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天空被棉絮般的雲朵占領著,仰望片刻,隻擔心那濃厚而淩亂的雲彩會重重地摔下來。山下民居冒出的炊煙如孱弱的溪流,向天海匯聚,最終融為一體。不知名的遠山孤傲地矗立在雲彩旁邊,而龔文就是在那遠山腳下被警察抓走的。
當響徹天空的警笛聲穿堂過巷,一路飄揚至那座山下時,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龔文自然是跑不過警車的,在他即將鑽進麵前濃鬱的叢林時,幾名警察跳下車,箭步般衝上前去,騰空躍起將他撲倒在地。此刻林間騰起了白霧,龔文回頭看了看那片樹林,似是要說什麽,卻最終緘默不語。警笛聲氣勢浩大地奔騰卷去,林間霧氣愈加凶猛。
當警察詢問龔文殺高春雨的動機時,他一味強調:高春雨該死,他該死……那麽高春雨究竟應不應該死呢?警察給出的答案是:他該不該死由法律說了算,你沒有權利剝奪他人的生命。龔文認為他是有這個權利的,他打算殺掉高春雨後投案自首,但他不開口說明動機就肯定有他的難言之隱,何況事後他並沒有投案自首,這就使得警察更加迷惑不解了。
提審的過程中,龔文的供詞總是含糊不清,警察也搞不明白他究竟為什麽殺高春雨,因此耽誤了許多時間。最終,龔文還是以殺人罪被判了刑,因為情節較為嚴重,所以他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接到判決書的時候已經是初夏,龔並舉和於鳳坐上公交車,趕去縣城見龔文的辯護律師。當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於鳳差點暈厥過去。幸虧有龔並舉在她身後扶著,不然非得倒栽蔥似的摔到地上。
律師給於鳳倒了杯熱水,並安慰她說:“你也別太灰心了,這不是還寫著緩期二年執行嗎,要是他表現得好,沒準就能從死刑減到有期徒刑。”龔並舉連連說道:“對對對,龔文一定能表現好,你就放心吧。”於鳳抹掉臉上的淚水,問:“緩期兩年執行是什麽意思?是說我家龔文可以回家了嗎?”龔並舉趕忙替律師解釋:“哪能啊,就是讓咱家龔文在監獄裏呆兩年,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如果兩年內表現好、不犯錯誤,就能減刑。”
幾天後,龔文被關進了市第三監獄。他的頭發被剃光了,外套和貼身物品全部由監獄代為保管。龔文換上了和大家一樣的衣服,出行也和其他人步調一致。進去後不久,龔文被分配了工作,大概是些手工藝或者複印的活。這倒也好,勞動能使人保持頭腦清醒。
龔並舉時不時會帶著於鳳去市裏探監。每次分別的時候,於鳳總是哭得跟個淚人似的。龔並舉便勸她,不能這樣,會影響龔文的情緒。
夏天如期而至。一場大雨過後,惹人厭的茅草拔得老高,青綠的麥田像一張碩大的地毯。遇到好的天氣,於鳳就到田裏看那些綠油油的麥穗,她對麥穗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你一定要好好表現。”調皮的麥穗聽了,隨微風點點頭。於鳳便輕撫著麥穗的臉龐,嘴裏默念著:“這就好,這就好……”
日子周而複始,於鳳慢慢習慣了用撕月份牌來打發時間,來使自己振奮。一天當中,她最為激動的時刻就是,早上剛睡醒,廁所都顧不得上地跑到月份牌前,看看日子,然後“呲”的一聲將這一天撕掉。
龔並舉又去了天津,他再次找到之前一起搭夥的同鄉,誰知那人早已不做原先的行當。龔並舉沮喪著臉,不知該何去何從。他來到遠郊的開發區,這裏到處都是工地,龔並舉跑了好幾處,終於有人願意留下他。工頭曾經問他,為什麽都這麽大歲數了還出來幹這種累活。龔並舉不假思索地回答,為了還債!在工地上幹的都是力氣活,對於他來說,時間久了難免吃不消,硬撐的結果就是落下一身病。在剛剛五十歲的時候,龔並舉的背就駝了,他原本高大的身軀現在也已經大打折扣、縮了水分。那些擾人的病痛就在他即將入眠的夜晚,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著他單薄的身體。
冬至那一天,於鳳的母親去世了,於革新陪於鳳一同料理了她的後事。入殮當天,本來和於革新打好招呼要來幫忙的幾個人,最後隻到了一半。於建設來了,他想從人群中插一手,於鳳白愣他一眼,他就灰溜溜地走了。
於鳳的母親去世之後,於鳳的牽掛又少了一頭,她不用再往於家村跑了,那裏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人了。現在,於鳳最害怕記太多東西、記太多人,她的心裏隻裝著時間,每一天的時間都不能算錯。
到了冬天,於鳳再也不願意出門,她嘴上總磨叨著“天晚了,外麵太危險”。所以夜幕一降臨,於鳳立刻把門鎖了,不管誰敲誰喊都裝作沒聽見。龔並舉形容她:你是跟著癩蛤蟆一起冬眠呢。說這話時,龔並舉笑了,於鳳也被逗笑了。直到最後,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笑成那樣。也許沒有理由,也許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們隻是想排解內心壓抑了許久的苦痛,是為了互相鼓勵,給予彼此生活下去的勇氣。那是他們刻意發出的聲音。
於鳳終於老了,她的老是一場曲終人散的落寞,是一片無人問津的凋謝,是一次“想惜花時花已老”的追悔;是無聲卻激昂,是樸素卻華麗,是單調卻斑斕……於鳳的身體仿佛冬日裏完整無缺的花朵,枝葉已不再供給營養,它自己也不再期待有人駐足欣賞,所以無心凋零,隻等著哪陣風能把花瓣吹掉、吹光,也就算緣盡於此了。
龔並舉不在家的這幾個月裏,於鳳從來沒有去監獄看過龔文。
龔並舉屢次打電話讓她去看看兒子,於鳳卻以“城市太大,容易走丟了”為由,拒絕前往。她說,她在家裏等著就好,見了也帶不回來。
龔並舉對此無可奈何,他知道於鳳每次見完龔文以後,心裏就會難受上一陣子,也就不勉強她了。越見越想念,這樣對誰都不好。
歲末,龔武退伍了。龔並舉去車站接上他,兩人一同回了家。站在胡同口,於鳳捧著龔武的臉說:“兒子,你總算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