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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純心趴在廚房的圓桌上睡著了,她的兩隻胳膊交叉枕在頭下,臉龐自然向左側傾,腦後的長發滑落下來,像一層保護膜一樣披在她的臉頰上。她的眼皮正踩著慌亂的鼓點輕輕跳動,呼吸聲粗緩而清晰。她在做夢。
下午兩點鍾左右,蕭紅臣醒來,他揉了揉昏沉的眼睛,走到廚房門口。廚房的窗戶開著,風從窗口灌進來,吹起一身雞皮疙瘩。蕭紅臣剛要去關窗戶,蘇純心的胳膊猛地抖動一下,他立刻停住腳步。他本想等蘇純心睡實的,誰知蘇純心拖著酸痛的肩膀坐了起來。她睜開眼睛,見蕭紅臣一動不動地站在身旁,足足地打了個哈欠,說:“你被點穴啦?”
“把窗戶關上,小心凍著。”蕭紅臣說。
“我去臥室睡會兒……”蘇純心站起身,走進臥室,她把蕭紅臣的外套拿出來,放到衣架上,然後將屋門反鎖了。
蕭紅臣獨自走進客廳,他環視一周,牆壁上掛滿了他的畫,沙發頂中間那幅就是他為蘇純心畫的肖像。這都是蘇純心的傑作,她是個偏執狂,假如你不小心闖進廁所就會發現,坐便器對麵還掛著蕭紅臣臨摹的唐宮仕女圖。
他站在沙發前頭,出神地看著畫中的蘇純心。她的雙眼清澈如冰,衣領的蕾絲邊猶如玫瑰的花瓣,錯落有致地包裹著她粉白的脖頸。
蕭紅臣喜歡看人的眼睛,他相信眼睛能告訴人們好多事情。他撥開繁雜的回憶,迅速檢索到那天的場景:
一陣緊密如雨的敲門聲將他從睡夢中吵醒,他知道是蘇純心來了。隻有她才能把門敲得如此淘氣。蕭紅臣腳踩拖鞋,下身穿一條肥大的褲衩,上身披一件短袖花襯衫,**著胸膛,便興衝衝地趕去開門。他順著貓眼看出去,外麵一片漆黑,轉身望向窗戶,天已亮。他差點產生錯覺,但還是鼓足勇氣將門打開。蘇純心帶著一股仙氣,瞬間衝到他的麵前。他遲疑半晌,恍然察覺,他之前認識的那個蘇純心隻不過是冰山一角,好像看到大海最遠處的那條線就以為是盡頭,其實還有許多尚未發掘的地方。
“你看看你這股邋遢勁兒,一個畫家,穿得像丐幫幫主。”蘇純心坐在沙發裏發著牢騷。
“我著急給你開門,怎麽好意思讓你久等呢。”蕭紅臣貧嘴道,畫筆時描時比量,很是專心的樣子。
“現在我看你更像是在插秧,就差發你一頂草帽了。”
“別動,保持住……就這麽一直笑下去。”蕭紅臣認真起來。
畫了一個小時,蘇純心上了兩次廁所。期間,蕭紅臣回臥室換了一次衣服,吃了一片全麥麵包。他埋怨蘇純心回來之後的姿勢和以前不同,蘇純心說人是一個人,坐著就是坐著,沒什麽分別。
畫成之後,兩人站在遠處,像觀賞他人的畫作一樣反複揣摩。最後,蕭紅臣得出的結論是:其實我還可以畫的再好一點。蘇純心得出的結論是:我好像就長這個樣子。
稍稍坐了一會兒,蘇純心嚷著要吃東西,蕭紅臣便去穿鞋子。蘇純心見狀,急忙問他:“你這是要幹嘛?”
“帶你出去吃東西。”蕭紅臣忙不迭地把腳往鞋子裏踩。誰承想,鞋子的鞋帶依然係著,他弓著背扥了半天鞋幫,憋得滿臉通紅也沒能穿進去。蘇純心突發奇想,說:“要不在家做飯吃吧,我不想出去了。”
“我做的飯沒法吃,我自己聞了都惡心。”
“我會。”蘇純心信心十足地說。
“你確定你會嗎?”蕭紅臣狐疑地問道。
“反正能吃,像你這種生活質量極差的人,估計不嫌棄。”說著,蘇純心就直奔廚房走去。
“做得差不多就行。雖然我不挑剔,但你也沒必要謙虛到損我的地步。”蕭紅臣跟著進了廚房。
“我發現我挺喜歡和你在一起的,因為你禁得住各種打擊,並且勇於接受各種打擊,而我又擅長製造各種打擊。但這些都不是空穴來風。說別人,別人會怒,你不會,因為你本身就是這樣。我可以毫不謙虛地誇你一句,你這人一點不虛偽。”
蘇純心翻箱倒櫃,半天沒發現一棵綠色植物。
“你這裏連蔬菜都沒有?”
“那就做點別的。”蕭紅臣跟著她的目光四處掃**。
“做什麽?紅燒筷子,還是清蒸勺子?”蘇純心比劃著櫥櫃上的工具說。
“等著。”蕭紅臣扭頭出了門。
一分鍾沒過,蘇純心聽到開門聲,走出去一看,蕭紅臣兩手空空地跑進臥室。
她跟過去靠著門框,問:“怎麽了?”
“忘記帶錢了。”
蘇純心低頭見蕭紅臣連鞋子都沒換,便好心勸他不要買了。蕭紅臣遲疑片刻,還是堅持要買。他不想掃了她的興。幾分鍾後,蕭紅臣提著一個大袋子滿載而歸,蘇純心迎上前去,接過塑料袋,欣慰地衝他笑了笑,說:“你就等著享口福吧。”
“需要我幫忙嗎?”
“你歇會兒吧,廚房好比後宮,有兩個人在就要亂。”
“你這個比喻不恰當。”
“為什麽?”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好比皇上和愛妃在一起,怎麽會亂?”
“你這是強詞奪理,”蘇純心一邊摘菜一邊衝客廳喊,“不管男女,進了廚房就是女人。”
蕭紅臣不再爭辯,他拿起一本看了N 多月都沒看完的書,決定做最後的嚐試。
這是一本介紹羅馬藝術的書。他的導師曾經說過:一個畫家要充分了解曆史,因為曆史是美術的溯源,就像我們中國的象形字,它表達的不隻是語言和活動,更是曆史。
不多時,飯菜已準備齊全。蕭紅臣看到滿桌的美味佳肴,頓時熱淚盈眶。他坐在椅子上,感動的連話都說不出來,抄起筷子就要吃。
蘇純心雙手遮在菜上,含羞帶怯地說:“你就不打算誇誇人家麽?”
蕭紅臣放下碗筷,使勁拍了拍額頭,假裝疏忽、致歉的樣子,說:“對對……瞧我心急的,淨想著趕緊把這些菜吃光了。”
“就跟豬八戒吃仙人果一個德行。”
“我還真有點不知所措了,平時也就我媽對我這麽好,但凡不是至親至愛的人,絕不會受到此等待遇。”
“你是誇我呢麽?”
“不像嗎?”
“你好像在說,咱們倆關係特別好。”
“我的意思是,你對我特別好。”蕭紅臣端起碗筷,又說,“千萬別灰心,你的潛力遠遠超乎我的表達能力,咱們倆互相進步。”
“算了,你的表達能力,就好像一個人站在長江的發源地。”
“怎麽講?”蕭紅臣一臉茫然地看著蘇純心。
“到這兒也就到頭兒了。”蘇純心嘿嘿地笑起來。
蕭紅臣附和著笑了,他冒出一身冷汗來,心裏不由自主地犯起嘀咕:這不是鴻門宴麽。
午飯過後,蘇純心說她累了,想借蕭紅臣的床躺會兒。蕭紅臣手忙腳亂地把床單重新鋪平,被子也拿到客廳抖幹淨。待蘇純心躺好,他剛要向外走,她卻提出要他摟著睡的無理請求。他推辭說:讓別人知道影響不好。蘇純心坐直身子,來回踢踹被褥,像個孩子一樣撒著嬌,額上的頭發被晃得亂成一團。蕭紅臣上前安撫,不起作用,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答應了她。
一天的時間,蕭紅臣看到了女人的多張麵孔,這是一件可怕又可喜的事情。
“你在家也要抱著你爸媽才能睡嗎?”
“你當我是幾歲的孩子呢?!”蘇純心枕著蕭紅臣的胳膊,右手環在他的胸前,手指漫無目的地揉著他的左耳。
“三歲?”
“你少來,幾歲都不是。”蘇純心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你還要抱著我睡?都這麽大了。”
“就是因為長大了,才能抱著自己的老公睡啊。”蘇純心向他懷裏蠕動進去,右腿結結實實地搭在他腿上,“不許說話,我要睡覺。”
蕭紅臣渾身酥軟下來,整個人仿佛躺在一張水**,力量統統都被泄掉了。
蘇純心剛剛稱呼他為老公,說明他是有人愛的。他感到無比欣慰,高興得幾乎要喊起來、跳起來。但是他又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情緒,因為蘇純心正在安穩地尋找著她的睡眠之門,他不想被指責、被討厭。他現在是這個女人的老公了,他要不惜一切代價來體貼和保護她。
他突然感覺兩個相愛的人摟在一塊是那麽莊嚴的一件事,比“如魚得水”更幸福,應該是往一條小魚旁邊又放了一條小魚。他們不是魚和水的關係,是魚和魚的關係,是伴侶。蕭紅臣不知該作何反應,蘇純心叫他不許說話,那麽他連答應都是沉默的,他的手不敢再去碰她的肩膀,他怕驚嚇著她,怕自己手心的汗水弄髒了她的蕾絲披肩。他竊竊地驚歎著,五髒六腑被炙熱的溫度熔成水、化成煙。
他升上天空,看見愛情仿佛星鬥般美麗,那包裹著星鬥的夜幕,就是蘇純心的胃,他已經被她吃進了肚子裏,像吸麵條一樣順利而幹脆。
這次感情的增進直接將兩人送入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趁著周末有閑,蕭紅臣在香格裏拉大酒店大擺筵席,請蘇純心一家人吃了頓便飯,主要事宜是定親。他的姑媽也有去,但多數時間都是雙方父母在互相交談。
席間,蕭紅臣把蘇純心叫到外麵,問她還需不需要自己再為她做點什麽。蘇純心愣住了,她完全不曉得蕭紅臣說這話的用意,所以心有餘悸地問:“你是覺得這樣太快了嗎?”
“那倒沒有,就是有點突然。”
“還是太快了。”蘇純心垂頭喪氣地說,“是不是猶豫了?”
蕭紅臣冷冰冰地回答:“沒有……”
他剛要做些解釋,突然被蘇純心打斷:“我看得出來,你是怕結完婚就失去自由吧。”
“自由和婚姻沒有必要的聯係。”
“可是我還需要你為我做什麽呢?我需要你把我娶回家,你又說這件事不急。
是不是馬上要結婚了,你突然發現原來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樣,沒什麽不同。反正愛情遲早都要變成親情的,對麽?”蘇純心眼含熱淚,可憐兮兮地貼在牆邊。
“我就是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多,好像欠你點兒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做,時間長了我就要發現你的不好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不知道……”蘇純心思來想去也沒弄明白。到底發現自己愛人身上的缺點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她認為:對於女人來說,男人的好壞完全取決於他對自己的態度。
“別在這兒站著了,是我胡思亂想,其實我是怕沒資格愛你,你那麽賢惠,我這麽邋遢;你那麽漂亮,我這麽邋遢;你那麽……”
蘇純心破涕為笑:“那你回去好好坐著,不許胡說八道。”
“嗻!”蕭紅臣雙手一撩袖子,一隻胳膊順勢抬起,做了個攙扶的姿勢。
蘇純心將他胳膊撥到一邊,調皮地說:“你要是敢三心二意,我就讓你斷子絕孫。”
進門之前,蕭紅臣替她擦掉眼角的淚痕,沒正行地說:“跟我結婚至於感動成這樣嘛?!”
“我腸子都悔青了。”蘇純心照著蕭紅臣的屁股狠狠地掐了一把。
婚期終於定了,兩家人按照舊的傳統,挑選了吉利的日子。散席的時候,蘇純心悄悄對蕭紅臣說:12 月18 號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的名字要改成蘇蕭氏,你要嚴格遵守新版三從四德,要守夫道。事後想起來,蕭紅臣總是心有餘悸。
婚前,兩人齊心協力把房子裝修好。後來,蕭紅臣去了趟北京,意為尋找更好的合作機會。經過導師的推薦,蕭紅臣最終與一家經紀公司建立了合作關係。
回到西安,他首先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匯報給蘇純心,蘇純心聽了,心裏充滿掩不住的喜悅,但臉上卻偏不顯露出來。她擔心蕭紅臣到了北京就會為所欲為。蕭紅臣能琢磨到她的心思,所以語重心長地向她保證:山再高,皇帝再遠,我也會堅守好自己的節操,絕不受壞人的**和侵害。後來,蕭紅臣想:反正都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耍流氓了,在西安耍和在北京耍沒什麽分別,不如大家都搬到那裏住,皆大歡喜。這樣正好遂了蘇純心的願。
其實,蘇純心早就有這個打算,但她不說,她不說是想看蕭紅臣怎麽說。她覺得再熟悉的人,也要時不時地進行一次考驗,小事小考,大事大考,中間還要穿插一些技能性的模擬考。總之,事無巨細,細微之處才見真情。女人這樣做的目的:一是為了考量男人的忠誠度;二是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或者否定自己不好的想法;三是為了給生活尋找興奮點。此次蕭紅臣的做法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於是,她拋家舍業地跟著他去了北京。
離開西安之前,蘇純心問蕭紅臣:“我們到了北京還是不是西安人?”
蕭紅臣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我們是生活在北京的外地人。外地嘛,自然說的就是家。”
“那如果有一天我們定居在那裏呢?”
“那我們也是西安人,但我們的孩子或許會是北京人。”
“我不要,將來我要我的孩子回西安,我也不要在北京定居,你也不許喜歡上那裏。”
蕭紅臣疑惑不解地問:“為什麽?”
“你愛我嗎?”蘇純心捏住蕭紅臣的耳朵問。
“都說多少遍了!”
“等我們老了,你要跟著我走。”
“堅決服從您的指揮。”蕭紅臣爽快答道。
與四老依依惜別那一刻,蘇純心聲淚俱下地望著他們,好像此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蕭紅臣用手綁著她的肩,說:“別哭別哭……現在飛機這麽方便,有空就坐著火車多回來看看。”
等來往的人群將兩對父母淹沒之後,蘇純心怫然作色,沒好氣地推開蕭紅臣,說:“你少跟我來‘男兒誌在四方’那一套,我是女人,不懂。”
“你怎麽學會無理取鬧了,跟我有什麽關係?”
“要不是因為你,我能離開這裏嗎?”
“那確實跟我有關係。”
“嫁狗隨狗,我認了。”
蕭紅臣好聲好氣地安撫她,並將她重新摟到自己的懷裏,說:“對,我是狗。”
“你自己說的。”蘇純心擰著身子跟隨蕭紅臣的步伐走進候車室。
“這話也就得我自己說你才解氣,不是麽?”
蘇純心依偎在蕭紅臣的懷裏,兩人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靜靜地等待著去往北京的火車正點檢票進站。蘇純心突然抬起頭對蕭紅臣說:“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很在乎你。”蕭紅臣會心地笑了笑,然後深情地吻了下她的額頭。
到了北京,首要解決的就是住的問題。人如果居無定所,就成了在天上漂著,一旦身體落不了地,心也就沒有安全感了。
剛一下火車,蕭紅臣就聯係了在北京發展的美術學院的同學,打了幾通電話,終於落實了住的問題。蕭紅臣帶著蘇純心,直奔朝陽一個名叫黑橋的村子,這裏是有名的藝術區,各路藝術家和偽藝術家齊聚一堂的地方。
解決完住的問題就要解決溫飽問題。蕭紅臣已經有了經紀公司,再過不多久還會有自己的工作室。蘇純心則不同,她是工科出身,從小嬌生慣養,所以大多數對口的工作,都不適合她一個女孩子做。
那麽,她能幹什麽呢?
雖然大學讀的是本科,畢了業卻不願意將這個學曆擺給應聘的公司看,因為根本不搭邊。有一天,蘇純心列舉出幾項工作,然後用排除法將不符合要求的劃掉。劃來劃去,她發現自己最適合做全職太太,整天在家享清福。蕭紅臣告訴她,全職太太是一個極易發胖的工種,就像養豬一樣,吃飽了沒有活動的場所,幹呆著,很快就會膘肥體壯。
“那我幹什麽?”
“你能幹什麽?”
“我哪知道我能幹什麽?”蘇純心兩手平攤,聳了聳肩說,“哎,我怎麽會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呢?”
“大學的時候,你們老師就告訴你隻能幹這一行,你們學了四年也就為了幹這一行,結果出來以後,發現自己其實不能幹這行,所以都傻眼了。”
“我總覺得自己蒙在鼓裏,為了一個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職業浪費了四年,現在反倒成了找工作的劣勢了。”蘇純心懊惱地說。
“那也怪不得別人,你被父母的意願挾持了,撒到學校裏淨顧著瞎憧憬,參加話劇社團都扭扭捏捏的,更沒在社會上曆練過,不知道人情薄厚、世俗深淺,出來以後怎麽適應得了?”
“那你看我還有救麽?社會是不是馬上就要淘汰我了?”
“也沒那麽快,你才二十幾歲,現在淘汰你沒人給你養老。等你到了人老珠黃,連靠身體吃飯都指望不上的時候吧。”
“還不都是因為你。爸媽千辛萬苦地把我送進一個好單位,我又千辛萬苦地擠出一張辦公桌的位置,人家眼裏也有我這個人了,我又走了。你想想得有多少人替我寒心。”
“找不到工作隻是暫時的,我不是把銀行卡交給你了嗎。花能花多少錢。”
“是花不了多少錢,因為那上麵根本沒多少錢。”蘇純心冷笑道,“少年,浪跡天涯也得備足了幹糧吧。”
“我多畫幾幅畫,畫一賣馬上就有錢。”
“算了,兩個人的生活,也不是光指望一個人就能過得好的。”
蕭紅臣失落地盯著地板上陽光的倒影,他的心仿佛被皮鞭抽了一下,緊緊地蜷縮在幾根脆弱的肋骨後麵。蘇純心的回答使他絕望透頂,他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他的女人仿佛已經開始質疑了。蕭紅臣終於感受到了婚姻帶來的壓力。它生生將一個重拾信心的年輕人,又重新按進自卑的軀殼裏。這是一個比扇耳光還要響亮的警告,如果他再不重視起來,以後或許會得到更加振聾發聵的回應。
“不然,你等幾天來我的工作室幫忙吧,正好需要一個主事的人。”蕭紅臣靈機一動。
“我不要,感覺像夫妻店,況且工作室裏根本沒什麽可幹的。咱倆最好自己有自己的事情做,你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我都行。”
“別強迫自己,畫家不應該這樣。”
“我是畫家,但我更是你老公啊。”
“那你更不應該這樣,我的老公是不願意拿起菜單的人,他不懂得諂媚,不喜歡刻意,不習慣安排。”
“那你要我做什麽?”這句話在他們定親那天他也說過。現在看來,根本不像蘇純心說的,隻要把她娶回家就完事了。他要想盡辦法讓她遠離痛苦和質疑,他要不惜一切代價讓她快樂和滿足。
“你能做什麽呢?”蘇純心似乎沒有發覺,那句話曾經在她最幸福的時刻出現過,而她當時的答複瞬間變得一文不值,好像那是她被衝昏了頭才說的,現在她又楚楚可憐地說,“我自己想辦法吧。”
蕭紅臣安靜下來,他的虧欠在逐步膨脹,猶如剛剛吹起的氣球。他的肌膚正在不斷向外擴張,那顆脆弱的心,離它的保護層也越來越遠。
忽然有一天,蕭紅臣接到蘇純心的電話,蘇純心氣喘籲籲地說:“我找到工作啦,在一個英語培訓機構做老師,月工資很多,節假日很多,無加班無飯局無工資拖欠,還想問什麽?”
“哈哈,這麽美的差事,”蕭紅臣由心地笑了出來,“我不知道你還擅長英語,而且到了教書育人的程度,我就說你潛力無限嘛!行啦,你現在掛掉電話,趕緊打車回來,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嗯,你陪我去買菜。”
“Yes,madam.”蕭紅臣心裏默念道:生活,要麽我打贏你,要麽你整死我。
蘇純心找到工作這天,蕭紅臣喝了很多酒。蘇純心用一句廣為流傳的廣告詞勸他:二鍋頭雖好,可不要貪杯哦。蕭紅臣的手早就不受大腦控製了,他嘴裏振振有詞地說:“我媳婦找著工作了,我打心眼兒裏高興。我不光為你高興,我還為我自己高興。”
“為你自己高興什麽?” 蘇純心霧裏看花一樣瞅著蕭紅臣。
“自豪啊,我老婆是老師。”蕭紅臣還沒徹底糊塗,“我特別小的時候就想做個教書先生,多麽有奉獻精神的職業,現在誰還知道奉獻,不占別人便宜就算是大度了。可是你,你從人群當中脫穎而出,你以身作則,敢於放棄優厚的待遇和大好的前途,全身心地將自己投入到偉大的教育事業中去,這是多麽值得我們幹一杯的事情啊!”
蕭紅臣舉起旁邊的水杯就要往嘴裏送,蘇純心急忙攔住他,說:“這是水,”
轉念一想,倒不如叫他喝點水,醒醒腦子。“喝吧,我陪你喝。”
“其實我不光為這個高興,我覺得……你當了老師,是不是回家以後能少說我兩句。”
“那不行,現在不如從前,過去老師在課堂上咒爹罵娘的。現在不能這麽幹了,所以還得把火撒到你身上。”蘇純心不懷好意地說。
“好……隻要你開心。”蕭紅臣畫著不規則的弧線,朝廁所走去。等他出來,蘇純心已經將飯桌打掃幹淨。蕭紅臣問她:“你吃完啦?”
“嗯,今天到此為止。”蘇純心攙扶他進臥室,像擺麻將一樣,將他身體放平整。她心想:這家夥還算乖,叫他躺下他就躺下。
蘇純心從臥室出來,打坐一樣盤著腿窩在沙發裏。她拿出手機看看日子,來北京大概有一個月了吧。一個月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閑不閑,仿佛過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