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數字蘿卜斬黑網
天剛蒙亮,板車在宮牆外停穩。
宋甜從車鬥裏鑽出來,圍裙還是昨夜那條,沾著辣椒粉和灰土,臉上紅痕未消,發鬏歪在腦後,一根草繩都快勒不住。
她懷裏抱著個木托盤,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根黑蘿卜,每根都刻著數字,像是廚房裏記菜碼的簽子,隻不過這些“簽子”能要人命。
車夫抹了把臉:“姑姑,真要就這麽進去?連身幹淨衣裳都沒換。”
“換什麽?”她拍了拍蘿卜,“這比朝服還體麵。”
她抬腳就走,守門侍衛橫槍攔住:“無旨不得入!”
她沒說話,把禁軍令牌往胸口一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宋監造攜數字蘿卜,請旨徹查九門提督!”
話音落地,宮道上一陣靜。
片刻後,養心殿方向有人疾步而來。
宋甜站在晨霧裏,手沒抖,眼也沒眨。她知道,這一步踏進去,要麽是通天路,要麽是斷頭台。
但她更知道,昨晚那個主簿臨押前喊出的“戶部南庫”,不是嚇出來的,是活命的最後一條縫——她得抓住。
養心殿內,康熙正翻著奏折,眼皮都沒抬:“誰在外頭嚷嚷‘蘿卜’?朕昨兒才吃罷燉蘿卜,今兒還想清淨會兒。”
內侍低頭回:“是……宋姑娘,抱著幾根刻了字的蘿卜,說要請您查九門提督。”
康熙這才抬頭,嘴角一勾:“哦?又來?”
話沒說完,宋甜已進殿,托盤往前一送,不跪,不磕頭,也不慌。
“陛下。”她聲音平得像鍋底燒透後的火,“奴婢隻想吃飽飯。”
康熙眯眼:“就這?”
“就這。”她伸手點第一根蘿卜,“柒拾柒號冰賬,十二萬兩修河款,刑部尚書親口招的,藏在崇文門稅倉夾牆。
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派人去挖。”
康熙手指輕敲桌麵,沒吭聲。
她又點第二根:“昨夜刑部大堂,主簿臨押前喊了一嗓子——戶部南庫,地下密室,鑰匙在八阿哥貼身太監手裏。
他說的‘南庫叁尺’,跟冰賬第七十七筆對得上。錢沒少,地方多了。”
她頓了頓,把最後一根蘿卜推上前:“三處地點,兩條線,一個蘿卜一個坑。您要是覺得這是胡鬧,我把蘿卜拿回去,改天燉湯給您喝。”
滿殿寂靜。
康熙盯著那幾根黑蘿卜,忽然笑了:“你小子,想當女包青天?”
“不敢。”她搖頭,“我就一燒火的,誰給飯吃,我給誰幹活。但要是有人連飯都不讓人好好吃,那我也得管管。”
康熙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根蘿卜翻看。切麵粗糙,刀痕深淺不一,可數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頭上的記號。
他指尖摩挲著“南庫叁尺”四個字,緩緩道:“你說的這個密室……若查無實據,可是欺君。”
“那您就砍我腦袋。”她直視他,“反正我脖子不金貴,但蘿卜上的數,是死人嘴裏吐出來的,活人記下來的,燒也燒不掉。”
康熙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轉身,提起朱筆,在一張空白旨意上刷刷寫下幾字,蓋上隨身小印,扔給她。
“準你徹查九門提督,調禁軍百人,持此令可入各庫查驗,遇阻可先拿人後報。”
宋甜接過旨意,低頭一看,手微微一緊。
成了。
就在這時,殿外腳步聲急促。
胤礽大步進來,玄色常服未整,袖口還沾著馬場帶回來的塵土。他一眼看到宋甜手中的旨意,又掃過案上蘿卜,眉頭一鬆。
“父皇已準?”
“剛批的。”康熙瞥他,“你還來湊什麽熱鬧?”
胤礽沒答,徑直走到宋甜麵前,解下腰間玉佩,往禦案上一放。
“兒臣願為宋姑姑擔保。”
康熙挑眉:“你擔保?你那點俸祿,還不夠她做一頓佛跳牆。”
“夠不夠,是她的事。”胤礽聲音冷,卻穩,“孤的俸祿,全給她又如何?”
殿內一靜。
康熙看著兒子,又看看宋甜,忽然大笑,一掌拍在桌上:“好!既然你們都豁出去了,朕也不能小氣!”他揮手召來內侍,“去戶部支三萬兩俸銀,記在宋氏名下,專用於此次查案!”
內侍領命而去。
宋甜愣了下:“這……太多了。”
“多?”康熙冷笑,“你當九門提督是路邊賣糖葫蘆的?他手下三千兵,京師九門,城防調度,暗樁耳目,哪一處不要銀子開路?你要查,就得砸錢破門,不然人家轉個身就把證據燒了。”
她閉了嘴,低頭把旨意仔細折好,塞進圍裙內袋。
胤礽看了她一眼:“你接下來去哪?”
“戶部南庫。”她抬頭,“鑰匙在八阿哥太監身上,得搶在他反應過來前動手。”
胤礽點頭:“我跟你去。”
“不行。”康熙開口,“太子不得擅離宮禁,尤其此時。你派兩個信得過的禁軍統領跟著就行。”
胤礽抿唇,沒再爭,隻從袖中抽出一塊銅牌,遞給宋甜:“見牌如見我,若有阻攔,直接拿下。”
她接過,銅牌尚有體溫。
“謝太子爺。”
康熙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忽然道:“你們倆,一個拿玉佩,一個拿銅牌,倒像是搭夥做生意。”
沒人接話。
他擺擺手:“去吧。記住,隻許查,不許動武。若激起兵變,朕饒不了你。”
宋甜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胤礽跟到殿門口,低聲:“別硬闖。”
她回頭,咧嘴一笑:“我什麽時候硬闖過?我都是……用飯解決問題。”
他盯著她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宮道拐角。
戶部南庫外,天已大亮。
兩名禁軍統領等在門外,見她來了,立刻上前。
“宋姑姑,咱們怎麽進?”
她從圍裙裏掏出一把小鐵鉤,又摸出半塊幹餅啃了兩口:“先找人。”
“找誰?”
“八阿哥身邊那個老太監,姓孫,外號‘孫不語’,最愛早上來南庫點庫銀。”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駝背老太監拎著燈籠走來,果真一聲不吭。
宋甜把幹餅渣往地上一撒,自己蹲在庫房陰影裏,像等剩飯的野貓。
孫太監走近,低頭看見餅渣,皺眉。
下一秒,一隻油乎乎的手從旁邊伸出來,遞上一塊新烤的芝麻餅。
“老爺子,嚐嚐?剛出爐的,香。”
孫太監遲疑一下,接過咬了一口。
宋甜趁機貼近,手一勾——腰間鑰匙串已被她順到手裏。
“謝了。”她咧嘴一笑,轉身就走。
身後,孫太監咀嚼的動作突然停住,臉色發青,腿一軟,癱在地上。
禁軍驚問:“他怎麽了?”
“沒事。”她晃了晃餅,“就是餅裏加了點‘醒神粉’,讓他睡一覺而已。”
兩人愣住:“您早準備好了?”
“當然。”她揚了揚鑰匙,“你以為我抱著蘿卜進宮,真是為了好看?”
庫門打開,陰氣撲麵。
三人摸黑進去,直奔最裏側一麵磚牆。
宋甜蹲下,手指順著磚縫一寸寸摸過,忽然停住。
她掏出小錘,輕輕敲擊牆麵。
空的。
“這兒。”
禁軍立刻動手拆磚,三尺深的夾層露出來,裏麵堆滿銀錠,封條上赫然印著“修河專款”。
宋甜抽出一根銀錠,翻看底部編號,又從兜裏掏出那張供詞紙對照。
完全吻合。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裏取出一塊白布,鋪在地上,把銀錠一枚枚碼好,像擺盤一樣整齊。
“拍照。”她對禁軍說。
“啥?”
“拿紙,拓印編號,每人抄一份,原件封存。”
“您……真把查案當做飯?”
“差不多。”她擦了擦手,“一道菜,材料不對,味道就邪。一個案子,證據不全,人就抓錯。我最討厭吃夾生飯,也最煩冤枉人。”
禁軍低頭幹活,一邊抄一邊嘀咕:“難怪太子爺護著您,您這哪是廚娘,您這是拿鍋鏟斷案啊。”
宋甜沒理,隻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翻看背麵。
上麵有個小小刻痕,像“八”字,卻又不像。
她眯眼。
這不是官印,也不是庫房標記。
倒像是……某個私人的記號。
她把碎磚收進圍裙,站起身:“銀子清點完畢,原地封庫,等旨意來人接收。”
“那您呢?”
“回宮。”她拍拍手,“還得跟皇上交差。”
養心殿外,日頭已高。
宋甜剛走到台階下,迎麵撞見一隊內侍捧著箱子出來,見了她,紛紛避讓。
箱蓋沒蓋嚴,她眼角一掃——裏麵全是銀票,捆紮整齊,每張都蓋著“戶部南庫”的紅印。
她腳步一頓。
剛才她封庫時,明明下令“不得移動分毫”。
她快步上階,掀簾進殿。
康熙還在批折子,見她回來,抬眼:“這麽快?”
“回來了。”她直奔主題,“南庫銀子已封存,但剛才我在外頭看見有人搬銀票出宮,說是從南庫取的。”
康熙皺眉:“誰的命令?”
“不知道。”她搖頭,“但奴婢剛封的庫,就有人敢動,說明宮裏有鬼,而且手腳很快。”
康熙放下筆,眼神冷了下來。
就在這時,胤礽的聲音從外頭傳來:“父皇,兒臣有本參——請徹查戶部庫銀失守之責!”
簾子一掀,他大步進來,目光直直落在宋甜身上。
她衝他眨了眨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康熙看著兒子,又看看宋甜,忽然笑了:“你們倆,一個蘿卜,一個銀票,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站起身,沉聲道:“傳旨——南庫即刻重封,所有經手人一律看押,禁軍接管戶部四庫,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宋甜鬆了口氣,手悄悄摸向圍裙裏的碎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