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異誌

第142章 任平生

第一百四十二章任平生

從魔宮中出來後,燭九陰心緒微亂,這個任平生到底在搞什麽鬼,已經十幾天不見他從東荒內傳消息過來了,從魔界發出的消息也杳無音訊,沒有回音。

當初,他與任平生約定,雙方各持一麵幻天鏡,遇事後便在幻天鏡中說出,對方的鏡內就會收到。

這幻天鏡原本是妖界歃血堂的寶物,專為與另一方聯係而用,比起明心鏡、玲瓏話鏡更高一等。幻天鏡是一對銅鏡,雙方各持一麵,無論雙方身在何處,一方隻要對著幻天鏡說話,另一方就會及時收到。這種鏡麵是吸收天地日月精華鍛造而成,鏡麵能自動吸收陰陽五極之氣,才能提供源源不斷地聯係,但鏡麵用一次,必須要關閉三日才能再用,也就是說三日聯係一次。

如今,已有十來天了,燭九陰發出的消息卻得不到任何回音,對方的幻天鏡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幽冷宮中,他再一次拿出幻天鏡,在淡淡陽光的映照下,幻天鏡的古銅鏡麵閃閃發亮,鏡麵發出的幻聽之力呼之欲出。燭九陰以內力再次幻開鏡麵,古銅色的鏡麵隻是發亮,映照出柔和的光線,卻絲毫沒有對方的回音。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燭九陰心裏有些焦急,但現在,隻能靜等,別無更好的辦法了。

一邊是焦急地等待,一邊是苦於無法回複。

此時的任平生,正率領一批人馬趕往蓬萊之濱的路上。

和傳聞裏的一樣,從淩煙閣通往蓬萊之濱的路上,路途不暢,才行不到半日便人困馬乏。

望著一眼看不到邊際的路途,想著前方未知的旅程,任平生長歎一口氣,有些沮喪地驟起眉頭,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這條路,放著在玉璧城的舒適日子不過,選擇跟魔界合作,到這種蠻荒之地。蓬萊之濱,自己也從未去過,之前連聽都未聽說過。奔襲千裏去伏擊一個人,也不知道勝算究竟有幾分。

看著自己率領的這般精幹屬下,任平生不由得又信心滿滿,這些屬下是從玉璧城追隨自己而來,他們拋家舍業,為的就是自己當初給他們的承諾——事成之後,每人將分得玉璧城的百萬產業。這是一份很大的承諾,也是一份致命的**,**到可以拿命來換。

任平生這樣想著,自己不也是為了一份**鋌而走險的嗎?當然,也不全是,自己與這些為欲望而活的人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自己為複仇而活!是的,為了複仇,要甘願犧牲一切!

任平生不由得勒緊馬韁,緊緊咬住牙關,用力揮舞著馬鞭。駿馬被猛力抽打,馬蹄四起,向著蓬萊疾馳而去。後麵的人本想停下歇一歇,看著任平生縱馬飛奔,也隻好快馬加鞭,奮起直追。

任平生望向身後緊隨的下屬,朗聲喊道:“兄弟們,等做完這件事,青丘山玉璧城的榮華富貴在等著你們,所以,為了下半生的錦衣玉食,這次拚了……”任平生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響起,聲音隨風飄**,傳到很遠的遠方,卻沒有再傳回來。

他的下屬卻聽得真切,是這個承諾一直支撐著他們一路追隨任平生到這裏。東荒,這個他們連聽都沒聽過的東極蠻荒之地,可他們為了能得到繁華玉璧城的財富,甘願冒此危險,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有時,他們的這種精神真得很讓人感動,拋開他們的動機不談,單就這種冒險的態度,也是值得讓人讚賞。但是,每件事情不能以單純的標準為取向,還有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真善醜惡,若加進這些,那這些人的做法無疑是卑劣下流的暗算手段。

但如今,誰又關心在乎這些手段呢,那些在六界早已成名的英雄尊者們,哪一個不是手段陰險狠辣。人們隻關注光鮮亮麗的一麵,那些卑劣下流的手段從來無人理會。一個人,隻要能博取到功名、聲譽與財富,管他用什麽手段,誰又能在乎呢?任平生這樣想到。

前方的路愈加難行,東荒的路途不同於人界青丘山的泥濘之路,這裏的路處處是一片揚起的灰塵,路麵上鋪滿極其粗糲的碎石,並且處處暗溝縱橫,稍不留意,馬蹄便深陷其中。若是馬蹄正在奔馳時踏空暗溝,很可能人仰馬翻。

即使這樣,任平生仍然沒有放慢速度,因為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雲九棠和顧雪落已經趕在自己前頭,自己隻有加緊時間,從這條偏道上終日狂奔,搶在他們前麵趕到蓬萊之濱,並布置好一切。

此時,他伸手摸了摸衣袖中的那張蓬萊之濱的羊皮圖,感覺到還在,到時按照羊皮圖上提前一一布置好,就可以坐等雲九棠和顧雪落走入死陣了。

道路上,陣陣鳳起,揚起黃色的塵土,迎麵吹來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塵土中夾雜著粗糲的沙石,打在他們的臉上,仿佛刀割一般。

越往前走,越能感覺到空氣的潮濕與粘滑,這說明越接近蓬萊之濱了。任平生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陣狂喜之情,是的,終於就要到達蓬萊了,也離自己的目標又更近了一步。

遙望著前方,看著即將浮現在眼前的蓬萊,任平生的心緒亂如麻,他想起了自己在玉璧城裏那些傷心、不堪的往事,正是這些往事才導致他走上了這條複仇之路——

任平生本是青丘山玉璧城人,自幼孤苦,更為不幸的是,年幼時父母染病雙亡,他隻能寄居在表哥家裏。他的表哥正是當年在玉璧城中鬧出逼婚跳崖的那位少年——長風。

當年,出生於平民世家的長風,與玉璧城的慕容空明千金琳琅暗中相戀,兩人青梅竹馬。但琳琅的父親慕容空明卻將她許配給玉璧城中的另一個大戶人家,琳琅拚命反抗無果。就在琳琅出嫁的那天,長風突破重重阻撓,潛入慕容府中,帶著琳琅出逃了。這等顏麵盡掃的事情慕容空明如何能忍受的了,他當即帶人追至玉璧城外的玉璧山懸崖邊。後來的事,就算六界中再孤陋寡聞的人也知曉了:琳琅被逼無奈,跳崖殉情,長風欲追隨琳琅而去,在跳崖的那一刻,被殷寶卷奮力救起。一對兩小無猜、純潔無暇的戀人,就這樣被活生生地拆散了,空留一世感歎。

在這件事中,任平生原本隻是個局外人,與他一點兒的關係也沒有。但在他內心深處,有一個不為人知的隱秘——他對自己表哥的崇拜與敬仰,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因為,自他八歲那年起,就一直居住在表哥家裏,長風大他五歲,作為他的表哥,一直在各方麵保護著他,讓他不受欺負。這種從孩子心中萌發的被護佑感、被保護感一直伴隨著任平生,本來他就個小身子弱,時常被孩子們欺負,這時表哥長風便成為他最好的守護者。在他童年的記憶裏,不管是任何地方,隻要有表哥在,他就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怕。

記得那還是任平生十歲的時候,他特別想吃那些擺在集市上賣的棗花糕,白色的糕點騰著熱氣,散發著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每每看見那些棗花糕,任平生都欲罷不能,他多麽想嚐嚐棗花糕的味道,哪怕就是一小口也好。可這些看似平常的東西,對於表哥那個貧寒之家來說,卻是無比的奢侈,他更羞於向姑父姑母開口,因為他懂得寄居籬下的辛酸滋味。

那一次,他終於忍不住了,也許是饑腸轆轆的緣故,也許是再也經不起棗花糕香味的**,總之,在經過那個攤位的時候,任平生鼓足勇氣對長風說,表哥,我想吃棗花糕。他知道表哥也是身無分文,他更知道隻要自己說出來,表哥肯定會不惜一切地滿足他的要求,因為在他眼中,全世界就屬表哥最疼愛他。

長風看著任平生瘦弱饑黃的小臉,咬咬牙說道,表弟,你等著。

然後,任平生永遠忘不了接下來的那一幕,那個場景一直銘刻在自己內心深處,直到現在仍久久不能忘懷,這或許也是自己當初選擇跟魔界合作的最初動力。

那一次,任平生終於如願以償地吃到了夢寐以求的棗花糕。那一刻,香氣撲鼻,香甜入心,任平生第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棗花糕,原來人世間還有如此美味的點心,當第一口棗花糕入口時,他仿佛覺得整個心都是甜蜜無比的。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此生難以忘懷的慘烈場景:表哥因為公然搶奪攤販的棗花糕,剛沒跑多遠便被攤販帶人追上,然後一頓暴打,那些堅硬的木棒與拳頭,紛紛落在長風柔弱的身上。長風卷縮起身子,雙手抱頭,任憑追打之人的拳腳相加,竟絲毫沒有反抗。他知道,表哥是為了他,隻是讓他能吃上一口棗花糕,就忍受了這麽歹毒地追打。

任平生的雙眼模糊,而他隻是拚命地大口撕咬咀嚼著棗花糕,不停地咀嚼,大口地吞咽。看著表哥被毒打的場景,任平生卻沒有上前相救,他隻是站在遠處,怔怔地看著,口中機械地咀嚼著,從頭至尾他的腳步始終沒有挪動一步。

也許,這就是他最懦弱的一麵,最卑微的靈魂,永遠藏著一顆冷血怪異的心。那一刻,他害怕上前,更害怕堅硬無情的拳頭與棍棒,他害怕受傷,更忍受不了鮮血流出和骨頭碎裂的場景。在某些時候,他承認自己簡直就是天生的懦夫與膽小鬼,那種皮肉開裂的劇痛之感讓他魂飛魄散,不敢向前。

後來,表哥長大了,有了心愛的琳琅姑娘。當表哥第一次將琳琅姑娘帶到任平生麵前時,那時他隻不過十二歲,少不更事的年齡,隻是千方百計地想填飽肚子。當任平生看見琳琅的那一刻起,他才知道這個世間上原來還有比吃飽肚子更美好的事情,原來還有女孩兒這麽漂亮,簡直是做夢都想不出來的模樣。

也許,從那時起,任平生弱小的心靈在萌動,邪惡之花在內心生長。

所以,當得知表哥為琳琅殉情跳崖時,任平生的內心反而前所未有的輕鬆釋然之感。後來,當得知這個消息時誤傳,表哥被救起,而琳琅卻殉情跳崖,香消玉殞,那個時刻,任平生知覺萬念俱灰,心中絞痛。

從那時起,任平生就覺得,從此以後自己失去了兩樣東西——親情和愛情。是表哥害死了琳琅,所以他不在相信表哥,寧願當他是個陌路人;琳琅已死,自己心中那點僅存的幻念也熄滅了,所以愛情不曾萌發就無情地消逝了。

他恨玉璧城,他恨慕容空明。因此,他甘願到慕容府中做一個下人,他發誓,終究有一天,他要親手毀了這虛情假意、奢華繽紛的慕容府,然後自己要親自手刃慕容空明。

這些年來,他在慕容府中從最低級的下人一步步做起,叛逃時已經升到兵馬副總管的位置。即便如此,任平生發現,這個位置依然很難實現自己的那個願望,所以,當燭九陰代表魔界來跟他商談時,他立即答應了。不管是什麽條件,隻要能殺死慕容空明,自己坐擁玉璧城,他都會毫無猶豫地答應。

此時,任平生的心裏不斷升騰起那個秘密協定,隻要在雲九棠和顧雪落擊殺母體窮奇時,自己率眾乘亂而上,了結了二人的性命,魔界便會出麵拿下玉璧城,到時自己就是新的玉璧城主了!

在翌日的旁晚時分,任平生終於率眾趕到了蓬萊之濱。

呼嘯強勁的海風迎麵撲來,帶著陣陣潮濕潤滑、幹鹹粘黏的空氣,讓眾人感到不適,紛紛作嘔。

任平生立於馬上,遙望著碧波萬頃的蓬萊海域,深幽的海水騰起巨大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岩石,發出陣陣怒號。遠方,那些不知名的怪異水獸時而騰空而起,時而跳入深海中,令人膽戰心驚。

“大哥,我們是不是走錯了,這裏是蓬萊之濱嗎?”其中一人問道。

“當然是,”任平生朗聲說道,“兄弟們,這裏就是你們發跡的開始,也是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葬身之處。”

任平生掏出懷中的羊皮圖,這是一卷關於蓬萊之濱的上古地圖,原是仙界女媧娘娘當年為修築淩煙閣時,命異界神工巧匠手繪而成,後來被劍尺眉暗中派魔徒從仙界之都昆侖墟中盜過來。

羊皮圖上,已經繪好了任平生等人需要埋伏的方位、人數、武器等,這幅精確無誤的“伏擊圖”乃是出自劍尺眉和燭九陰之手。他們早就聽聞雲九棠要去蓬萊之濱,所以便根據羊皮圖上繪製出看似嚴密的伏擊地點,隻要按照他們地圖上標注的伏擊位置,任平生隻需提前布置好人力、武器,靜待雲九棠和顧雪落前來。

任平生當即跳下馬,展開羊皮圖,指揮屬下根據圖中所標開始布置。他們抬著巨大沉重的上古轉輪弓,早已失傳多年的金眼霸王槍,放在岩石後麵的隱蔽處。

在最後一道夕陽西沉的時候,已完全布置妥當。任平生看著這一切,笑容浮現,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勝利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