回了家就變成了驢。魏東剛剛結婚那會兒，他還算有些收斂，時間一久便原形畢露了。魏東的父親不會喝酒，但是發起火來跟撒酒瘋沒兩樣。他興衝衝地闖進魏東家，一把推開屋門，魏東和房東太太被嚇了一跳。魏東的母親緊隨其後，進了屋門，她衝魏東使眼色，然後做了個擺手的動作。

那天，魏東的父親撲了空，原本要發的火也沒發出來。我向房東太太詢問事情經過，她說，魏東買花之前去了趟魏西家，她曉得魏西表麵上大大方方，實際心胸狹窄。所以，為了不節外生枝，被抓住把柄，她將玫瑰花插到了塑膠花的花瓶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什麽不同。

房東太太苦笑著說：“真不願意告訴你，但是跟人相處就得有真有假，尤其跟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