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聲張

2

荊虹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前女友。她這次打電話來,是問我到底愛沒愛過她,後來她把“到底愛沒愛過她”的話題轉變成“為什麽會和她分手”,再後來話題又換作“她哪裏不好”。最後,她哭著告訴我她離不開我,如果我們共同努力,她家裏人是不會反對我和她在一起的。

我在這座村落裏已經居住了一個月有餘。房子是經張弛介紹租來的,本家早就搬到市裏去了。這個村子粗算下來不到一千人,按平均麵積講,遠沒有達到飽和狀態。這裏的人並不以種地為生,有的管理一片山林,有的將空房改造成了農家院,有的辦起了魚塘。總之,人人都有一份事業。而我,無處漂泊,於是遺落到了這裏。

出村口往西二三裏,是個有名的藝術區。我曾經到過那裏,不過是散步時經過而已,從未深入工作室中與某一位藝術家長談闊論。在我看來,能和藝術家相聊甚歡的,也隻有他們自己了吧。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在這裏結識了一位朋友,一位此生難忘的摯友。

落葉踩著秋風,如踩滑板一樣在地麵上漂浮。我收緊衣領,繼續往前麵踱步。

這段時間,我很少與外界聯係,家人甚至不知道我在此處落腳。空閑的時候,我便裹好大衣往遠處走,沒有目的地走,像個無家可歸的人。這次也是。從村口出來,往西幾公裏都是僻靜的小路,少有車輛通過,所以這段路是屬於我的。而且它隻屬於我——一個諳於世故的人,用來消磨人生的最佳選擇。

路邊的植物大都叫不上名字來,這倒也好,省的假惺惺地與他們打招呼了。

風一吹,樹就搖起枝頭,那些飛舞的落葉成了他們失望的淚水。我明白,他們是在哭訴自己的感傷呢。而我何嚐不難過、不懊惱啊!

行至某個十字路口處,突然有隻手毫無預兆地從背後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倏地回頭,丁汀就這樣野蠻地站在了我麵前。

“我叫丁汀,你也是藝術家嗎?”她問。

“我不是,就是看起來有一點頹廢而已。”我並不打算告訴她我的名字。很顯然,我也不是她想要結識的那種人。

“可惜了。”丁汀失落地說。

“沒什麽可惜的。如果我真是,那才叫可惜呢。”

丁汀尷尬地笑了笑,說:“你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你呢?”我刻意放慢腳步,與她並肩前行。

“我隨便走走。這附近蠻荒涼的……你不是壞人吧?”丁汀突然冒出一句叫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我笑著回答:“從嚴格意義上講,我應該不算壞人吧。如果我說我一點不壞,你也不會相信,對吧?”

“倒也是。假如你是壞人,我問了也是白問。”丁汀突然恍然大悟一般說道,“算了,就一起走吧。反正我看你不像壞人……”

“壞人分好幾種,我不知道你究竟希望我是哪一種。”我說。

“我當然希望你哪一種也不是了,我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壞人。”丁汀信誓旦旦地說。

“怎麽可能,沒有壞人哪來的好人呢!”

“嗯。”丁汀妥協地說。

“你是畫家嗎?”我問她。

“對,今年夏天剛畢業就來北京了。你是做什麽的?”丁汀始終與我保持著半米的距離,想必是為了防止突發狀況的發生,隨時準備逃跑呢。

“我……說不好。”沒等荊虹繼續拷問,我便搶先一步說道,“你見誰都問是不是藝術家嗎?”

“哪有,想結識一些朋友才問的。”

“那你認識幾個朋友了?”

“留過聯係方式的很多,但是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好像一個也沒有。”丁汀落寞地回答。

“很難是吧?”聽到她的回答我並不驚訝,但也有些失望。

“嗯。”

丁汀穿一身運動裝,頭上戴一頂鴨舌帽,用橡皮筋束成的馬尾辮像撥浪鼓一樣在腦後擺來擺去。她腳上穿一雙休閑鞋,走起路來十分輕盈。我們沿著樹木繁茂的公路一直往遠處走,迎麵駛來的汽車總是忘記變近光燈。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丁汀就憤怒地衝著走遠的汽車破口大罵,而且罵得振振有詞,一點也不失章法。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逐漸暗下來,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漆黑了。我們站在最後一盞路燈下,一邊歇腳一邊講著插科打諢的話。丁汀看起來沉默寡言,但實際上是個極其健談的人。她這一點和荊虹相似,後來我跟她這樣形容:如果把你倆捆到一起,三天不給水和食物,肯定都能活得好好的。

我平生第一次走進畫家的畫室,而且是女畫家的畫室。

丁汀打開畫室的大門,小心翼翼地摸到屋內的開關。“啪”的一聲,屋子裏亮了,黑夜瞬間被白熾燈轟出門外。

“既然走到這兒了,就進來坐會兒吧。”她一邊摘下鴨舌帽,一邊衝我說道。

“太晚了吧,不打擾你了。”我站在門口,仍沒有要進去的意思。

“不打擾,我平時睡得很晚。”丁汀解開橡皮筋,腦後的長發像瀑布一樣流瀉到她的肩膀上,“別在外麵站著了,快進來吧。”

“那我呆一會兒就走。”我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欄,走了進來。

她繞過我將門關上,“沒事,快請進。”

畫室裏布置得有條不紊,而且哪個角落放什麽東西都在她的規劃當中,一點也不顯擁擠。她將自己的畫全部放於西麵,牆上懸掛幾幅,牆下有幾幅是包裝好的,聽她說是準備寄出去參加展覽的。北麵擺一張長方形桌子,畫畫用的,旁邊是一個放置畫筆的架子,架子每隔一層都會立幾盆水生植物。

畫室大門兩側是鞋櫃和吧台,吧台上擺著幾瓶紅酒和喝紅酒的高腳杯。東麵是臥室和廁所,臥室的門緊閉著,門上掛了日曆和一些可愛的飾物。畫室靠近東牆是褐色的沙發,沙發對麵是透明的茶幾,茶幾上擺著茶海,會客時才偶爾派上用場。

我站在丁汀的畫前,認真地探索著她要表達的訊息,思來想去,最終一無所獲。就在這個空當,丁汀已經換好衣服從臥室裏走了出來。

“畫得怎麽樣?給點意見。”丁汀走到茶幾前,往燒水的壺裏添滿水。

“畫得很好,”我客氣地說,“但是我對這些一竅不通。”

“那你怎麽會覺得畫得很好呢?”丁汀指了指沙發,說,“過來坐。”

“就像那個成語說的……”我突然怔住了,腦海中又一次冒出荊虹的聲音。

“看不懂啊,所以覺得寫的好嘛。就像那個成語說的,不明覺厲。”不明覺厲,這個世界上哪有這種本領。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而已。

“哪個成語?”丁汀疑惑不解地凝視著掛在牆上的畫,期待我能夠給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忘記了。”我坐到沙發上,若無其事地說。

“哎呀,你啊你。”丁汀略顯失望地搖了搖頭。

“實在抱歉,確實忘記了。而且就算記得,也不一定準確。”我解釋道。

“算了。”丁汀開始進行茶道的那些固定的程序,我在一旁仔細地觀察。

“不知道你對茶道有沒有了解。我家是安徽的,很多名茶都是產自那裏。像黃山毛峰、太平猴魁還有安徽花茶,等等。我爸爸喜歡喝茶,後來把我也傳染了,夏天來北京的時候,我爸給我塞了一大包茶葉。真是夠怪的。自己的閨女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他居然隻記得叫我帶茶葉。好像其他事情用不著擔心似的。我媽就不一樣了,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最後臨上火車的時候,我差點就不忍心走了。

還是女人心細,對吧。”

“嗯。”

“其實來之前我蠻沒有底氣的,但是那些畫畫的朋友都來了。我心想,既然大家都可以在這裏發展,為什麽我就不可以呢。雖然有點湊熱鬧,或者說賭氣的意思,但是來之後還挺開心的。隻是有一點讓我挺鬱悶的,知道是什麽嗎?”

“堵車?”

“不是啦。車再堵也終有到站的時候。來北京以後覺得這裏好大,人和人之間也有些失去耐心了。所以感覺自己沒有朋友。你要知道,朋友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合作夥伴。你和他交換信任,自己收獲友誼。多無私的關係啊。”丁汀說著開始往我麵前的杯子裏倒茶水,我雙手護住杯底,以示尊敬。丁汀笑著對我說:“不用這樣,喝茶跟喝酒不一樣,喝茶的人沒有那麽浮躁或者過多的怪罪。禮數不在於表象,而在於內心。”

“那我應該怎麽做?”我問道。

“看著就好。隻要你能感受到主人對你的敬意,這就是給對方最大的回饋。”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朋友。”

“好啊,太好了……等等,你女朋友不會介意吧?”丁汀難為情地說。

“不會,我女朋友已經和我分手了。”我端起茶杯,仔細聞了一下茶的香氣。

“啊……不好意思。可以跟我講講究竟是怎麽回事嗎?”丁汀也呷了一口茶。

“你想聽?都是些無聊的事,沒準說到一半我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因為沒有什麽特別的。”

“嗯,你說吧。”丁汀再次將茶水倒入我的杯中,我隻淺淺地點了點頭。

“也許世界上真的不存在永久的愛情吧,至少我沒有聽說過。”我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我和荊虹剛剛認識的時候,誰也沒有想過未來會走多遠。未來本身就是一種負擔。況且在那個年紀,誰會想那麽多呢。對我們而言,每一句話都是一輩子。

荊虹是個十分健談的人,這一點和你很像。跟她在一起從來不用擔心出現尷尬的場麵。有些事現在回憶起來還是記憶猶新,例如每天晚上熄燈之後,我都會將頭埋進被子裏陪她聊天,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根本趕不上大腦運轉的速度。好像這輩子的甜言蜜語在那時已經說盡了。

正式升大三那年,我和荊虹的關係終於有了進展。開學那天,她剛一到學校就把我約了出去。我們在一個咖啡館裏坐了下來,荊虹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問她,你怎麽這麽高興?她隻淡淡地衝我揚了一下嘴角。我問她,好久不見,我還蠻想你的。你呢,想我麽?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我握起她的雙手,忽視了所有旁觀者好奇的眼光,然後對她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隻有這樣我才能把你留在身邊,不用日日夜夜地想你。荊虹又一次害羞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們正式交往了。

那年十月份,我在學校對麵的小區租了一間樓房,一室一廳。我和荊虹住到了一起。一開始,荊虹總擔心租金的問題,時常提出要替我付一部分房租的主意。

我告訴她,盡管安心地住下來吧。那時候家裏寄來的生活費的確少得可憐,我隻能在外麵找一些零工做,雖然收入有些碎散,但也足以支付一部分開銷了。

我從宿舍搬出來的時候,幾個舍友埋怨我,說我重色輕友。搬家的時候,幾個人卻不遺餘力地幫助了我。後來真正與荊虹吃過一次飯後,吳迪悄悄地對我說:“我很羨慕你,但我不看好她。”

我瞟了一眼荊虹,對吳迪輕聲說道:“那也值了。”

第一晚,我和荊虹發生了關係。完事之後,荊虹從床頭櫃上摸出一支煙來點上,我則**著身子跑到客廳,接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地灌進胃裏。回到**,我發現荊虹正在小聲抽泣,她的肩膀顫抖著扭向另一邊。我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細聲細語地問她怎麽了。荊虹轉過身來,和我相擁在一起。她越哭越厲害,最後甚至歇斯底裏地嚎啕起來。

我吻著她的耳朵,並安慰她說:“沒事,有我呢。”

最後,荊虹躺在我的懷裏睡著了,她額頭上被淚水浸濕的發梢正一縷一縷地被風吹幹。臥室內一片漆黑,屋頂的風扇在無休止地旋轉著,我小心翼翼地拽起壓在荊虹身下的毛毯,蓋住她肩膀以下的部位。荊虹的呼吸變得舒緩而輕柔,像是一隻雛鳥用羽毛扇出的微風,似有若無地匍匐到我的臉頰上。

第二天,荊虹起得很早。等我從睡夢中醒來時,她已經做好可口的早餐出門了。她每天上午八點都要準時到教室上課,而我卻輕鬆得多,除專業課以外,就隻剩下晚上的選修課了。

大三的專業課大多集中在下午,有時候趕上實習,就更加悠閑。荊虹對此總是憤憤不平的,她說學校偏袒我們這些未來的工程師。後來為了讓她心裏平衡一點,我竟然陪她去上專業課。

我逐漸跟她的專業課老師也熟稔起來,老師竟然鼓勵我考個雙學位。他一定是在挖苦我。荊虹卻認為這個主意可行,並且鼓勵我做一個多方麵的人才。

我自然成為不了吳迪那樣的全能人才,我甚至在一方麵都很難成為人才。而且這些學習拔尖的所謂“人才”的稱呼,都是其他孩子的家長冊封的。我隻想無憂無慮地活下去。為此,我決定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優秀。

關健和張弛在大三這一年徹底掉隊了。係主任說,他們到了大四會很忙,因為之前未通過的課程要在大四重修一遍。如果那時考試再不及格,他們連畢業答辯的資格都沒有。

不止如此,升入大四不久,關健和張弛的父母統統被學校領導請來談思想。

在得知孩子很難畢業的消息後,關健的爸爸狠狠地揍了關健一頓,揍完之後就又回了老家。自此,關健徹底戒掉了網遊。

張弛卻沒有這麽幸運,他媽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張弛從宿舍搬出去和她同住,並且按照他爸的旨意,每天向她匯報自己在學校裏的情況。其實他爸媽不知道,張弛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說的謊話,比不在他們跟前時說的還要多。

吳迪和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王思雨分手了。王思雨原本是吳迪的高中同學,高中畢業以後,兩人陰差陽錯地考進了同一所大學的同一個係。起初,吳迪對王思雨有好感是因為他們是同窗苦讀的戰友,鬼使神差一般地又一次相遇,自然會對她關懷備至。

時間一久,兩個人便不明不白地走到了一起。我們覺得這事再正常不過了,畢竟他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對方。升入大四之後,吳迪開始準備考研究生,他說他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到王思雨身上了,這樣沒前途。”

說到這裏,丁汀有些聽不下去了,於是破口大罵,說:“他是不是有病啊?

怎麽能這樣對待女孩子?真是狼心狗肺!”丁汀一邊罵一邊大口喝著茶水。

“好吧,那就不說他了。”我急忙轉換話題說道。

“不,我想聽聽他後來怎麽樣了,考上研究生了嗎?”荊虹一臉憎惡地說。

“……考上了,這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難事。”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荊虹難過地說道。

“王思雨現在挺幸福的,大學剛畢業就和一個事業有成的人結了婚,聽說她現在懷了孩子,馬上要做媽媽了。”我感歎道。

丁汀失落地低著頭。我繼續說道:“荊虹跟你一樣,聽到這樣的事情都快要氣炸了。也許,沒有傷痕就算不得青春吧。我時常覺得,荊虹不過是隻還沒有遇到老虎的綿羊。而我就是那個用心守護著它的牧羊人,我希望它一輩子都不要看見老虎凶猛的樣子,這樣它就可以在我身邊既不恐慌又不擔驚受怕地生活下去。”

我看了一眼丁汀,她終於有了些精神,眼裏透出一絲暖意。

“你接著說呀,後來發生什麽了?”丁汀催促道。

“不說了,你累了,改天我再來拜訪你吧。”我起身要走,丁汀上來拉住我的胳膊,堅持要我把故事講完。見她如此執拗,我也不好推辭,隻能重新坐回沙發裏。丁汀再次將水燒上,把茶壺裏的茶葉倒掉,續上一勺新茶。

“人生難得聊到盡興,幹嘛還要拘泥於時間呢?茶道講究‘一期一會’,下次再來恐怕就沒有同樣的心情了。”丁汀嫣然一笑,並將我麵前的茶杯洗淨。“你還沒有跟我說你們為什麽分手呢。”

“也沒什麽特殊的理由,分手是為了尊重對方的選擇,希望她在以後的道路上走得更好罷了。”我模棱兩可地陳述道。

“誌向不同,對吧?”丁汀問。

“對,可以這麽說。”我隨口附和著。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既然是這樣,倒不如各走各的。就像我之前看到的一句話,有時候,我們很快就會和對方說再見;有時候,我們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就已經把對方遺忘了。這都是天意所為。”丁汀安慰我說。

我噤口不言,隻待丁汀自己轉移話題。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令人頭暈目眩的光芒,水壺還在悶聲悶氣地叫著,壺嘴像牛鼻子一樣噴出汩汩熱氣。我偷偷瞄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石英鍾,已經淩晨一點鍾了。工作室外一片寂靜,夏蟲紛紛安巢覓食,準備冬眠去了。荊虹說這附近經常有老鼠出沒。隻恐怕天氣轉涼,連它們也閉門不出了。

我在一旁出神地發著呆,丁汀突然問我:“你抽煙嗎?你要是抽煙的話就抽吧。”

“這樣不好吧?!”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會抽煙的人,“你會不會?”

“我不會,不過沒關係。我爸經常在我和我媽麵前吸煙,已經習慣了。我從小就是個二手煙民。”

“不了,我能克製住。”對我來說,吸煙就像回憶一件事情,時間越長越覺得沒有意義。

“隨你吧。”丁汀說。

水燒好了,荊虹將滾燙的開水倒入紫砂壺中,茶葉像揉亂的塑料袋一樣慢慢地展開身軀,淡淡的茶香隨即漫到空中,使聞者舒心愜意。

“看來我真的要好好和你學習茶道了,就是不知道夠不夠天分。”我看著她中規中矩地做著茶道的一係列工序,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茶道貴在有心。”丁汀回答。

“這正是我缺乏的。”我自嘲道。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自己在丁汀麵前像個低俗而卑劣的人,也許是她的話使我想起了一些難忘的事情,而我在這些事情裏扮演的始終是個混蛋的角色。去年秋天,我和荊虹正處在濃情蜜意當中,每天像爬山虎一樣纏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可是一場秋雨卻把荊虹的心澆得冰涼。

這天,下課鈴聲剛響,我迫不及待地往外衝,荊虹忙不迭地在身後追著。我撐著傘,自顧自地往前走,連她摔倒了都全然不知。回到家就是一場大吵大鬧,我因為錯過球賽還和她頂了幾句嘴。她哭了,我也不予理會。後來荊虹搬回了學校宿舍,我一貫的好男人形象就此不複存在。

女人的身體對傷痛有很強的記憶功能,經曆過一次就會對一類男人產生排斥作用。我跟荊虹解釋過幾次,她不聽,我又低三下四地向她承認錯誤,她不接受。

我們每天仍然會見很多次麵,和對方的距離卻在一次一次地變遠。有一天,荊虹哭哭啼啼地過來找我,我給她身上披了件外套,她卻倒在我的懷裏衝我咒罵起來。

“你在想什麽?”丁汀打斷我。

“沒什麽。”我說。

“想她呢?”丁汀一下子猜中了我的心思。“想她就去找她,把她抱在懷裏。”

我笑了笑,矢口否認。

“你呢,感情還順利嗎?”我問她。

“怎麽,互相交流失敗的經驗嗎?”丁汀害羞地變換了一下坐姿。

“你要是覺得不妥,也可以說成為了友誼而坦誠相見。”

“花言巧語,你對別的女孩子也是這樣的吧?”丁汀故意扯開話題。

“不,我這人樂觀。”我用激將法騙她開口,“你要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就算了。”

“那還是算了吧。”丁汀沒有上當。看得出,她對我明顯存有戒心。可是她都把我請到屋子裏來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她卻不肯對我推心置腹。我真慶幸自己不是一個壞得很徹底的人,否則我連她的銀行卡密碼都能弄得一清二楚。

“嗯。”我又看了下石英鍾,兩點剛過。“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丁汀思慮半晌,還是放我走了。到工作室門口的時候,丁汀戀戀不舍地衝我揮了揮手,我走進黑暗裏,對她小聲說了句“趕緊回吧,外麵冷。”剛走不遠,丁汀打著手電追出來,問我:“你要不要再穿一件衣服?我這裏有。”

“不用,我不冷。”說完我心想,她什麽意思?她的衣服我又穿不上。“回去吧,把門鎖好。”我邊說邊向遠處走去。

“哦。”丁汀答應著,一路小跑,進了工作室。

從丁汀那裏出來,我獨自邁著艱難的步伐向住處踱步,身體凍得直打哆嗦。

我點上一支煙叼在嘴裏,然後將衣領立起護住脖頸。寒風呼嘯而過,路兩旁的樹葉窸窣作響。山下的人家都已入睡,隻剩下我還在尋找回去的路途。我曾無數次地在黑夜中行走,唯獨這次最為恐慌。看到路邊孤獨矗立著的亭子,我竟想起和荊虹在一起時的場景來。

原來比分手更可怕的是思念!

荊虹說她是個隨性的人,而我是個隨便的人,我們能走到一起,也算歪打正著。在我和荊虹還沒有確立關係之前,我們經常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一片誰也不熟悉的地方。有時走累了,荊虹就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總是略顯羞澀地勸她不要靠我太近,別人會起疑心。

其實我巴不得荊虹這樣做,可是我不敢輕舉妄動,等她主動送上門來,我又有些膽怯。自從第一眼看見荊虹我就知道,她絕非有胸無腦之人,她的大腦甚至比胸還要大。

那天傍晚也是,荊虹走著走著就不老實起來,她雙手環在我的腰上,頭死死地倒在我的胳肢窩裏。我就這樣拖麻袋一樣地將她抱到假山公園的小亭子下。我們像連體人似的一塊兒坐下,荊虹還是不撒手。我跟她開玩笑道,還不鬆手,有人偷拍咱倆呢。她奶聲奶氣地晃了晃身子,回了句“嗯嗯”。

我心裏像被雞毛撣子輕輕撓了一下。第一次有女孩兒貼著我的胸口對我撒嬌,而且聲調拐得如此美妙絕倫,比任何旋律都要好聽。我壯著膽量把手攤在她的肩上,見她毫無反應,我又握緊她的肩膀,扭頭在她眉間親了一口。荊虹抬起頭,慵懶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難以用言語解釋。我如同做了好事的流氓一樣,既無畏又內斂地笑了笑。荊虹仍不語,我便有了底氣。

回學校的途中,夜已深,路人稀少,月白,繁星點綴,如見天堂。我們無憂無慮地在街上畫著步子,荊虹像隻考拉一樣,整個人都掛在了我的身上。

我說我背你好了,這樣偏沉。她不答應,非要和我一起走回去。臨別之時,我在荊虹的嘴上蓋了一個印章,並捏了一把她的屁股。荊虹登時惱羞成怒,揮拳打了兩下我的胳膊,然後撒丫子跑了。待荊虹徹底消失後,我感覺胳膊上火辣辣地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