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冷宮酸梅湯藏殺機
宋甜沒回營帳,也沒去禦膳房,徑直往宮門方向走。
十四阿哥在後頭喊她名字,聲音被風卷走了,她隻當沒聽見。
守宮門的太監攔她,說冷宮禁地,閑人免進。
她不說話,從袖子裏掏出那枚四四方方的銅印,在對方眼前晃了一下。
太監瞳孔一縮,低頭看了看印底那圈麥穗辣椒紋,喉嚨動了動,讓開了路。
冷宮院牆塌了一角,枯藤纏著斷瓦,井口蓋著塊發黑的木板。
她提著陶罐走進去,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脆響。院子裏沒人巡邏,連個掃地的雜役都沒有。
宜妃躺在井邊,身子抽得像被扔上岸的魚。嘴角淌著黑血,手指摳進泥裏,指甲翻了起來。
她睜著眼,視線渙散,可當宋甜走近時,那雙眼睛忽然聚了光。
“娘娘。”宋甜蹲下,把陶罐放在一邊,“我給您帶了酸梅湯。”
她沒碰湯,反而抬起手腕,用銀鐲子輕輕蹭了下宜妃的下唇。
冰涼的金屬觸到皮膚那一瞬,舌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三級食療天心自動運轉,一股腐腥順著味覺神經往上衝:見血封喉,混了鶴頂紅和腐骨膏,毒性發作得慢,但入心就無救。
可這毒……不對勁。
她盯著宜妃抽搐的右手腕。護甲邊緣沾著點褐色粉末,顏色比泥土深,聞起來有股陳年藥渣味。
她伸手掀開護甲內襯,指腹一抹,帶回些細屑,放舌尖一抿,辣中帶苦,尾調竟有西北沙土的幹澀。
“您這毒啊,”她收回手,語氣像在點評一道菜,“每天吃一點,攢在骨頭縫裏,今天猛地加量,想讓人以為是別人下的手?”
宜妃喉嚨裏咕嚕了一聲,沒說話。
宋甜拎起陶罐,倒了些酸梅湯在掌心,湊到鼻尖聞了聞。“我加了沙棘果和辣椒油,能逼出七分毒。”她把湯湊到宜妃嘴邊,“喝不喝隨您。想死,我現在就走;想活,就把這碗喝了,然後告訴我,誰讓您演這場戲的?”
宜妃的眼珠動了動,嘴唇顫抖著,終於張開一條縫。
宋甜扶她坐起,一點點喂進去,湯剛入喉,宜妃突然嗆咳,吐出一口黑血,混著碎肉似的絮狀物。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臉色確實緩了些。
“好點了吧?”宋甜拍拍她的背,“我說了,這湯有用。不過下次別自己往護甲裏藏毒粉了,出汗就滲進皮膚,想賴別人也賴不掉。”
宜妃喘得厲害,眼神卻冷了下來:“你……怎麽知道……是我自己……”
“因為毒發時間對不上。”宋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真被人下毒,早該全身僵直,哪還能說話?再說了,冷宮守衛森嚴,誰能把毒送進來?除非……是您自己帶進去的。”
她彎腰撿起陶罐,正要轉身,眼角忽然掃到窗紙一閃——有人貼在外麵聽。
她不動聲色,走到院子中央,把剩下的酸梅湯緩緩倒在地上。**滲進裂縫的刹那,她猛地抬頭,抄起空罐子甩手就砸!
瓷片撞上窗欞,嘩啦一聲炸開,驚得屋簷上一隻麻雀撲棱飛走。
“告訴八阿哥,”她聲音清亮,一字一頓,“本侯的火鍋,還缺個主菜。”
話音落,牆頭一道影子迅速退後,踩斷一根枯枝,眨眼消失。
宋甜沒追,也沒叫人。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碎瓷,塞進圍裙口袋,又從袖中取出個小布包,抖出些灰白粉末,放在井沿上。
不多時,李公公領著兩個小太監來了。他胖臉繃著,眯眼打量四周,最後落在宋甜身上。
“奉旨查驗毒源。”他說,“宋姑娘,你擅闖冷宮,可有憑證?”
宋甜把銅印遞過去:“皇上親封的差事,總管大人認得吧?”
李公公接過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變了變,還回來時手有點抖。
“湯是你送的?”他又問。
“是我做的。”宋甜把空陶罐遞過去,“味兒正,毒不是我下的。”
她頓了頓,從袖子裏抽出那包灰粉:“這是從她護甲裏刮出來的,含腐骨膏、鶴頂紅,還有西北沙土。您拿回去化驗也好,交給皇上也行,我不多嘴。”
李公公盯著那包粉,眼皮跳了跳:“你怎知這土來自西北?”
“嚐出來的。”宋甜舔了舔嘴角,“沙粒粗,堿重,曬過太陽還有股羊糞味。我在那邊待了幾個月,閉著眼都能分出來。”
李公公沒再問,揮手讓小太監收下證物。臨走前,他壓低聲音:“姑娘,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宋甜笑了笑:“我隻是個做飯的,送碗湯而已。別的,不敢問,也不想知道。”
李公公點點頭,帶著人走了。
風起了,吹得井蓋晃了晃。宋甜站在原地沒動,等腳步聲徹底遠了,才慢慢蹲下身,指尖從圍裙夾層摸出一粒紅褐色的種子,輕輕彈進井口裂縫。
她站起身,拍了拍圍裙。
轉身走出冷宮時,天邊最後一縷夕陽卡在宮牆上,照得她影子拉得很長。她沒回頭,隻是把手插進兜裏,捏了捏那塊碎瓷片。
乾清宮的方向傳來鍾聲,一下,兩下。
她數到第三下時,腳步停了。
前方廊下站著個穿常服的老太監,手裏捧著個漆盤,上麵蓋著紅綢。
“宋姑娘。”那人開口,“萬歲爺請您去趟禦膳房,說……想吃頓家常飯。”
宋甜嗯了一聲,跟上去。
老太監走得慢,她也不急。穿過三道宮門,拐過偏殿回廊,快到禦膳房時,她忽然問:“皇上今兒胃口不好?”
“倒也不是。”老太監低聲,“就是昨夜睡得不安穩,今早念叨了一句‘好久沒喝青菜豆腐湯了’。”
宋甜沒接話,隻把手從兜裏拿出來,看著掌心那粒沒彈出去的辣椒籽,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禦膳房門口,李公公正指揮人搬柴火。看見她,眼神閃了閃,低頭避開了。
她邁進門檻,灶台幹淨,鍋碗整齊。她卷起袖子,從米缸裏舀了把新米,放進砂鍋。
水剛燒開,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頭也不抬,繼續往鍋裏撒鹽。
“聽說你去了冷宮。”胤礽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送碗湯。”她說。
“宜妃死了嗎?”
“沒。”她攪了攪米粥,“活得好好的,就差一口氣撐不住,硬挺著。”
胤礽沉默片刻:“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
她關了火,揭開鍋蓋,熱氣撲上臉:“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有人想讓她死,又不想擔責。所以讓她自己動手,再嫁禍給別人。”
胤礽冷笑:“真是好計。”
“可他們忘了。”她端起鍋,把粥倒進碗裏,“毒藥也是食材,吃進嘴裏,我說了算。”
她轉身遞出一碗白粥,米油厚實,表麵浮著點蔥花。
胤礽沒接,盯著她看:“你是不是……還留了什麽?”
她眨眨眼:“您猜。”
窗外,一隻麻雀落在屋簷,啄了啄瓦片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