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言者無意聽有心
終於，浩浩****的南巡隊伍如期回京。這一趟，康熙看了應該看的，聽了應該聽的，賞了，也罰了，順便還做了一些計劃外的決定。總的來說，還算不錯。
隻是康熙到底是上了年紀，三個月的舟車勞頓，讓他的氣色看起來是那麽的萎靡和倦怠，以致於太醫院過來禦書房請脈的時候，竟然扛不住，打起了瞌睡。
閔敏近前伺候著，看著康熙的鬢角已經有些花白，眼角低垂，倦色濃厚。是啊，畢竟也是五十幾的人了，即便擱在數百年後，這個年紀也不算是生龍活虎。
魏珠輕輕搖了搖頭，太醫院的太醫便躡手躡腳地退下。稱心取了一條薄毯過來，小心翼翼地蓋在康熙的身上。閔敏把已經擱在桌子上的參茶撤了下去，對過來送茶水的沁兒耳語了幾句。通傳的太監退到了外頭，告知四阿哥、八阿哥及一幹等著問話的大臣，萬歲疲倦，請他們回去候著。
閔敏眼尖，瞧著魏珠也是滿麵辛苦，和稱心互望一眼，但知這個時候魏珠是不願意退下去的，於是不動聲色的去取了一隻極為厚實的墊子過來，好讓魏珠在皇帝腳邊稍作歇息。書房裏還是不宜留太多人，閔敏想了想，和稱心耳語了幾句，便讓稱心在禦前守著，自己去小廚房和沁兒、金水交代幾句。
前腳剛出小廚房，稱心就跑了來，說是魏珠吩咐，今兒晚上康熙怕是要挑燈看折子，所以讓閔敏先去歇著，到晚點的時候再過來替稱心。閔敏曉得魏珠的用意，便點點頭，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才坐下不久，十四阿哥竟來了。
“閔敏。”
“十四爺！”閔敏驚訝是肯定有的，看時辰，十四阿哥應該是剛剛給德妃請完安就跑來自己這裏了，“十四爺吉祥。”
“起來吧，起來吧。”十四阿哥直接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心情看起來不錯。
“十四爺怎麽才回京，就上奴婢這兒來了？”閔敏趕緊給他斟上茶，“隻是奴婢今兒在禦前忙了整日，還不曾點上爐子，隻怕沒有什麽可以招待十四阿哥了。”
“唉，我看你這丫頭，倒是越來越不怕爺了是吧，這個算是逐客令嗎？”十四阿哥笑笑。
奴婢可不敢。”閔敏承認，如果說之前還覺得十四阿哥有各種試探的話，過了這樣久，現在隻覺得是個貪吃鬼而已，麵對他的時候，總是會一不小心忘記他在九龍奪嫡之中的微妙處境。
“我就給你送點東西來，一會子就走。”十四阿哥指了指他一進來就擱在石桌上的包裹。
閔敏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打開了包裹，裏頭總有個十來個紙包，每個紙包的分量都不算少，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十四阿哥，見他點點頭，便隨手打開了一個，隻見裏頭是賣相極好……半話李！
“十四爺，這是！”閔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打開了幾個，裏麵都是精致的蜜餞，還不帶重樣的。
“你之前不是說過，自己醃製的蜜餞總是差了些味道，這次跟皇阿瑪南巡到了蘇杭，便揀空去最好的蜜餞坊幫你選的，所以，你以後可不能托詞缺材料，不做那些好吃的東西給我吃了。”十四阿哥滿臉得意。
這得意，落在閔敏的眼睛裏頭，簡直就像是一個莫名其妙來邀功的小屁孩，那些好吃的，是指什麽，怎麽自己沒什麽印象？
眼見閔敏滿眼茫然，十四阿哥補充道：“你前次不是說，用蜜餞和水果泡茶，風味極佳，以醃製好的梅子剁碎了，作為米糕的餡料，可以提味，是非常有趣的口感，還說……”
“是，奴婢想起來了。”閔敏趕緊打斷他，那些都是自己有的沒的提到過一些小吃和料理的手法，唉，還說你這個老十四不是一個吃貨。
“想起來了就好，那天爺得了空，會差人過來通知你，你到時候可得幫爺準備好了哦。”十四阿哥自己又斟了一杯茶，匆匆喝完，“我要走了，可別忘記了哦。”
閔敏正要恭送十四爺，豈料十四阿哥又站定了回頭道：“對了，我方才遇到了八哥，他說你先前提到，有為良嬪娘娘準備了些食譜，可有此事。”
閔敏愣了愣，遲疑地回答：“是，是有這回事。”
“哦，八哥問，你若是準備好了，也可以交給我的。”十四阿哥低聲道。
“那個，”閔敏隻覺得那個時候自己真不該亂說話，“回十四爺，奴婢還沒有預備好，等預備好了，會親自給娘娘送過去的。”
“你自己去，不會不方便嗎？”十四阿哥問。
“辦差，為什麽會不方便？”閔敏覺得自己這樣子裝傻，實在是做作的可以。
“好吧。”十四阿哥聳了聳肩，轉身走了。
閔敏見他走了，才跌坐在石凳上，還差點摔了。看來八爺黨的各位，是誤會自己的意思了，自己是真的就打算送一些食譜過去的。現在搞成這樣，倒像是真的要通傳消息的模樣。哎呀，明年就是一廢太子的年份了，如果說自己維持原狀，應該不會被火燒著才是，但是良嬪那裏，是真的要送食譜過去嗎？
為什麽不是隻送份食譜過去呢？
閔敏腦海中靈光一閃，那些女主之所以會身陷九龍奪嫡的尷尬，不過是因為她們自己的情感天平產生了傾斜，所以才會那麽痛苦。可是如果自己在現階段，隻站在康熙這邊，那不是什麽問題都沒有了嗎？
隔了幾日，閔敏便去尋魏珠，五月初十是良嬪的生日，自己原是良嬪宮裏出來的，便想著盡些孝心，所以特別預備了幾份適合良嬪的食譜，打算送過去。
魏珠意味深長地看著閔敏捧在手上的兩冊食譜，用讓人摸不透心情的口吻道：“先前晉嬤嬤過身的時候，你冒著大不敬的風險過來，要去送她一程，現在良嬪娘娘生生辰，你又要去送這個，閔敏，我有時候真的是不知道，你是太講究孝心，還是太不知道忌諱。”
“師傅，其實是前幾日，奴婢聽八阿哥說起，良嬪娘娘近來胃口不佳，說是有些想念奴婢的手藝。奴婢便想著，趁娘娘的生辰近了，不妨預備幾樣點心，再挑些適合娘娘口味的食譜送過去。奴婢也知道這並不合規矩，所以才過來請示師傅。”閔敏的語氣聽不出一點點不尋常。
魏珠看著閔敏，他多年的老辣並沒有看出閔敏一絲一毫的不尋常來，但是直覺又告訴他，閔敏這樣把避嫌的功夫做了十足十，必然是有所圖的。
要是之前，閔敏這樣被魏珠看著，早就一身冷汗了，但是和魏珠相處的久了，閔敏也心裏有了底，他的這種威嚴，都是針對有問題的奴才，如果沒有問題，自然也就沒什麽好怕了。
“你做的這樣周到，我自然能體諒。”魏珠能夠在康熙近前當了那麽久的差，自然也不是一般人，他知道，閔敏是典型吃軟不吃硬的個性，這個也是她為什麽不過和晉嬤嬤相處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和她推心置腹情同母女的關係。
閔敏從未試過魏珠這樣和自己說話，那眼神，分明就是當年的夏冰，麵臨諸多困惑的時候，自己的大學導師和自己說話的樣子。閔敏的理智告訴自己，這是魏珠在套自己的話，故意擺出來的那種語重心長的樣子，可是從小缺乏支撐的心又在說，自從自己到了乾清宮，尤其是改稱魏珠師傅之後，魏珠對自己確實是多加照顧。
“閔敏？”魏珠忽然又提高了些音量，滿滿不怒自威的氣場。
“我隻是想，萬一以後有糾葛，我和師傅報備過，自然是可以避嫌的。”話一出口，閔敏就覺得自己說漏嘴了，如果魏珠擱在幾百年後，一定是黑寡婦級別的誘供高手。
魏珠卻隻是笑了笑，一點沒有追問，不僅連閔敏不那麽合規矩的回話都沒有追問，甚至都沒有檢查她手上的食譜，便替她進去回話，過了一會就出來了，還說除了內務府循例的生辰禮之外，康熙還有額外的恩賞，命她一起帶過去。
辦完這趟差，按理說閔敏應該放下心裏頭的一直被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惦記的事情，可是為什麽總是有一些不安的預感，接連幾天都覺得心神不寧的。
“姐姐。”又是晃神的時候，稱心過來喚她，“師傅叫你過去。”
“好。”閔敏放下手中的書，這就要跟著去，卻又被稱心阻止了。
“姐姐，你不換身衣服？”
閔敏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這是休息時候自己常穿的一套舊衣服，藍色布料，因為平時自己會穿著這個做一些料理，有一次因為十四阿哥冷不防進來，袖口燒著了一些，後來打了個小小的補丁，隻是自己也不是第一次穿這一身見魏珠，有什麽問題嗎？
“姐姐，師傅說，是萬歲爺召你。”稱心的神情顯出少見的鄭重。
即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閔敏也不得不認真考慮，在這自己不當值的日子，且已經那麽晚了，康熙把自己召去，到底是什麽事。
稱心把閔敏帶到了康熙的寢殿門口，就示意她自己進去。
閔敏認真地看了一眼垂手立在門側的稱心，越發滿腹狐疑，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難道是康熙相中了自己，要自己侍寢，很快，這個念頭就被自己否定了，這樣的侍寢，實在也太不合規矩了。
輕手輕腳的進了大殿，又繞去康熙的寢室，竟發現本該有人守著的地方都是空落落的，這場景讓閔敏越發心裏得慌，到底是什麽情況。
終於到了康熙跟前，他身邊隻有魏珠還伺候著。
“奴婢見過萬歲爺。”
“閔敏啊，你來了，起來回話吧。”
“謝皇上。”
“昨日裏，朕去了良嬪的景陽宮小坐了一會，良嬪特地選了幾樣你送去的食譜裏頭的小菜，雖然她小廚房裏頭新晉的廚子，口味做的十足，隻是總是不比你之前做的用心。”
閔敏也摸不透康熙要表達什麽，不敢貿貿然開口，隻能立在原地。
“這時候朕才記起來，自打你到禦書房伺候之後，真是許久沒有試過你的手藝了。”
“萬歲爺若是想吃什麽，吩咐奴婢就是。”
“倒是老十四，聽說他沒少往你的院子裏跑，大約吃過不少連朕都不曾試過的吃食吧。”
莫名，十四阿哥往我這裏跑，難道不是你準的嗎？閔敏在肚子裏說。
“閔敏，你和老十四的關係似乎頗為親近啊？”
“回皇上，奴婢隻是偶爾為十四阿哥準備些小食而已。”
“隻是如此？”
“正是。”
“並無半點逾矩？”
“奴婢不敢。”
“是啊，你行事素來滴水不漏，連去良嬪那裏送幾本食譜，都生怕自己會有所牽連，自然不會有逾矩的事情發生，或者有逾矩的事情被人察覺。”
閔敏聽康熙的語氣漸漸不太對，又不敢抬頭看康熙的臉色，還是站著不說話。
“洪鄂閔敏。”
康熙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嚇得閔敏一下子就跪在地上。
“你究竟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