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銀鎖鏈纏住聖旨
宋甜把暖閣的門簾一掀,李公公佝僂著背進來,捧著明黃卷軸,臉上堆笑:“聖上有旨——封禦膳房宋氏女為三品禦膳掌事,賜金鍋一口,即日上任。”
殿內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康熙端坐龍椅,神色平靜,眼裏卻有幾分難得的鬆快,像是終於能給這丫頭一個交代。
宋甜沒謝恩,也沒抬頭。
她耳朵嗡嗡響,不是因為累,而是舌尖突然泛起一股鹹腥味,像海風吹過腐爛的貝殼堆。
她猛地睜眼,視線掃過李公公手中的聖旨——墨跡烏亮,字字工整,可那股味道,和酸梅湯裏的一模一樣,和假藥方上的毒氣如出一轍,甚至更濃。
鮫人淚。
她喉嚨一緊,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去,動作比腦子還快。
“陛下!”她聲音拔高,清亮得刺耳,“請暫勿宣旨!”
李公公手一抖,聖旨差點脫手。
康熙眉頭一皺:“你又有何事?”
宋甜沒答,右手迅速探入腰側——那裏掛著一條細長銀鏈,原是查賬時用來鎖死毒冊的證物鏈,冷冰冰的,一直沒摘。
她手腕一抖,銀鏈“唰”地甩出,像條活過來的鐵蛇,直奔案上聖旨!
“啪!”
鏈子精準纏住卷軸兩端,一圈又一圈,末尾扣環“哢”地咬死,把聖旨牢牢釘在紫檀案上,動彈不得。
滿殿倒吸一口氣。
李公公臉色煞白:“你、你這是做什麽?!膽敢褻瀆聖旨!”
宋甜伏地,額頭抵著青磚:“奴婢以食材共鳴之術查驗,此聖旨所用墨汁,摻入南海鮫人淚,三日內可致執筆之人手顫失語,十日則神誌錯亂,暴斃無聲。
若今日宣讀,毒氣隨氣息擴散,不止奴婢遭殃,連陛下親閱此物,亦難幸免!”
死寂。
連炭盆裏的火苗都靜了一瞬。
康熙緩緩起身,幾步走到案前,一把奪過聖旨。他湊近深嗅,鼻翼微動,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身為批閱萬機之人,他對禦墨氣味熟得閉眼都能分辨——此刻竟真有一絲極淡的鹹腥,藏在墨香深處,若非她提醒,根本察覺不到。
“誰……動了朕的筆?”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冰麵上。
沒人敢應。
宋甜仍跪著,肩背挺直:“奴婢鬥膽,請旨徹查九門提督轄下文書進出。
凡近三日經手禦前文房四寶者,無論官職高低,皆不可輕放。此毒非外人可入,必是內鬼作祟,且已滲透至禦前。”
“放肆!”李公公尖聲喝道,“你一介燒火丫頭,竟敢質疑宮中規製?還鎖了聖旨,形同謀逆!”
宋甜冷笑一聲,抬眼盯著他:“那你倒是說說,為何每次出事,都是你親手捧旨?佛跳牆那回是你,假藥方是你送來的,現在這毒聖旨,又是你遞到我麵前——李公公,你是真忠心,還是被人當槍使?”
李公公臉皮抽了一下,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胤礽從殿角走出,玄色袍角掃過地麵,一步踏在宋甜身前。
他沒看李公公,也沒看康熙,隻抬手,“啪”地一聲,將腰間玉佩摔在禦案之上。
白玉碎成兩半,裂紋如閃電。
“孤為她擔保。”他聲音不高,卻震得屋梁微顫,“若有虛言,孤願與她同罪。”
全場死寂。
康熙盯著那半塊玉佩,眼神變幻莫測。他知道這孩子從不衝動,這一摔,是豁出去了。
片刻,他緩緩開口:“傳九門提督,即刻封鎖所有文書通道。
自三日前至今,凡進出禦書房的紙墨筆硯,全部封存待查。涉事人等,一律拘押,不得走脫一人。”
“是!”殿外侍衛領命而去。
李公公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康熙轉頭看向宋甜,目光複雜:“你可知,鎖住聖旨,是殺頭的大罪?”
宋甜叩首:“奴婢知道。可若今日不鎖,明日陛下批折子時手抖落墨,太子爺議事時突然昏厥,或是奴婢做了飯端上去,全成了毒宴——那時候,再沒人能救得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陛下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場體麵的葬禮。”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下,笑得有點澀:“你這丫頭……膽子比天大。”
他揮手:“解了鎖鏈,把聖旨收回去。重新擬一道,用東宮特供墨,由太子親自監筆,掌印太監當場見證,不得經第三人之手。”
李公公哆嗦著上前解鏈,手指發抖,半天扣不開鎖環。
還是宋甜自己伸手,輕輕一撥,銀鏈“嘩啦”落下。
她收回鏈子,纏回腰間,動作利落。
胤礽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撐得住?”
她點點頭:“死不了。”
康熙忽然問:“你怎知這毒藏在墨裏?”
宋甜摸了摸腕上的銀鐲:“食材會說話。有毒的東西,味道從來藏不住。”
康熙盯著她,半晌,輕聲道:“你比那些天天喊‘忠君報國’的人,更懂什麽叫護主。”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啟、啟稟陛下!西庫文書房……炸了!有人點燃了存檔的草稿堆,火勢蔓延,燒出了幾具焦屍……身份尚未確認!”
殿內空氣驟然繃緊。
胤礽立刻轉身:“我去看看。”
宋甜也想站起來,膝蓋卻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昨晚冷庫凍了一夜,今早辣椒油熏眼,又被毒霧反複衝擊,她早就撐到了極限。
康熙瞥見她的狀態,皺眉:“你還站得住?”
宋甜咬牙扶了下桌角:“能。”
“不能。”康熙打斷她,“你現在去東暖閣,躺下。孤不準你倒在這兒。”
她還想說什麽,胤礽已經回頭一把扶住她胳膊:“走。”
她被半架著往外走,腳步虛浮。經過門口時,聽見康熙冷冷下令:“查!給孤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後之人揪出來。敢動朕的筆,就別怪朕……剁他的手。”
東暖閣離得不遠,但這段路走得像走了十裏。
胤礽把她按在榻上,順手扯過毯子蓋住她:“睡一會兒。”
她搖頭:“不行,他們不會停。剛才那場火,是滅口,也是調虎離山。”
胤礽盯著她:“那你打算怎麽辦?”
宋甜閉了閉眼,突然睜開:“我要見那批冰磚賬本。還有羊皮卷,必須再核一遍。
他們怕我們對上線索,所以才接連出手——說明我們快碰到底了。”
胤礽沉默片刻,點頭:“我去拿。”
他轉身要走,宋甜忽然抓住他袖子:“等等。”
她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顆潤喉丸,放在掌心。
丸子表麵光滑,色澤溫潤。
她盯著它,輕輕說了句:“這東西,不能再入口了。”
胤礽看著那顆藥丸,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宋甜把瓶子攥緊,塞回衣袋。
窗外風更大了,吹得窗紙“啪啪”作響,像有人在外麵拍打。
她靠在榻上,眼皮沉重,可手指仍緊緊扣著銀鏈末端,指節泛白。
胤礽站在門口,手按劍柄,目光掃向庭院深處。
一隊禁軍正匆匆跑過,盔甲碰撞聲混著呼喝,在風裏斷斷續續。
宋甜忽然低聲說:“下次他們不會再用毒了。”
胤礽回頭:“為什麽?”
“因為咱們已經防著了。”她嘴角扯了下,沒什麽笑意,“接下來,他們會動手。”
胤礽沒再說話,隻是把門關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