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酸梅湯裏的血腥味
寅時三刻,江風貼著水麵刮過來,帶著濕冷的腥氣。
宋甜正蹲在一口醃菜缸邊,指尖輕輕撥開缸底銀針的卡槽,確認每根都已完全展開。
那針尖泛著幽光,像她心裏懸著的那根線——繃得太久,反而聽不見響。
忽然,甲板另一頭傳來一聲悶響。
她猛地抬頭,就見送酸梅湯的年輕士兵跪倒在艙門前,膝蓋砸地的聲音混著瓷碗滾落的脆響。
那碗湯還沒灑,可人已經歪了身子,手指蜷成爪子,嘴邊冒出發白的泡沫,喉嚨裏擠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甜姐!”守在附近的民夫大喊,“小陳他……他不對勁!”
十四阿哥幾乎是撞開人群衝過去的,刀柄哐地磕在船板上。他一把揪住那士兵的領子,吼道:“誰讓你動這碗湯?是不是你偷喝才中毒?”
宋甜幾步趕上來,抬腳踹在他小腿外側:“鬆手!你現在砍了他,毒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
十四阿哥趔趄了一下,怒目而視:“你還護著他?這湯可是要送去主廚區的!要是進了鍋,半個船的人都得趴下!”
“所以我才更要查清楚。”她半跪下去,沒碰那人,而是伸手抄起滾在一旁的湯碗,用銀勺從底部舀了一點殘液,舌尖一抵。
那一瞬,腦子裏像是有人砸碎了一缸陳年鐵鏽。
不是單純的砒霜味,也不是酸腐變質的氣息,而是一種被激活的毒——酸與重金屬撞在一起,像悶雷炸在井底,腥得發燙。
她眼皮都沒眨一下,把勺子往地上一丟:“砒霜遇酸,毒性翻倍。他們算準了咱們現在頓頓配酸梅湯開胃,專挑這個時辰下手。”
十四阿哥愣住:“可這湯明明驗過才出鍋的!銀針沒變色,薑黃堿水也沒反應!”
“毒不在湯裏。”她冷冷道,“在人身上。”
她掀開那士兵的衣領,手指順著後頸往上推,停在發際線下方。
那裏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周圍一圈青紫,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卻又深得滲進皮肉。
“吹針。”她說,“趁他低頭穿鞋帶的時候下的手。針尖塗了濃縮砒霜膏,紮進去不流血,等體溫一熱,毒素就慢慢滲進血脈。再讓他端一碗酸梅湯,體內一酸化,毒就炸了。”
十四阿哥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就算我們驗了千遍飯菜,也防不住這種陰招?”
“防得住。”她站起身,一腳踢翻旁邊裝剩湯的桶,“但得換思路。他們以為繞過了廚房,其實——”她盯著那口未灑盡的酸梅湯,“是自己跳進了我的灶台。”
她轉身就走,直奔艙室。十四阿哥緊跟著追上去:“你要幹嘛?救人?還是滅口?”
“都救。”她從櫃子裏抽出三個小陶碗,依次倒進不同顏色的藥汁,“第一碗清腸排毒,第二碗護肝解毒,第三碗嘛——”
她頓了頓,往最後一碗裏滴了兩滴紅油,又撒了點灰撲撲的草粉。
“加點料,讓他醒著做夢。”
十四阿哥湊過去聞了一下,嗆得直咳嗽:“這是啥?辣椒油拌迷魂草?”
“讓他能說話,說胡話,但不能瞎編。”她把三碗藥一字排開,“我要他知道是誰給他下的針,更要讓那個幕後的人相信——計劃成功了。”
“你是想反釣?”十四阿哥眼睛亮了。
“不是釣。”她端起藥碗往外走,“是請客。既然他們這麽惦記這碗酸梅湯,那就讓他們嚐嚐,什麽叫‘吃進去的是希望,拉出來的是絕望’。”
她走進密艙,親衛已經把那士兵抬上了床板。人還在抽,但呼吸穩了些。她捏開他的嘴,先灌下第一碗藥,等藥效發作,看他吐出黑水,才繼續喂第二碗。
十四阿哥站在門口,壓低聲音:“要不要上報太子爺?這事牽扯太大,萬一宜妃那邊……”
“別驚動任何人。”她頭也不抬,“現在傳消息,反倒打草驚蛇。讓他們覺得這一招得逞了,才會露出更多破綻。”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揭鍋?”
“等他們開始慶祝的時候。”她冷笑,“人一高興,話就多。話一多,死得就快。”
她把第三碗藥遞到唇邊,看著那士兵眼皮顫動,終於緩緩睜開眼。眼神渾濁,嘴裏嘟囔著什麽。
她湊近:“誰給你下的針?”
士兵嘴唇哆嗦:“……黑影……在補給隊交接的時候……我低頭係鞋……然後脖子一涼……”
“哪個方向來的人?穿什麽衣服?”
“……藍布衫……左袖破了個洞……說是從北岸調來的運糧隊……”
十四阿哥猛地回頭:“北岸?那是咱們自己的補給線!”
宋甜卻沒意外,隻是點了點頭:“果然是從內部混進來的。漕幫不敢直接攻船,就派人假扮補給隊員,趁亂下手。”
她轉頭對親衛下令:“封鎖所有補給通道,凡是新來的人都先關三天,挨個查身上有沒有針具。另外——”她指了指那士兵,“把他‘病重’的消息放出去,就說暑熱攻心,快不行了。”
“真讓他死了?”親衛問。
“死不了。”她瞥了眼**的人,“但他得讓人以為他快死了。等那些藏在暗處的家夥開始鬆口氣,我就讓他們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十四阿哥咧嘴笑了:“你這哪是做飯,簡直是熬人命。”
“本來就是一條命換一條命。”她把空碗放下,擦了擦手,“他們敢往飯裏動手,就得知道——我的味道,不是誰都吃得消。”
天邊剛透出一點灰白,江霧還沒散。宋甜走出艙室,手裏端著一碗新熬的酸梅湯,顏色比平時更深,邊緣泛著極淡的綠暈。
她走到甲板中央,當著幾個巡邏兵的麵,把湯遞給一名親信:“送去主廚區,就說這是今早第一批試味湯,必須由我親自確認口感。”
那親信接過碗,點頭離開。
十四阿哥皺眉:“你真讓這湯上桌?萬一還有別的死士?”
“就是要讓他們看見。”她盯著那碗遠去的酸梅湯,“我要他們親眼看著這湯被人喝下去,看到送湯的人活蹦亂跳,看到整條船安然無恙——然後回去報告:毒,失效了。”
“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她嘴角微揚,“我昨晚就在酸梅原液裏加了微量硫磺粉和甘草汁,形成保護膜,能中和輕量砒霜。他們以為毒沒發,是因為劑量不夠,其實是被提前擋住了。現在每一個喝了這湯的人,都在替我試毒。”
十四阿哥聽得頭皮發麻:“你這是把整艘船變成你的驗毒器?”
“不。”她搖頭,“我是把敵人的心,變成我的灶火。”
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銀鐲,目光掃過江麵。遠處黑樓船的輪廓仍在,像一頭蟄伏的獸。
忽然,她腳步一頓。
剛才那名送湯的親信,在拐角處被人攔了一下。是個穿藍布衫的雜役,左袖破了個洞。
兩人說了幾句,那雜役還伸手碰了碰湯碗邊緣。
宋甜眼神驟冷。
“十四爺。”她低聲叫住正要走開的十四阿哥,“別讓那個人,把碗接過去。”
十四阿哥立刻會意,拔腿就衝了過去。
宋甜站在原地看著那碗酸梅湯在晨光下晃**,湯麵微微顫動,映出兩張模糊的臉——一張驚恐,一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