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安撫
她的手也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別怕……”她重複著,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我在這裏……我陪著你……”
裴楓死死地盯著那隻伸過來的、微微顫抖的手,喉嚨裏的低吼聲漸漸變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痛苦的、仿佛在與體內某種力量搏鬥的壓抑呻吟。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眼神在猩紅與短暫的清明之間劇烈地切換。
就在他仿佛又要被那狂躁吞噬,猛地抬起手似乎要揮開她時——
原蕪閉上了眼睛,沒有躲閃,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用那隻顫抖的手,輕輕地、堅定地,握住了他緊攥的、指節泛白甚至帶著擦傷的手。
“我抓住你了。”她睜開眼,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但她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這一次,換我抓住你了。裴楓,醒過來……”
在她溫涼的手指觸碰到他滾燙皮膚的瞬間,裴楓渾身劇烈地一顫。
那瘋狂的、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仿佛被一道細微卻堅韌的暖流驟然擊中。
他猩紅的眼眸中,掙紮之色更濃,那屬於“裴楓”的理智,正在與藥物的作用下殊死搏鬥。
他反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原蕪疼得臉色發白,卻咬緊牙關沒有掙脫,也沒有呼痛,隻是用那雙含淚的、充滿了擔憂和不肯放棄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保鏢們屏息凝神,醫生帶著鎮靜劑匆匆趕到,卻也不敢貿然上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分鍾,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裴楓眼中那駭人的猩紅,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劇烈的喘息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虛脫和茫然。
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麵、臉色慘白卻依舊緊緊抓著他的女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幾乎要捏碎她手腕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
“……原……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虛弱和一絲殘留的驚悸。
聽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原蕪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巨大的後怕和脫力感席卷而來。
她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旁邊的保鏢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沒事了……你沒事了……”她靠在那位保鏢的手臂上,看著裴楓眼中恢複的清明,一邊掉眼淚一邊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裴楓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穿著家居服和拖鞋,頭發淩亂,臉上淚痕交錯,手腕上是他留下的清晰紅痕,甚至微微腫起——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比剛才藥物帶來的痛苦更加難以忍受。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襲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倒去。
“裴楓!”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原蕪驚慌失措撲過來的身影,和那雙盛滿了淚水與擔憂的眼睛。
醫生和保鏢立刻上前,進行緊急處理和安置。
原蕪癱坐在地上,看著陷入昏迷被醫生圍住的裴楓,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直到此刻,恐懼才如同遲來的海嘯,將她徹底淹沒。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再來晚一點,如果她沒有鼓起勇氣抓住他,後果會怎樣……
係統在她腦海裏輕聲匯報:【警報解除。反派大人生命體征趨於穩定,已脫離最危險期。宿主,你做得很好。】
原蕪卻沒有絲毫輕鬆的感覺。
這一夜,注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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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楓是在一陣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和身體深處傳來的鈍痛中醒來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昨晚失控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藥物的灼燒、理智的崩塌、毀滅的欲望,以及……最後那雙含淚的、固執地望著他的眼睛。
他猛地睜開眼,偏過頭,視線急切地搜尋。
然後,他看到了她。
原蕪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子微微蜷縮著,似乎是累極了,此刻正歪著頭淺眠。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柔地勾勒出她略顯蒼白的側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顯然一夜未眠。
她身上還穿著那套皺巴巴的家居服,一隻手腕上纏著幹淨的紗布,隱隱透出些紅腫。
她就那樣安靜地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像一隻守護在巢穴旁疲憊不堪的幼獸。
裴楓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交織蔓延。
他動了動幹澀的嘴唇,想叫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細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的原蕪。
她猛地睜開眼,對上他清醒的視線,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和如釋重負的光芒。
“你醒了!”她幾乎是彈起來的,湊近了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擔憂,“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醫生就在外麵,我這就去叫……”
她說著就要起身,手腕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
裴楓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纏著紗布的手腕上,眸色沉鬱,帶著深深的歉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疼嗎?”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
原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卻被他輕輕拉住。
她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不疼,隻是看著嚇人而已。你……你感覺怎麽樣?”
裴楓沒有回答,隻是深深地望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裏。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鬆開手,視線移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而空茫。
他不是傻子,他的病現在已經很穩定了。
昨晚的宴會……
嗬。
他的父親還真是不想放過他這個“汙點”啊。
“我母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陷入久遠回憶的滯澀,“她不是裴海峰明媒正娶的妻子。”
原蕪愣住了,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
她安靜地坐回椅子上,沒有打斷,隻是默默地當一個傾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