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莊生曉夢迷蝴蝶
眼看到了時辰,閔敏強打精神收拾了一下,還是覺得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精神萎靡。不由苦笑,先是被這真實到了發指的夢境折磨了前半宿,又被自己一肚子的錯愕折磨了後半宿,真是心力憔悴,哪裏還會有好臉色。
這張臉,實在是沒有辦法去見人。
閔敏想了想,移步到沁兒的屋前,輕輕敲了敲門。沁兒應聲出來,閔敏道:“沁兒,我今兒的臉色實在不好,你這裏可有胭脂水粉?”
沁兒連連點頭,轉身便把自己的妝盒拿了出來。閔敏隻取了一盒敷麵的水粉和一盒淺絳色的胭脂,便去了。
調了一些些水粉敷在臉上,又在兩頰拍了些許胭脂,輕輕暈了暈唇,才覺得臉色稍好了一些。便還了妝粉回去,匆匆去南齋取這日康熙要批閱的折子。
盡管不斷告誡自己要穩、要穩,隻可惜,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怎樣便能怎樣的,更何況閔敏麵對的是這樣大的事,旁邊看著的又是魏珠這種人精中的人精。這不,半天不到,魏珠就趁閔敏送南齋送折子的當口叫住了她。
“閔敏。”
“師傅。”
“我瞧你今天臉色不好,可是身體不適?”
“隻是昨天沒有睡好罷了。”
“前幾次皇上龍體抱恙你數日不眠不休,也不曾到粉飾容色的程度,怎麽一個晚上沒有歇好,就需要做這些你從未做過的功夫,想來定是十分辛苦的。”魏珠口吻溫和,眼神卻是咄咄逼人,“閔敏,若有什麽事情一時無法拆解,不妨與我說說。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或有解決之道。”
閔敏看著魏珠的眼神,心裏的念頭在能不能瞞過之間搖擺,看著魏珠眼神越發嚴厲,便知一點不做透露是過不了關的,現在不過考驗說話技巧而已。她低下了頭,隨後又抬起,認認真真瞧著魏珠道:“師傅,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醒之後就覺得,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整個人都不好了?”麵對閔敏這種怪異的說話,魏珠微微一愣,好在閔敏用詞素來新鮮,魏珠也不以為意,問道,“是什麽樣的夢,讓你會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也不知道怎麽說,隻是夢裏頭我變作了另一個人,且那人的經曆頗為,頗為,頗為叫人心疼及費解。”閔敏是真心不知道如何描述那個真實的閔敏所經曆的事情。
“若是叫人心疼,又叫人費解,隻怕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亦有不簡單的來曆。”魏珠道。
閔敏微微一愣,咬了咬牙又道:“夢裏頭的那人,那人的一切,在我醒來之後,依舊縈繞不去,我竟覺得,那人是我的上半世,我是她的下半世一般,那種感覺,就好像,就好像……”
“麵對一個殘局而無從下手?”魏珠幫閔敏把話說完。
閔敏點了點頭:“師傅,我好像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我是她,還是她是我了。”
麵對閔敏認真的糾結,魏珠竟笑了:“原來是夢魘了。”
閔敏一愣,夢魘?夢魘是個什麽東西,好像沁兒也說自己是夢魘了。
魏珠又道:“你也不需想太多了,晚些時候讓稱心幫你去薩滿法師那裏,求一道辟邪的符咒過來就好了。”
“可是……”閔敏欲言又止,但還是說出口,“我有些迷糊,不知我是誰了。”
魏珠斂去笑容:“閔敏,你初來禦前侍奉,我就曾經跟你說過,今兒再跟你說一遍。以前的事情,我不想追究,萬歲爺也不想追究。今兒你之所以得了這樣的寵信,隻是因為你在萬歲爺和我跟前的言行應對。所以,你不必迷糊,隻需做好你的本分,一如既往,謹言慎行。至於那些讓你動搖的雜念,忘記了那是最好,忘不了的,不理也就是了。”
忘了最好,忘不了,不理也就是了,哪有那麽容易啊。閔敏在心裏嘀咕。
“罷了,萬歲爺那裏還等你回話,快去吧。”
魏珠都這樣說了,閔敏也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便稱是退下,即便心裏頭還是老大一個疙瘩。
這一日的事務還真是格外的多,光是南齋就跑了好幾趟,等到晚上把所有文書都整理妥帖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過了戌時。閔敏回到自己的小屋,輕輕揉了揉小腿,大腦稍稍閑下來,頓時又鍾鼓齊鳴、轟然作響。
這時候忽然有人敲門,閔敏便出去開門,來人是稱心。他確如魏珠所說,去找薩滿師傅拿了一枚符咒過來:“姐姐,法師說了,這枚大的你放在枕下,小的就貼身帶著,什麽髒東西都不會尋來了。”
“髒東西?”閔敏有些迷惑。
稱心道:“法師說了,姐姐這樣的女兒家,若是太多操勞導致心神不定,遭了些髒東西也是難免。不過偶犯夢魘也無妨,反正佩了法師的符咒就好了。”
閔敏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什麽是夢魘?”
稱心愣了愣,有些遲疑,湊近了小聲道:“姐姐,就是鬼壓床啊,隻是這是宮裏忌諱,姐姐莫要說的這樣直白啊。”
閔敏了然,宮裏的女人都是天子的,招了這種晦氣確實是忌諱。
“姐姐,師傅說了,不幾日萬歲爺就要巡幸塞外,你也是要隨駕的。路上勞頓,免不了又是辛苦,姐姐還是好生歇息照顧自己才好。”稱心道。
閔敏不忍拂他關心:“我知道了。”
“那姐姐早些歇著吧,我先去忙了。”稱心道。
閔敏點了點頭,關上門,但見裏屋那人又坐著了。
若是平時,閔敏少不了還要搶白幾句,隻是前一夜如此折騰,和十三阿哥之間的關係又如此複雜,便一點心思都沒有了。
十三阿哥的視線在閔敏臉上定了定,道:“你素來心誌堅強,區區夢魘,就讓你如此驚惶失態,真是讓人頗為意外。”
閔敏緩步走過去,福了福身子道:“十三爺吉祥。”
十三阿哥看了她一眼,把一遝折子放在案上,起身走到閔敏的梳妝台前,似做無意地拿起昨夜被她翻出來的那枚墜子,輕聲道:“前幾日,我夢見了額娘,真好,她的容顏一如往昔,安安靜靜,與世無爭,柔柔弱弱,讓人不設心防。”
閔敏愣了愣,怎麽好端端地又開啟想媽模式了。
“隻是,我額娘實在入夢太少,若非心裏頭時時惦記,隻怕縱使相逢,也未必叫得出那一聲額娘。”十三阿哥兀自說話。
閔敏雖然糊塗,可還是忍不住想,他摩挲著那枚墜子說著這樣的話,莫非又是在試探自己有什麽刻意的隱瞞?
“可若是因為夢見一些自己不忍的人或事,便求了薩滿法師的符咒,難道不覺得這種冷漠有些殘忍嗎?”十三阿哥將墜子重重放回桌上,視線通過銅鏡折射出一種徹骨寒意。
閔敏一愣,難道十三阿哥是以為自己夢到了那個閔敏的額娘,然後怕影響自己的心誌幹擾自己的做事能力,這才讓稱心去找薩滿法師求了辟邪的符咒。所以在十三阿哥心裏,這個閔敏依舊是那個為了達到某些目的,而什麽事情都能放下、什麽手段都不計較的人嗎?
很快,閔敏又被自己嚇到,為什麽自己會對那個貨真價實的閔敏,下了這樣的判斷。說起來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自己的額娘,為什麽自己會這樣排斥她好意的一麵,而放大她精於算計的另一麵。
“你為什麽不說話?”若是換了平時,閔敏早就反唇相譏,可是今日卻滿滿心不在焉的樣子,十三阿哥不免有些納悶。
閔敏真的是無心理他,敷衍道:“奴婢隻是覺得十三爺不無道理,故而無力反駁。”
“那為什麽不稱是呢?”十三阿哥冷冷道。
閔敏絞了塊帕子,細細抹了麵,才扭頭過來道:“十三爺,您未免也苛刻了一點。奴婢大清早就在禦前侍奉,東奔西跑了一整日,已是不勝倦怠。若是失了規矩,隻能請十三爺多多包涵。”
十三阿哥卻已經被卸了妝的閔敏嚇到,她臉色暗沉泛黃,嘴唇發白甚至留有深深的齒印,半晌才道:“莫非,爺錯怪了你。”
十三阿哥態度莫名轉彎,讓閔敏意識到,剛才十三阿哥應該是真的以為她因為夢見了自己的額娘,心裏難受才翻出了墜子。那種悲傷,大約隻能趁著夜深人靜才能稍有流露,折騰了整夜才導致神色萎靡,而不是心裏頭殘忍的那一麵抬頭的緣故。如果十三阿哥直接由一些蛛絲馬跡直接逼問,或許還好應付一些,而現在他竟然連語氣都變得溫軟,反倒讓閔敏有些不知所措:“十三爺言重了……”
因為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閔敏六個字出口就戛然而止,氣氛顯得極為尷尬。
過了許久,十三阿哥才道:“這紫禁城裏頭,總是難免有些不可對人言的心事,不論這份量能不能承受住,還是得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這種事情,不分主子奴才。你以為你禦前侍奉諸多困擾,身為皇親貴胄又何嚐得以幸免。爺雖不知是為了什麽讓你如此糾結,爺也不識如何勸解。爺隻知道,不管是什麽事情,若自己掌握不住,天也不會幫你。”
閔敏瞧著十三阿哥極其認真的說了這番話,心裏免不了還是歎了一口氣。即便自己失憶的這些日子,沒有為四阿哥的大業做一點點事,可是十三阿哥似乎還是覺得,自己是有用一些他沒有想到的方式,悄悄使上力的。所以才會說出這種似是而非的安慰,姑且稱之為安慰吧,說出這種安慰來,以為對自己有用。
隻可惜,他麵前的這個,已經不是那個為他唱水調歌頭的鹹安宮宮女。三兩句的寬解,就可以讓她回到千裏之外默默觀望。可是自己也不是鹹安宮裏頭那個和隱瞞身份便衣而來的十三阿哥,信口聊天、一眼就可以洞悉人心的敖佳氏紮哈裏。些許提點,就可以讓她記起自己襄助王侯的別樣誌向。
那麽自己到底是誰呢?閔敏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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