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異誌

第141章 燭九陰

第一百四十一章燭九陰

此時,伴隨著話語之聲,從殿外走來一個瘦削的身影,他步履輕飄,仿佛沒有任何聲音。站在三人前,他幹瘦枯癟的麵容上勉強擠出淡淡的笑容,但眉角深處卻閃現一絲深不可測的詭異。

小白猿驚叫一聲,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猛然從地上飛竄起來,卷縮到雲九棠的身後。

郎公遠看著他,“平生,你來得正好,”抬手便將他介紹給二人,“這是我們淩煙閣的副閣主任平生,他在淩煙閣的時間比我還要長。”郎公遠笑語相隨,任平生卻仍舊是滿臉肅穆,不苟言笑。

“哦,原來是任副閣主啊,失敬失敬。”雲九棠雙手抱拳,施以微笑,沒想到仍舊換來對方的冷眼相對。

任平生冷冷地看著雲九棠,上下打量了一番,從他那雙尖利陰冷的眼中射出一股懾人的目光。

不知為什麽,雲九棠有一種直覺,倒不是因為任平生的冷眉相對,也不是因為小白猿的驚嚇反應,而是從任平生進門的那刻起,雲九棠就感到一陣莫名的陰沉森然。雲九棠很信任自己的這種感覺,因為這種直覺最後都一一被應正,然而,這一次,雲九棠卻希望自己的直覺是錯的。

進殿片刻後,任平生終於開口了,“閣主,這二位是……”簡短的語言,聽不出他的任何情緒,仿佛他在有意隱藏自己的情緒。

“他們二位是從西方的人界青丘山而來,準備前去蓬萊之濱的,正好路過這裏,”郎公遠看著顧雪落,“當年我在青丘山太玄都時,與這位雪落姑娘曾相識,所以這次也算是再遇故知。”

“這位是雲九棠,魔界的孤星少主,這位是顧雪落,仙界鳳麟洲的逍遙天仙……”

“原來都是六界尊貴的人物啊,”任平生故意目轉斜視,“想不到這蠻荒的淩煙閣還能有如此尊貴的人物光顧,這真是要蓬蓽生輝啊。”任平生提高嗓音,帶著一種嘲諷的口吻說道。

“淩煙閣原本就是供奉太古先烈的地方,作為六界之人,理應朝奉祭奠,”雲九棠一字一句說道,“聽任副閣主的口氣,好像不歡迎我們。”雲九棠故意將副閣主的“副”字說重,表示對他這種態度的不滿與蔑視。

“誰知道你們懷著什麽目的前來的,”任平生不以為然,“從六界而來的人我見過很多,大都對淩煙閣懷有不可告人的隱秘,如果有人膽敢在淩煙閣做什麽動作,我這刀劍可是不長眼的。”

郎公遠急忙上前,輕拍任平生的肩膀,“哎,平生,你過於緊張了,這兩位真是去蓬萊之濱的,隻是路過淩煙閣,人家絕無半點惡意。”

“任副閣主平常就是這麽愛懷疑人嗎,”雲九棠說道,“這淩煙閣難道還有什麽秘密嗎,能讓人再這裏施什麽陰謀詭計?”

郎公遠淡然一笑,“你們雙方看來是誤會了,任副閣主承擔著整個淩煙閣的巡防守衛之責,淩煙閣的塔寺內供奉著太古先烈,經不得半點閃失和玷汙,所以,任副閣主對所有來此的陌生麵孔都抱有懷疑之心,這也是本職所在嘛。”

“哦,原來是這樣啊,”雲九棠略帶歉意地微笑,“任副閣主身肩重任,我們當然能理解,不過你放心,我們很快就從這裏離開,前去蓬萊之濱,不會給這裏添任何麻煩。”

“你們真的要去蓬萊之濱?”任平生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驚喜與慌亂,但很快便有歸於平靜,“你可知道從這裏到蓬萊,一路險途,而且蓬萊之濱更是險象環生……”

“多謝任副閣主提醒,但有些事情就算再驚險,也是要去做的。”

“是啊,我們這次去蓬萊隻是為了……”顧雪落這句話還未說完,雲九棠急忙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怎能逃過任平生這雙銳利的眼睛,他嘴角出現一抹笑意,他似乎猜出顧雪落想要說什麽,雲九棠想要隱瞞什麽,蓬萊之行不可告人之隱秘,都在顧雪落還未說出的下半句中。

“好吧,既然二位不想說,那我也不便多問,”任平生的臉上終於展現出笑意,“那祝二位蓬萊之行好運……”這一次,任平生雙手抱拳,略微示意,一甩衣袖,帶著一陣清風忽現而過,徑直離開了。

“這個任平生看著挺怪異的,”顧雪落怔怔地說道,“他這麽突然而來,又突然而走,好像專程來打探咱們的行蹤似得。”

“哎,雪落,你怎麽能這樣想呢,”雲九棠看著她,使了一個眼色,“淩煙閣的副閣主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閣主的屬下你還不放心嗎?”

殿外光影斑斕,一片明亮。

三人走出寶殿。

郎公遠看著雲九棠,“比試之前,我們的約定,我已經全部兌現了,”不等雲九棠開口,他又說道:“但是,我還有個條件……”

“可是,你是輸的一方……”雲九棠幽幽地說道,似笑非笑地看著郎公遠,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如此陌生。

“但我還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對你就那麽重要嗎,甘願冒著食言之名。”

“不是有多麽重要,而是十分好奇。”

“好吧,說來聽聽……”雲九棠神情微寧,腦海在飛速思考,他到底要問什麽問題,為何這般執著。自己和顧雪落身在淩煙閣,若不答應,鬼知道他們還會生出什麽新花樣來,料想到他也不會問出詭異的問題,盡管讓他問吧,難道還能與自己的身世有關不成。

想到這裏,他的心猛然一沉,頓時驚心肉跳。

郎公遠怔怔地凝視著雲九棠,良久,緩緩開口道:“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但你的眼神真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第五隱靈,你能告訴我,你和第五隱靈到底是什麽關係嗎?不然你們的眼神怎會如此一致,簡直是一模一樣。”

頓時,三人同時陷入良久的沉寂,場麵寂靜無聲。

不知為何,顧雪落突然驚奇地看著雲九棠,滿目凝視著他,仿佛想要緊緊地抓住他一樣。顧雪落的眼眶一片濕潤,或許是自己長久與他呆在一起,竟沒有發現這個驚人的相似之處,直到郎公遠的提醒,她才注意到這一點。

也許,在顧雪落看來,自己早已把他當做第五隱靈了,以致於才一直忽略了雲九棠的眼神。現在仔細看來,他們倆的眼神真得如出一轍,就像是一個人的,那雙眼神明亮,深邃,深幽,善良,細膩,同時還包含深情,一直深藏在顧雪落的腦海深處。真得是因為距離雲九棠太近,每天陪伴在他身邊,才忽略了最重要的這一點。

在郎公遠提問之前,雲九棠已經做了一萬個設想,但偏偏沒有想到他會問出這麽個問題。

真得讓他難以回答。

怎麽回答?

雲九棠的心在滴血,這麽一問,就好似又一次揭開了深埋心底那層傷痛,原本以為早就望了自己的身份,但畢竟還是深深烙在了心底,隻消被人稍微提及,那些積攢的情緒便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不!決不能讓那些情緒奔騰而出!

現在還不是要爆發的時候!

如果現在說出,沒有人會相信,自己不但深陷險境,顧雪落將該怎麽辦?

要隱藏,必須要隱藏下去!

那麽,不能再猶豫了,要想好一個理由應對。

此時,顧雪落與郎公遠的眼神齊刷刷地射過來,像一團團跳動的火焰,讓雲九棠幾乎不忍直視,渾身火辣辣地難受。

驀地,雲九棠抬眼看著二人,四目相對,淡定地直視著他們,仿佛什麽事兒都沒發生一樣平淡,“第五隱靈我也早有耳聞,他是太玄都的三座弟子,為人瀟灑俠義,在六界內頗具威望,”雲九棠來回踱著方步,神情悠然淡定,“實話告訴你,你已經不是第一個說我跟第五隱靈長得像的人,早在我第一次到太玄都時,寧安期、趙羽一都曾這樣說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雲九棠繼續解釋道:“就連玉離子和辛客卿也曾跟我提過,如果非要說我和第五隱靈有什麽相似的地方,我想是我們倆都很帥,身材體型也差不多,所以這給你們造成了一種假象,覺得我就是第五隱靈。”

郎公遠仍然微微搖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眼神怎麽會這麽一樣……”

雲九棠麵容淡然,輕輕聳肩,“閣主,你有多少年沒見過第五隱靈了,二十多年了吧,難道現在你真得能清晰地記得他的眼神嗎?”

經雲九棠這麽一說,郎公遠也逐漸懷疑起自己的判斷。

隻有顧雪落,仍怔怔地看著雲九棠,輕輕搖頭,眼眶中有晶瑩的淚珠,不知是相信雲九棠的話,還是真得早已把他當做第五隱靈了。

“算了,算我自己多想了,畢竟二十多年沒見了,聽說我那師弟也在我不久之後自裁而亡,”郎公遠隻顧自語,“今日你若真是他,我倒要問他為何當年將我的屍體狠心丟在冰天雪地的瀚海中!”說到此處,郎公遠語氣恨切,眼神裏射出一股怨毒之光。

雲九棠看著郎公遠,你師弟的為人你應該清楚,“或許,他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吧……”

……

從郎公遠的口中得知,此去蓬萊之濱尚有千餘裏,路途中要穿越峽穀密林、河穀險灘,蓬萊之濱的蓬萊島更有深海凶獸飛禽之隱患。

事不宜遲,雲九棠不願在淩煙閣多呆一刻鍾,必須盡快離開這個地方,呆的時間越長自己暴露的幾率就越大。

雲九棠和顧雪落告辭了郎公遠,離開淩煙閣的黑色城池,繼續向東而行。

一路上,雲九棠不住回頭張望。顧雪落不解地問道:“九棠,怎麽了,你為何總是回頭看,難道還怕有人跟蹤不成?”

“雪落,難道你沒發現,那個任平生很怪異嗎,”雲九棠眉頭緊皺,眉宇間凝聚起淡淡的憂慮,“他總給我一種不祥之兆,總覺得他隱藏得很深……”

此時,跟在二人身邊的小白猿快速地跑在二人前麵,不停地尖叫,一如先前見到任平生時的驚恐反應。

雲九棠喃喃道:“這個任平生,我怎麽越琢磨越感到麵熟呢,我好想在哪裏見過他……”雲九棠努力從記憶中搜尋,很遺憾還是一無所獲,並沒有發現任平生的影子。

遠方的天際,烏雲密布,厚厚的雲彩遮蔽了最後一點兒陽光,天空頓時陰暗下來。

風驟起,卷起蒼穹上的雲堆,暴雨即將來臨。

然而,此時的魔界卻是另外一幅光景。

今日魔宮中的陽光格外亮,縷縷照進陰冷的魔宮中,形成色彩斑斕的光圈,宮中頓時明亮起來。

空曠的魔宮中,依然隻有劍尺眉與燭九陰二人。

劍尺眉的兩鬢中夾著絲絲銀發,雖然稀少,但依然清晰可見,歲月的侵蝕讓他也感受到時光的無情,時光易逝,但自己的雄心大計如今依然沒有實現。他為此滿腹惆悵,背身而立,長歎一聲,“九陰,最近六界有什麽動向,特別是太玄都和東荒中,有何異動?”

燭九陰緊隨其後,“魔祖,最近六界倒安靜得很,太玄都還是老樣子,仍然在不停地招攬新弟子加入,想進一步擴大規模。”

“哼,看來太玄都也隻剩下這招了,”劍尺眉冷笑一聲,“殷老道也是無計可施了。”

“東荒呢,九棠又在搞什麽鬼,最近怎麽沒聽說他在東荒弄出什麽動靜?”對於東荒,劍尺眉還是頗為關心的,因為他不想自己的計劃因東荒而耽擱。

“雲九棠在司幽國停留了一段時間,好像遇到什麽困難,”燭九陰回答道,“不過看著又像很快就解決了,然後就趕到了淩煙閣,這會兒正往蓬萊之濱的路上呢。”

“哦,這倒很出人意料,”劍尺眉轉過身,濃眉一挑,“沒想到他進展這麽順利,看來東荒也不過如此嘛,”他轉念一想,厲聲問道:“我們安排在東荒的內線呢,怎麽就沒有發揮一點作用?”

“魔祖,由於東荒境內險境重重,安插進的那條線最近卻斷了聯係,”燭九陰輕聲說道。

“斷了聯係?”劍尺眉驚道,“怎麽會這樣,任平生雖武藝不是絕頂高強,但辦事還算牢靠,怎麽會突然失去聯係?”

“我也正納悶呢,會不會是有什麽突**況……”

“突**況?在東荒那個蠻荒之地能有什麽突**況,”劍尺眉說道,“九陰,我問你,按照我們原來的計劃,任平生他應該幹什麽?”

“當然是在東荒裏阻止雲九棠了,”燭九陰說道,“不過,我倒是有點懷疑這個任平生的忠誠度,他畢竟是從玉璧城叛逃而來,可靠嗎?”

劍尺眉幽幽道:“現在再說這些,不覺得有些晚了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已經安排他去東荒,就要放手讓他去做。再說了,反正隻是一顆棋子,丟掉了也沒什麽關係。”

“魔祖說的極是,”燭九陰不停地點頭,“我會密切關注東荒內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