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牧羊人 1
剛剛同荊虹講完電話,我打開屋門,走到院中,提起從溝渠裏引出的一根塑料水管,咕咚咕咚地咽了幾口泉水。秋天熟了,泉水從口腔一直灌到胃裏,帶著枯葉陳腐的味道,一同濾過我的腸道,並連同即將入冬的訊息,將我從頭到腳冰個通透。樹葉刷刷地響個不停,樹頂起了大風,不久將會蔓延到地麵,襲擊整個世界。遠處的天空仍然掛滿了城市的景象,唯有這片山中,是那麽的安靜和耐人尋味。
我迅速鑽進屋內。
我最怕冷空氣。對我來說,別人眼中的秋天是我的冬天,別人眼中的冬天是我的地獄。所以我討厭風,不管大風還是微風,統統討厭。
CD 機仍然不停地旋轉著,我將音量調大,從文案桌上拿起香煙,抽出一支點上。我聽音樂的習慣和抽煙的習慣是一同養成的。小的時候,我隻在電視機裏聽到過一些通俗歌手的歌聲,卻從未買回一張卡帶或者CD 來聽。
高一的某一天,住在我下鋪的侯世笑突然站直身子,他用拿香煙的那隻手捅了捅我的肩膀,然後將一副耳機塞進我的耳朵。他一邊抽煙一邊神氣地盯著我,眼睛裏透出的自信讓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側著身子,整個腦腔塞滿了聒噪的鼓聲和吉他聲,當歌手開口唱第一句時,我摘掉耳機,遞到他麵前說:“我很喜歡。”
“簡直言不由衷,你還沒聽呢。”侯世笑沮喪地收回耳機,戴了回去。他打開窗簾,對著窗外的黑夜緘默不語。
“是真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重新扭過頭來,我又變得不知所措了。
我猜,應該是因為我接下來的話隻是出於安慰才說的,而他卻要聽我的實話,所以我才會啞口無言。
“我這個人比較直觀,第一秒就能確定自己喜歡或者不喜歡一樣東西。你別見怪。”我趴在床鋪上,試圖解釋為什麽如此之快地摘掉耳機。他似乎相信了,並且再三強調,他也是這樣的人。
“那……抽煙呢?你對這個有沒有興趣?”侯世笑將煙灰彈出窗外,並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沒試過,煙味很嗆。”
“那你得試一試。”侯世笑一邊講著他的謬論一邊從自己床鋪上拾起煙盒來遞給我。
“不用了吧,我不會抽。”我再三推辭,他拿著煙盒的手卻不肯放棄,一直在我麵前揮來揮去。
“用,怎麽不用。抽煙就像打架一樣,不必學,都會。”侯世笑點著打火機,像在祈禱一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眼神堅定而誠懇。
“好吧。”說著,我隨即抽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等他踮著腳給我點著香煙後,我又在想:這根煙抽完了,我跟他的關係要麽變得緊張,要麽變得緊密。
高中三年,我蹭了他三年的煙。畢業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係過。
暑假的時候,侯世笑被一幫上學時結怨的學生砍死了。在他下葬那天,我正要去北京的一所大學報到,匆忙趕過去,安慰一下他的家人就走了。臨走前,我掏出一條紅塔山放到他的遺像前,我告訴他:抽煙跟打架不一樣。
後來,我成了煙不離手的人。說起來,荊虹與我相識也和抽煙有關。記得那是一堂名叫大學生職業生涯規劃的課,老師是個中年婦女,曾在日本留學多年,後來回國執教。說實話,我很喜歡上她的課,因為她的思想總能帶給人希望,讓我覺得畢業也未必是件壞事。但是時間一久,再中聽的言語也成了陳詞濫調,難免會叫人心生厭煩。
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上課時偷偷溜出教室,假借小便之名出來抽煙。
我習慣了在沒有人的走廊裏,獨自看著煙頭漸漸熄滅,既沒有人的打擾,也沒有煩心事的打擾。我猜這跟我的性格有關,就像有人覺得,在午夜時分仰望星空是件愚蠢的事,而我卻樂此不疲。當我在夜空下發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從身體中抽離出去,虛無縹緲地飛走了。
煙頭的火光即將燃到兩指之間,突然教室中又躥出一個人影,她便是荊虹。
荊虹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麵前,就令我緊張不已,後來每次上課,我都會坐在離她最遠的地方,老師點名也不敢大聲回應。
現在,她毫無征兆地站在了我的對麵,我頭也不敢抬地繼續抽著將要燃盡的煙頭。荊虹從呢子大衣中搜索出一包女士香煙,用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捏起一支,叼在嘴裏,然後衝我做了個點打火機的動作。我馬上明白了她的意圖,於是從牛仔褲中翻出打火機,小心翼翼地為她點煙。
荊虹吸煙的時候,臉頰往裏陷得很深,最後嘬到快要變成一張狐狸的嘴巴時才肯罷休。我跟她並排著靠在牆邊。看著她吞雲吐霧的神態,我好奇地問:“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荊虹回答:“好早了,不記得了。”
“好像女孩兒抽煙的很少吧?”看到她動作如此嫻熟地彈著煙灰,我懷疑她的煙齡是不是比我還長。
“怎麽?女孩子抽煙有傷風化嗎?”荊虹一頭霧水地反問道。
“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也許……是我少見多怪吧。”
“可能是吧。”
“什麽?”我問她。
“你少見多怪。”荊虹邊說邊笑出聲來,她臉頰兩側的長發上下晃動著,身體微微顫抖,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煙身,煙灰便乖乖地飄落到地上。
回到教室,我所有的情緒都消失了。這是一間階梯教室,我繞過最外側和最後側的一排,一直走到靠近角落的座位上。剛回過神來,荊虹已經拿著一個漂亮的筆記本坐到了我旁邊。她雙手搭在課桌上,兩隻耳朵從長發中探出來,像是在仔細聽老師說些什麽。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涼氣。這一突如其來的事件,使我連大口喘息的勇氣都喪失了。好在這堂課是一門選修課程,學生來自不同專業,有的單槍匹馬,有的成群結隊。大致來講,彼此是互不相識的。
我偷偷看著荊虹平整的後背,她的長發從肩上流瀉下來,發梢有條不紊地貼在她的呢子大衣上。荊虹的身體散發著令人難以揣摩的淡淡的香味,這種香味不屬於任何一款香水或者洗發水,更像是自然的體香。仔細聞一下,那種詭異的香味卻又不見了。
身後幾個男生好像在議論她,具體說些什麽,我聽不太清楚。但我相信,像荊虹這樣的女孩兒,被他人議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荊虹長得可以稱得上美若天仙。
在此之前,我曾經試圖用很多詞語來形容我見過的人,聰明、果斷、高挑、時髦、健康、幽默,當然還有一些貶義詞,然而這些都不足以用來準確地形容荊虹。她是那種直觀上講長得蠻出眾的女子,跟她接觸多了,好像更加要用“漂亮”
來讚美她了。雖然還有很多附加的形容詞,就像樹杈一樣,是構成一個完整人格的分支。但那些都是次要的。
“你怎麽不專心聽老師講課?”荊虹轉過頭來,雲淡風輕地對我說。
“沒有,我在記。”我從課桌上拽過筆記本一頓亂畫,究竟畫些什麽,連我自己都看不懂。
“你在寫些什麽?根本就是在塗鴉嘛。”荊虹歪頭看著我的筆記本,她的長發幾乎擋住了我的視線,有幾縷發梢不老實地跑到我執筆的手上,像小時候我們用來捉弄人的蘆葦草一樣,搔得手背發癢。她的頭頂快要蹭到我的下巴了,我使勁往後收著身體,氣都不敢喘得等她把頭擺正。
“不過你字寫得很好,你一定練過毛筆字吧?”荊虹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我,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容。
“你看得懂我寫的什麽字嗎?”待她抬起頭,我趕忙喘口氣說。
“看不懂啊,所以覺得寫的好嘛。就像那個成語說的,不明覺厲。”荊虹哈哈大笑起來,其中一聲甚至有些失控,差點引起老師和其他同學的注意。
我尷尬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她。雖然心裏有些氣憤,但是她如此平易近人地坐在我身邊,還跟我開著無關痛癢的玩笑,好像一切都可以原諒了吧。
課間,一個帥氣的男生走到荊虹麵前,問她最近有沒有空,想邀請她去看一場電影。我坐在一旁,盡量壓低視線,以規避開那位男生銳利的眼神,也為了撇清自己與荊虹的關係。也許我該走開的,這樣對各自都有利。沒等我站起身來,荊虹的胳膊已經搭在了我的肩上。我驚慌失措地扭頭看看她,然後抬頭注視著一臉茫然的男生。
“這是我男朋友,我得先問過他才行。”荊虹衝男生說道。
我突然也變得一臉茫然起來,荊虹卻回頭衝我做了個調皮的鬼臉。
“但是……如果要去,得我們三個人一起去。”荊虹補充道。
“啊?”我吃驚地張大嘴巴。男生見此情形,失落地走開了。
“幹嘛?當我男朋友很吃虧嗎?”
“不是……我不愛看電影。”我挑開荊虹的胳膊,驚魂未定地說,“而且……你這樣對人家不太好吧?”
“沒有辦法,我不喜歡他。這樣比較快一點。”
“直接告訴他豈不更好?為什麽要騙他呢?”我說。
“我告訴你這門課你通過不了,你會相信嗎?隻有把寫著分數的成績單放到你麵前你才會接受吧。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事情,不是嗎?”當荊虹跟我大擺道理時,第二節課的鈴聲已經響起,學生們再次守規矩地坐好。
“什麽啊,哪有還沒考試就判不及格的呢?”我壓低嗓音說道。
“這位同學,上課不要講話好不好?”荊虹忽然變了一副麵孔,正襟危坐,故意扯大嗓門衝老師的方向說道。
前排幾個三好學生好奇地看過來,我趕緊縮下身子,將頭埋進筆記本裏。
“其實這個問題很簡單……”荊虹重新和我說起話來,這回輪到我向她示威了。“老師,我們怎樣才能知道自己確立的人生目標是對的呢?”老師和同學沿著聲音的方向,齊刷刷甩過頭來看著我。“你……”荊虹被我蓄意製造的緊張氣氛嚇了一跳,她一隻手撐在額頭上,一隻手躲在課桌底下攥緊拳頭,側著臉,怒不可遏地盯著我,眼神中好像有兩團熊熊的火焰在激烈地燃燒著。
“你肯為之奮鬥終生,失敗了也不後悔、不甘心。”老師大加讚賞地望向我,然後慷慨激昂地衝著我和全班同學說道。
其實我心裏明白,我們根本沒有目標。如果非說有,那麽找一個安身之所就成了時下最熱門,而且是首當其衝應該被實現的目標。記得高三語文老師曾經對我們說過:想知道他們以後會幹什麽,就去聽聽他們現在在說什麽。
就這樣,我們倆悶不吭聲地慪了四十分鍾的氣。下課鈴聲終於響了,大家陸陸續續地湧出門外,那幾個三好學生搶先跟老師交流著關於未來的事,而老師也熱心地做著解答。荊虹起身要走,我趕緊拉住她的胳膊,問:“生氣啦?”
荊虹將筆記本托到胸前,在原地來回踱著碎步,既沒有離開的意思,也沒有要留下的意思。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見她還在原地站著,於是輕輕撫了一下她的胳膊,叫她跟我走。
荊虹安靜起來像隻綿羊。她一聲不吭地跟在我的身後,我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發現她還好好地跟著,就繼續往前走。
快要入冬了,寒風猛烈地與我們撞個滿懷,然後呼嘯著遠去。荊虹慢慢跟緊了腳步,她把筆記本硬塞給我,雙手使勁拽著我的衣服,頭藏在我的背後,像節火車車廂一樣,我去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在一個商場門口,我停下腳步,她繞到我身前,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霓虹燈招牌——星巴克。她微笑著衝我抿了下嘴。
“有幾次,我見你一個人走進去,我猜你一定喜歡來這裏喝咖啡。”
“你是跟蹤狂嗎?”荊虹狐疑地問道。
我笑而不語,繼續往商場裏走去。已經晚上十點鍾了,商場裏鮮有人出沒,唯獨幾對恩愛的情侶還在服裝店內閑逛。我和荊虹乘扶梯來到三樓,直奔星巴克的方向。
荊虹是個不安分的人,走著走著就推我一把,有幾次突襲差點使我摔倒在地。
當我糊裏糊塗的還不知道怎麽回事時,她好像一下子就成了我的熟人。不見外地說,我居然在某個瞬間也接受了這種無來由的關係。
我在點餐處要了兩杯拿鐵,然後挑一個靠近窗戶的角落坐下,荊虹也跟著坐了下來。我們相互對視,很長時間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隻能自顧自的,要麽喝咖啡,要麽欣賞咖啡館的布景,要麽神情呆滯地望著窗外。不一會兒,我終於想到一個話題,用來打破僵局。
“你真的沒帶打火機嗎?”我問道。
“嗯,怎麽?”荊虹將砂糖和奶精倒進咖啡裏,用勺子攪拌起來。
“沒什麽,感覺有點不真實。你知道別人都在議論你嗎?”我說。
“議論我什麽?”
“你肯定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你,你不想說,你想讓我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的耳朵時常處於關機狀態,什麽也聽不見。”
後來我才明白,荊虹隻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們交往的兩年時間,她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一定要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我……”
“尚安,”荊虹打斷我,像個孩子一樣央求我說,“聊點別的吧,跟我說說你。”
我思索半晌,始終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值得讓別人記住的事情,於是回答道:“我沒什麽特別的,像這個咖啡杯一樣,什麽時候被拿起,什麽時候被摔碎,都是自然發生的。”
“瞧你說的,哪有這麽悲觀。”荊虹衝我笑笑。她的這種笑容更像是一種鼓勵,或者慰藉。“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做一些改變。課外你可以多跟我呆在一起,我把我樂觀的性格傳染給你。”
大二的時候,我確實有過一段不順心的經曆,當時我的成績很差,經常需要參加補考,屢次的挫敗讓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覺得我不是學工科的料。還有半年就升大三了,隨之而來的是專業課。專業課好像比未來給我的恐懼感還要強烈。
我堅定不疑地認為,我會折在這上麵,我一定會折在專業課上麵。
姑娘。都擺脫新生的陰影了,還是遇不到一個姑娘做我的女友。我整日整夜地苦惱,一邊苦惱,一邊見舍友帶著他的女友在校園裏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還有那些成雙成對的戀人,我也是羨慕不已。當時連拆散他們的心都有了,但是荊虹的出現,及時斬斷了我的這種念頭。
我自然不會拒絕一個漂亮女子的熱心腸。而且她的提議令我刮目相看。對她的印象,打心眼裏也有所改觀。
“好啊,我就怕你哪天嫌我無聊了。到了那個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從上衣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夜裏十一點鍾。
荊虹注意到我的動作,感覺有些鬼鬼祟祟,故而坐起身來一探究竟。她見我看手機,便不高興起來,“怎麽?有女孩子在等你?”
“沒有,我就是想看一下時間。我得趕在宿舍關門之前把你送回去。”我如實回答。
“沒關係,關門也沒關係。”荊虹說。
聽到這話,我的心髒裏忽然有顆彈力球在上下亂撞。
“不好吧,第一天相識就在外邊過夜。”
“我可以把宿管嚷起來。”
荊虹說話可真是大喘氣。當然這也怪我自己,如此唐突地說出這種自以為是的話來。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樣子,我真想挖個地洞鑽進去。簡直無地自容了。
“你別誤會,”我趕緊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緊張,我沒誤會。”荊虹說道,“行了,你送我回去吧。”
“嗯。”我默默地點頭。
一路上,為了掩蓋剛剛言語上的過失,讓自己顯得沒那麽差勁,我東拉西扯,湊出一堆話題來同她聊。荊虹也饒有興致地隨聲附和著。我們邊走邊說,時不時還發出陣陣笑聲。
直到女生宿舍樓下,我和她不約而同地壓低了說話的聲音。我站在樓梯的最後一階和她揮手告別。荊虹戀戀不舍地跟我講了句“晚安”,然後轉身進了宿舍樓大門,我則百感交集地往男生宿舍踱步。
學校的集體宿舍是四人一間的小屋子,床和課桌是連體的。除此之外,一無所有。每次四個人都在的時候,來回穿行都會擦到肩膀。關於宿舍的布局,學生們總是開玩笑說,這樣是為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讓大家能有更好的交流。簡直是一派胡言。
我住的是二樓的其中一間。一到夏天,窗外的樹枝快要長到屋裏來了。擾人的蟬鳴,時常在昏昏欲睡的午後將人喚醒,叫人不得安寧。尤其偶然飛進來的米粒大的蟲子,四個人合力搜捕半天才把它消滅掉,卻又飛進來一隻。窗戶對麵是一片光禿禿的矮山,少有植物生長。放眼望去,山上的景色一覽無餘,毫無新鮮感。
我們四個人是保持陣型時間最長的。其他宿舍都是組到一起沒多久,關係還還沒走好,就被拆了重編,每隔半年換一次寢室。時間一久,誰也沒心思去了解對方了。他們心知肚明,不久之後,大家又會分開。
待我回到宿舍,關健和張弛還在抱著電腦奮力廝殺,叫喊聲驚天動地。我問他們:吳迪怎麽還沒回來?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跟女朋友開房去了。我關上寢室門,脫掉外套,疊好,放進衣櫃裏。我提了提自己的水壺,空的,又繞過寢室中間擺放淩亂的雜物,走到他們的水壺前挨個提起,也是空的。
“你們就不能勤勞一點,打壺熱水回來嗎?”我衝兩人說道。
“我們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哪有時間打熱水啊。”張弛從腳邊抽出一瓶1L 裝的可樂,貼著肩膀遞了出來。
“是,你們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哪有功夫喝水啊!”我挖苦道。
“對咯,就是這個意思。”關健說。
遊戲結束了。他倆輸的很慘,便互相指責起來。我在一旁的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坐著,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走神。我想起荊虹,想起她的一切。從頭發到鞋子,每一樣都曆曆在目,猶如投影般重現眼前。
荊虹是浙江人,離開父母獨自到北京求學。看上去,她家裏應該十分富足,但她不像其他女孩兒那樣顯山露水。她們恨不得把所有漂亮的衣服都穿到學校來,跟走時裝秀似的。其實荊虹的身材很好,那些愛慕她的男生,一多半是愛慕她的性感。女人是活在男人眼裏的尤物,這一點毋庸置疑。
荊虹學的是會計。我曾經問她喜不喜歡自己的專業,她答不上來。然後她反過來問我,我說我也答不上來,好像學什麽都很難,都不是自己感興趣的,又好像學什麽都無所謂,終究是為了找份工作,養家糊口罷了。
在我們這幾個人當中,吳迪是個例外。他是我們係的學霸,科科成績優秀。
但有一次閑聊,吳迪氣定神閑地衝我們說,他認真學習的目的不是為了找份像樣的工作,而是為了證明他自己的實力。我們對他奚落一番,說他占著茅坑不拉屎。
吳迪的父母都在國企上班,工作穩定,家庭收入頗豐。在他還上小學的時候,父母已經為他置辦好了婚房,隻等他大學畢業,拎包入住即可。如是,他自然不用愁了。吳迪雖然學習冒尖兒,辦起事來卻差強人意。
有一次英語期末考試,我們其他三個自稱“愛國愛到不學外語”的人,一走進考場就慌作一團,小腿抖得厲害。好在吳迪的紙條及時解圍,否則我們三個人統統都要命喪考場。結果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吳迪為了防止我們四個人的答案一致,恐被老師查出端倪,他便將紙條上的選項作了修改。而我們每個人收到紙條以後都是這麽考慮的,於是又一頓修改。
回到宿舍,吳迪開誠布公地向我們交代了此事,我的額頭上瞬間冒出汗來。
我是最後一個收到紙條的人。
成績公布那天,我們三個人的臉都綠了,腦子裏的那根弦繃得緊緊的。我心想,如果英語不及格,我一定要揍吳迪,揍完了還要和他斷絕關係。
可惜,我們三個人順利通過了考試。第二天,我還感恩戴德地請吳迪吃了一頓大餐。後來我跟荊虹說起這件事,她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尚安,你在想什麽?這麽出神。”張弛打斷我的思緒。
我從冗長的回憶中安然脫身,低頭一看,裝可樂的杯子見底了。關健和張弛已經爬上自己的床鋪,各自擺弄起手機來。
“什麽也沒想,睡覺。”我說。
“你肯定有心事,說出來聽聽。”
“你們突然這麽熱情,我有點適應不了。”我一邊鋪好被子,一邊開玩笑地說,“還是講講吳迪吧,他的精力怎麽這麽旺盛?”
“估計啊,他是拿女朋友當**使了吧。”關健口無遮攔地說。
我和張弛聽到他的話,笑得前仰後合。
“你嘴真欠,怎麽能這麽說他女朋友呢。”我關掉寢室的燈,摸黑爬上自己的床鋪,然後脫衣蓋被。
晚上熄燈之後,我們幾個人會就某一無聊的話題討論上半天,雖然沒什麽意義,但最終練就了一張三寸不爛之舌。
宿舍裏的節目千奇百怪、花樣百出。有時候,我們會找出一堆張震講的鬼故事聽,這種節目張弛是不參加的,因為他還是個孩子,鬼故事聽多了會有心理陰影;有時候,我們會玩成語接龍,卡在誰那兒誰就要扇自己的臉,這種節目關健是不參加的,因為他的語文底子差到了極點;有時候,我們還會玩“看誰睡得晚”,這種節目我們是不允許吳迪參加的,因為他生來就是學霸,熬夜是他的專長。
今晚吳迪不在,我們正好可以玩這個自虐的遊戲。
淩晨一點鍾,我收到荊虹的短信,上麵寫:明天早上給我送早餐來吧,拜托了。
你想吃什麽?我回複道。
左等右盼,再也沒有收到她的訊息。我穿好褲子,上身披一件襯衫,睡眼惺忪地去廁所小便,回來後見仍無答複,便掖好被角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從食堂買好早餐,如約而至,來到女生宿舍樓前。上午第一節課的鈴聲剛剛響過,路上的行人越加稀少,唯有幾個行色匆匆的男生在互相催促腳步。我和荊虹上午都沒有課,給她送完早餐,我照樣可以睡個回籠覺。
女生宿舍對麵是籃球場,球場四周被刷過綠漆的鐵絲網圍住,形成一道屏障。
我一隻腳靠著鐵絲網,一隻腳平穩地支撐在地麵上,然後掏出手機給荊虹打電話。
電話響過好幾聲才接通,荊虹慵懶地同我打了聲招呼,我告訴她早餐我已經買好了,這會兒正在宿舍門口,等她下來取。
電話掛斷後,我又空守了將近二十分鍾,仍不見她出現,於是再次撥通電話。
荊虹還是以同樣的語調向我問好,我說你剛才是不是睡著了,她矢口否認,說自己正在化妝,叫我耐心等待。我心想:取一下早餐而已,幹嘛弄得這麽隆重。
太陽正不辭辛苦地往南山爬行。秋日難得不見烏雲密布,一場大雨過後,天空蔚藍如洗,頭頂掠過的飛鳥羽翼正豐。陽光毫不吝嗇地打在地麵和人的身上,一股暖流自下而上,緩緩騰起。
我剛要給荊虹打第三通電話,她卻身著睡衣,頭發淩亂不堪地順樓梯跑了下來。我上下打量一番,將信將疑地問道:“你化妝了?”
荊虹不說話,隻顧咯咯地傻笑。
“我猜也是,肯定睡著了。”我埋怨道。
荊虹嘟著嘴,委屈地說:“今天早上窗簾不知道被誰拉開了,陽光正好跑到我的**,所以……特別不想起。實在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我將裝早餐的袋子遞到荊虹手裏,她打開袋口,一一檢查,裏麵有牛奶、雞蛋和三明治。荊虹合上袋口,失望地說:“唉,怎麽辦啊?我不喜歡牛奶和雞蛋。”
“沒關係,挑出來送給你的舍友吧。”昨天晚上我明明問過她吃什麽的。我一邊壓製住憤怒的情緒一邊為她排憂解難,“或者幹脆扔了。”
“不能扔,怎麽可以扔呢?要愛惜糧食。”荊虹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不滿。
“你自己處理吧,”我打了個哈欠,說,“我得回去補一覺了。”
“你應該很討厭我吧,這麽著急走。”荊虹問。
“沒有啊,你這麽漂亮,我怎麽會討厭你。”
“這跟長得漂亮有什麽關係?應該沒有吧。”荊虹疑惑不解地說。
“你別胡思亂想。我昨晚沒睡好,現在腦漿子還渾濁著呢。”
“為什麽?”荊虹像個孩子一樣看著我。
“你一直這樣問下去,我估計到晚上也答不完。”
“哦,你不討厭我吧?”
“如果我討厭你,我會告訴你的。”我顯然已經被她無休止的問題弄得毫無情緒了。
“哦。”
“行了,快進去吧。”
荊虹穿著可愛的睡衣,像個玩偶一樣跑了回去。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自己對她是不是太過冷漠了。我一邊對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懊惱不已,一邊掏出手機翻找荊虹的電話號碼。我應不應該向她解釋清楚,告訴她我剛剛不是有意疏遠她,請她別多心。
可是,我該怎麽對她開口呢?她會不會恥笑我的愚蠢,或者癡情?如果她把這件事當做笑話對她的朋友說,甚至回過頭來取笑我,我又該怎樣收場呢?這樣想著,我將手機重新揣回上衣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