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不能承受的份量
坐了一會兒,腦海裏超大的信息量轟炸的閔敏頭痛欲裂。便掙紮著起身,想要去倒杯水喝,哪知一個踉蹌,跌掉在地,左腕上的絞絲玉鐲,應聲而裂。碎片割破了她的手腕,血一下就冒了出來,很快的把閔敏的袖口染紅了。
聞聲而來的沁兒推門而入。隻見閔敏跌坐在地上,一隻手腕上血汩汩地冒著,閔敏也不去按著傷口,竟呆呆看著不動。嚇得趕緊跑了過去,一伸手,越發覺得嚇人,但覺閔敏雙手冰涼冰涼,哪裏像是五月裏,簡直像是三九天似得:“姐姐,你是怎麽了,怎麽手這樣涼,先起來……”
閔敏呆若木雞,任由沁兒擺布。披上了外衣,又包紮了傷口,然後看著她小心翼翼拾起鐲子的碎片,一臉惋惜地放進了一隻瓷碗。
閔敏忽然想起了什麽,衝到櫃子邊,翻出了一隻錦囊。這是那一年除夕還是正月,十三阿哥送來的,她雖未曾打開,但是卻始終鬼使神差地帶著,不論是宮裏還是暢春園,不論是塞外還是五台山。
她用顫抖的手指,打開了那個錦囊,裏麵是一枚紅繩串著的墜子。
和夢裏頭那個原名叫做紮哈裏的小姑娘,送給她額娘留個念想的墜子,一模一樣。
腦子裏所有零星的碎片在一刹那湊齊了!
洪鄂閔敏,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是自告奮勇為四阿哥入宮刺探消息的棋子。但是由於一些原因,卻是假托三阿哥的名義入宮,而三阿哥最親信的幕僚,也是四阿哥的臥底!
四阿哥那樣不擇手段的人物,那麽久都沒有得到自己隻字片語,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誤打誤撞的和十三阿哥聊上了天,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平步青雲一樣進了乾清宮,讓那一脈的勢力覺得有所圖,隻怕早就成為了棄子,不知所蹤了。
如果按照三阿哥的部署,自己應該直接去德妃宮裏的。可是有人使絆子把自己放到了雜務所。宮人的安排是內務府卓寧的職責,卓寧是宜妃提拔上來的。所以,卓寧也是九阿哥的人嗎?那麽他出手幹預是為什麽,受了宜妃的指使還是九阿哥的指使?如果是前者,或許隻是單純不想讓榮妃如願,還是說覺得自己在德妃這裏有更多出頭的機會?
如果是後者,那麽,九阿哥就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至少知道,自己是太子黨一係三阿哥的人。那麽八阿哥、十阿哥,或許十四阿哥,難道他們都是知道的嗎?
閔敏閉上眼睛,那個真身頭一次見三阿哥的時候,心裏的對白是這樣說的:“他瞧著對太子極好,不過是知道太子是個無用的。自己這樣忠心耿耿,皇帝必然覺得這個孩子仁厚,哪一日太子倒了,自然就是自己的天下,但是在那個時候來之前,保住太子還是極要緊的,因為眼下見諸兄弟,唯有這個是任由自己壓扁搓圓的!”
“姐姐?姐姐?”見閔敏手裏捏著個墜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不說話,沁兒是真的嚇慘了,她也不敢大力搖閔敏的身子,隻能握著她的手一個勁兒的喊著她的名字。
閔敏緩緩轉過視線,望著沁兒的眼睛。
沁兒見閔敏總算有了點生氣,才緩過來:“姐姐你是怎麽了呀?真是嚇死我了。”
閔敏用力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又平複了一下,才開口說話:“沒事,隻是做了個夢,因為太真實了,所以一下子沒能醒透了。”
沁兒有些不相信,閔敏素來都是沉穩可靠的,怎麽做了一個夢就失魂落魄成了這樣!
隻是閔敏既這樣說了,想來自己即便追問也不會有什麽答案,就扶閔敏回到床邊,幫她放好了枕頭,讓她靠好了,然後幫她蓋了條薄被,輕聲道:“那,姐姐你在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取些熱粥來,為你暖暖。”
閔敏有氣無力的點點頭,沁兒便走了。
閔敏低頭看了一眼墜子,方才把它拿在手裏的時候,如同遭遇電擊一眼,所有關於洪鄂閔敏,不對,是關於敖佳氏紮哈裏的前塵往事,一下子就塞滿了她的大腦,並急速擴張,連耳膜都似遭到了衝擊一般,疼的不行。
……
敖佳氏紮哈裏,是一個罪籍女奴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她的祖母那一脈,與她的曾外祖那一脈稍有些淵源,隻怕敖佳氏這個姓,她都不配。
她有著草原上最美麗的母親,她的母親有著草原上最甘甜的清泉一樣清澈的心靈,她所知所懂的一切都來自她母親的教誨,盡管她的母親一個字都不認識,但是卻擁有最樸素的智慧和對人性的敏銳。
這種天份不僅僅遺傳給了閔敏,從小眼見母親受到各種欺淩自己倍受排擠,使得她還有著尋常孩子所不具備的果敢、堅韌和謀略以及陰暗即便她的那種陰暗,讓她美麗的母親無比擔心和害怕,但是她仍然不願舍棄。
因為她知道,如果沒有這一份陰暗,她便做不到救她母親脫離磨難的目的。
那位化名嚴公子的年羹堯,並不是她毛遂自薦第一個人。但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並不是每一個主子都容得下這樣一個果敢大膽的小女孩,除非他有容得下整個天下的眼界。
是的,他有,且他信任的每一個心腹都知道他有。
大約這才是他會跟著年羹堯跑這一趟塞外的緣故,看一看,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是怎樣讓年羹堯一力推薦,讓他務必來瞧一瞧,到底可以把這個丫頭用到什麽程度。
不得不說,他那些躲在暗處的幕僚果然是很不一般的,尤其是那個倍受三阿哥信任的師爺。他是一個漢人,有著鷹一樣犀利的眸子,不對,他更像是草原上獵鷹的漢子,有著非凡的手段,可以降服最能飛翔的雄鷹,何況三阿哥隻是自以為最能飛翔罷了。師爺說,隻要紮哈裏學會一樣東西,她就可以成為主子最要緊的棋子,也隻有當她成了主子最重要的棋子,才能保全她的母親頤養天年。那一樣東西就是,保持緘默。
在師爺的引薦下,三阿哥見到了紮哈裏。在師爺的安排下,紮哈裏的表現就如同一個最最稱職的細作那樣無可挑剔。三阿哥非常滿意,讓師爺跟進後續所有的事情。
於是,紮哈裏的額娘被接到了與三阿哥交好的四阿哥的鑲白旗下佐領處安置,脫離了奴籍的同時也改姓納喇氏,並接受十三阿哥的照看。而紮哈裏則成了洪鄂度更的養女,改名閔敏。
三阿哥不知道的是,在見到三阿哥之前,紮哈裏,不對,應該是閔敏了,已經接受了四年的訓練,讓她足以得到三阿哥的認同。
……
閔敏的手攥得越發緊了,手心被那枚粗糲的墜子硌的生疼。
十三阿哥送她這枚墜子並不是,而是試探,她是真的失憶,還是假托失憶疏遠他們那一係。
或者看一下,閔敏接受的訓練,是不是足夠讓她達到泰山崩於前而絲毫不亂的級別,讓他和他的好四哥相信,即便她並沒有按照一個正常的線人,鑽營傳訊,同樣可以幫助他們達到目的。
但似乎又說不通,當時的狀況,自己不過是一個廢棄宮宇裏的下等宮女,十三阿哥的提醒似乎並沒有什麽必要。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是真的有心把閔敏額娘的遺物送來,那又是為什麽呢?
還有那個時時旁敲側擊的三阿哥,隻怕也早有另一番打算。那麽自己到一牆之隔的前恭親王府為晉嬤嬤料理後事,忽然覺得也充滿了設計的氣息。
是啊,一切回頭去看,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不合理,小安子是為什麽會來告訴自己晉嬤嬤的死訊,他又是具備怎樣拿捏人心的技能,料準了自己一定會開口。又是誰,是的,一定有人搶先一步已經在康熙麵前說過什麽,所以自己才會得到尋常嬪妃都得不到的額外恩典。
是啊,這是多麽大的笑話,親生的額娘連自己的一滴眼淚都沒有得到,而相處數月的上司,卻讓自己不顧生死的去爭取為她料理後事,甚至還被植入了某些不忿。三阿哥那個時候的冷笑,實在是,太有道理。
閔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難道還有比自己這種更可笑的穿越嗎?別人是因為情之所至而懵懵懂懂被卷入各方勢力的拉鋸,而自己呢?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設計、就是一個陰謀,那麽圍繞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是否同樣都是預先埋伏好的?對了,數百年後有一部叫做楚門世界的電影,自己這些年在這些阿哥眼裏未嚐不是在一本正經的演著一部閔敏的世界呢!
那麽,那個自己以為待自己尚有幾分真心十四阿哥,他又是怎樣的存在呢?
閔敏覺得頭疼欲裂,手腳冰涼。曾幾何時,自以為有足夠能量去麵對任何變故的心,果然還是被高估了。
她開始有點後悔,在不知不覺之間,讓判斷的天平離開了理性的絕對優勢。
她開始有點後悔,在不知不覺之間,悄悄放棄了原本堅守一線的安全距離。
她開始有點後悔,在不知不覺之間,把自己的整個身心都放在了九龍奪嫡的漩渦裏麵,已經脫不開身……
門吱呀一聲響,端著一碗粥的沁兒走了進來。閔敏噌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沁兒麵前,端起粥就往嘴裏灌。
“姐姐,小心燙!”沁兒失聲驚呼。
燙?一點都不燙,身子實在太冰了,隻會覺得這粥還不夠暖。
盡管從舌尖到喉嚨口都已經痛的發麻,一線滾燙讓閔敏的身子都卷了起來,可是心裏頭還是冰冷冰冷。
“姐姐,你不要嚇我啊!”沁兒的臉也白了,畢竟,閔敏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借力沁兒的手臂,閔敏慢慢坐下,她的臉比之前多了少許血色,嘴角微紅,不知道是方才那一碗熱粥起了作用,還是真的燙著了。即便閔敏坐下了,沁兒還是緊緊抓著閔敏冰冷冰冷的手不敢鬆開,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直到沁兒腿也麻了,直到天色漸漸泛白,閔敏的手才一點點暖了起來,沁兒才敢說話:“姐姐,你好些了嗎?”
閔敏的視線慢慢地轉向沁兒,她一點都沒有好一些,隻是看到沁兒臉上的關心,沒來由的覺得至少沁兒待自己還算有幾分真心,念頭及此,輕輕點了點頭,緩緩說:“好些了。”
“姐姐,瞧你這樣子,莫不是夢魘了?”沁兒認真的說,“要不要告訴魏公公,讓你歇息幾天,或者……”
閔敏無力的笑了笑:“傻丫頭,一個噩夢罷了,何必驚動師傅?”
沁兒話才出口,也覺得自己失言,表情變得有些別扭,頗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我失言了。”
閔敏抬起另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沁兒的手背:“我沒什麽事,緩一緩就好了。看時辰,萬歲爺也快傳早膳了,你不用理我,去忙吧。”
“姐姐?”
“放心啦,我知道如何照顧自己。”閔敏刻意加重了語氣。
沁兒還是不太相信閔敏的話,畢竟,這一個晚上閔敏的各種表現實在是太失常了。
閔敏擠出一個笑容:“沁兒,你當知道,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是斷不能顯露出些許的不尋常的,我在禦前當差多年,你該信我,是不會有事的。”
沁兒本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看閔敏眼神不再飄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輕輕點了點頭,便掩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