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珍珠粉摻滑石謀
宋甜正把那卷《齊民要術·補遺》塞進床底的暗格,門板“咚”地一響。
她抬頭,小宮女阿枝抱著個錦盒,臉都白了:“八阿哥……八阿哥派人送來的,說、說特意挑的南海珍珠粉,能養顏潤肺,讓姑娘每日蒸一碗。”
她記得八阿哥,臉圓,話少,見她時總低頭搓手,跟宜妃那股子豔氣壓人的勁兒半點不像。
可她更記得昨夜那烏鴉,綠眼歪頭,盯著窗子,像在等她死。
她走過去,接過錦盒,沉得不像粉,倒像壓秤砣。
掀蓋,一股子石灰味衝鼻子。
她指尖蘸了點,撚了撚,澀,糙,顆粒紮手。真珍珠粉滑得像奶,這玩意兒倒像牆皮刮下來的灰。
舌尖輕輕一頂上顎。
【絕對味覺】——開。
味蕾炸開一層土腥,混著滑石的幹澀,毫無海味。這粉,連豬都不該吃。
她合上蓋,笑了一聲:“八阿哥好意,收著。”
阿枝鬆口氣,抱著盒子退下。
宋甜轉身進灶房,從櫃底摸出個陶罐,倒進水,把珍珠粉全撒進去,攪勻。珍珠沉底,滑石浮麵,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層浮渣,冷笑:“送豬食上門,還指望我親自喂?”
第二天晌午,日頭正曬。
宜妃來了,穿件藕荷色旗裝,發髻上插支白玉蘭,笑得跟菩薩似的:“聽聞宋姑娘這兒有新點心,本宮特來嚐一口。”
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太醫提著藥箱,杵在門口,像等著驗屍。
宋甜迎出去,袖子卷到肘,手上還沾著麵:“娘娘駕到,灶火正旺,您稍坐,包子馬上好。”
宜妃坐了,端茶抿一口,眼風掃過她手腕上的銀鐲:“聽說你得了前朝農書,連泉眼都挖出來了,真是福星。”
“瞎貓碰上死耗子。”宋甜咧嘴,“灶台邊混飯的,哪懂什麽前朝今朝。”
她轉身進廚房,掀開兩籠包子。
一籠是真珍珠粉和的餡,清甜潤口,專供太子那類胃弱的主子。
另一籠,她當著宜妃宮女的麵,從“八阿哥贈禮”的錦盒裏舀粉,包進去,皮捏得瓷實,一個不落。
蒸鍋冒氣時,她還特意掀蓋讓宜妃看:“您送的粉,我可不敢浪費。”
宜妃嘴角一抽,隨即笑開:“好孩子,懂規矩。”
包子上桌,熱騰騰。
宜妃夾起一個,咬下去。
“哢。”
她猛地吐出來,碟子上一堆砂礫,灰白,粗糙。
“這是什麽!”她拍桌站起,臉色煞白,“珍珠粉裏摻砂石?宋甜!你竟敢毒害本宮!”
太醫立刻撲上去,捧起殘渣化驗,手指抖:“回娘娘,此物非珍珠,乃滑石粉,入腹傷腸,久服可致腹結……”
“來人!”宜妃尖聲喊,“查封她的灶!鎖了農場!這妖女,留不得!”
宮女們尖叫,太醫哆嗦,門口侍衛就要衝進來。
宋甜站在灶前,手裏的盤子都沒放。
她笑了一聲,把另一籠包子端出來:“娘娘息怒。”
“這是什麽?”
“您送的粉做的另一籠。”她夾起一個,掰開,餡料灰白,“您說有毒,那我請豬來嚐嚐?”
沒人應聲。
她一拍手,阿枝牽了頭小豬進來,才幾個月大,養在農場專吃廚餘。
宋甜把包子掰碎,倒進槽裏。
小豬拱上去,吧唧吧唧,吃得香,尾巴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吃完,打了個嗝,趴下打盹。
全場啞火。
宜妃臉色變了:“你……你動了手腳!豬哪會驗毒!”
“那您再吃一口?”宋甜把盤子往前一推,“滑石粉雖不能人吃,可牲畜用了反倒順腸。您送這粉,是想害我,還是想喂豬?”
“放肆!”宜妃猛地站起,“本宮堂堂妃位,豈會送劣粉害人!分明是你自導自演,汙蔑於我!”
宋甜不慌,從灶台下拿出陶罐,水已澄清,底沉澱著珍珠粉,上浮著滑石渣。
“粉是八阿哥送的,我當眾收下,當場驗過。”她把罐子舉高,“誰都可以看,誰都可以聞。若說造假,您讓內務府查查,我這月藥材可領到了?”
她盯著門口的李公公:“上個月三斤當歸,五兩黃芪,批條都寫了,藥材呢?全卡著不放。我找人要,說‘再等等’。現在倒好,劣粉送上門,還想讓我拿它做人命?”
李公公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當然知道——內務府那幫人,早被宜妃收買了,扣著藥材不放,就等宋甜撐不住,低頭求人。到時候,一顆珍珠,一兩銀子,都能捏死她。
可他沒想到,她不求人,反手就把豬食端上桌。
宜妃氣得發抖:“你血口噴人!本宮從未幹預內務府事務!”
“那這粉,誰讓送的?”宋甜直視她,“八阿哥孝心可嘉,可您這位當娘的,昨兒還去禦膳房問‘宋姑娘最近忙不忙’,今兒就帶太醫上門驗毒——您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收屍的?”
“你——!”
“吵什麽。”
外頭一聲冷喝。
眾人回頭。
康熙來了,穿件青灰常服,手裏還捏著半個啃過的玉米。
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陶罐上,走過去,舀了一勺底泥,撚了撚:“珍珠。”
又舀一勺浮渣,聞了聞:“滑石。內務府采買,用這等貨色糊弄宮人?”
沒人敢說話。
他看向宜妃:“你身為妃嬪,不經通報,擅帶太醫闖農莊,私設公堂,是覺得朕的律法,不如你一口包子?”
宜妃膝蓋一彎,跪了:“皇上明鑒,臣妾隻是……怕有毒物禍亂宮廷……”
“那你吃豬食試試?”康熙冷笑,“豬吃了沒事,你咬出砂子,反倒說人投毒?你當滿宮上下,都是瞎子?”
他猛地一拍桌:“來人!徹查內務府藥材賬目,從上月起,一筆不落!誰克扣物資,誰勾結外臣,挖出來,發配寧古塔!”
宜妃臉色慘白,抖得像風中秋葉。
康熙又看向宋甜:“你這包子,還能吃?”
“能。”宋甜趕緊端出那籠真珍珠粉的,“這個不澀,潤喉。”
康熙拿了一個,咬一口,眼睛眯了:“嗯,甜而不膩,滑而不油。比禦膳房那些花裏胡哨的強。”
他吃完,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從今往後,農場藥材,直報內務府總管,不必經手層層批條。誰再敢卡,直接來乾清宮說。”
宋甜低頭:“謝皇上。”
康熙走了,腳步沉,背影冷。
宜妃還跪著,指甲掐進掌心,指節發白。
宋甜收拾灶台,把那籠毒包子倒進豬槽。
小豬醒了,又拱上來,吃得歡快。
李公公蹭到她跟前,聲音發顫:“宋……宋姑娘,我、我想調去農場……管門房也行……”
宋甜頭也不抬:“門房髒,豬圈邊,你住得慣?”
“住得慣!住得慣!”李公公差點跪下,“我、我還能幫您記賬,驗貨,看庫房……”
宋甜瞥他一眼:“行,明兒就來。先去把那罐滑石渣倒了,別留著惡心人。”
李公公連連點頭,捧著陶罐退下。
阿枝湊過來:“姑娘,八阿哥那邊……要不要回個禮?”
宋甜正揉麵,手一頓。
她想起那孩子搓手低頭的樣子,想起錦盒沉得反常,想起宜妃今早那句“宋姑娘最近忙不忙”。
她冷笑:“回啊。拿兩斤上等珍珠粉,包好了,寫‘謝八阿哥厚贈,特此回禮’。”
阿枝愣:“可……可那粉是假的……”
“所以他更該知道。”宋甜把麵團拍進蒸籠,“有些人,送禮不是情分,是刀。”
她關上籠屜,火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