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別後悔
這天下午。
原蕪像往常一樣來到別墅,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同。
張媽開門時,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眼神裏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惶。
客廳裏,裴楓依舊坐在老位置,但他麵前的茶幾上,沒有文件,沒有平板,隻放著一個空了的威士忌酒杯,裏麵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
他穿著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處理公務,也沒有看書,隻是靜靜地靠在沙發裏,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冷硬,周身彌漫著一股低沉而壓抑的氣息。
原蕪的腳步頓在門口,心莫名地提了起來。
她從未見過裴楓這個樣子——不是生病時的虛弱,不是工作時的冷峻,而是一種……仿佛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壓垮了的、帶著頹唐和隱怒的沉寂。
“裴先生?”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裴楓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深,裏麵翻湧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濃烈的情緒,像暴風雨前夕的海麵。
“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一絲沙啞,聽不出什麽情緒。
原蕪點點頭,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今天的裴楓,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帶著危險氣息的壓迫感。
“坐。”裴楓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原蕪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不安。
她看了看那個空酒杯,又看了看裴楓不太對勁的臉色,忍不住問:“你……喝酒了?身體還沒完全好,喝酒不好吧?”
裴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麽溫度:“一點而已,不礙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情:“裴海峰今天上午,突發腦溢血,送進醫院了。”
原蕪愣住了。
裴海峰?
那個間接害死裴楓母親、對他處處施壓的父親?
她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安慰?可裴楓對裴海峰的感情如此複雜,恨意恐怕遠多於親情。
幸災樂禍?似乎也不合適。
她隻能幹巴巴地問:“那……情況嚴重嗎?”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後半輩子,恐怕要在輪椅上度過了。”裴楓的語氣依舊沒什麽波瀾,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原蕪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快意嗎?
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誕的、冰涼的疲憊,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深深壓抑的悲哀?
為什麽?她不覺得裴楓對那個人有很深的感情。
“我讓人封鎖了消息,暫時不會對外公布。”裴楓繼續說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舊部,恐怕還在盤算著怎麽趁機撈好處吧。”
原蕪看著他,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裴楓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應。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帶著一種專注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原蕪,”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連名帶姓地叫她,“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也像他一樣,倒下了,或者……變得連自己都無法控製,你會怎麽辦?”
他想到了今天看到的裴海峰失控的樣子。
他之前也是這樣的嗎?
也是這樣醜陋的嗎?
他的問題來得突然而尖銳,讓原蕪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罕見的、不加掩飾的脆弱和……一絲近乎絕望的探詢。
他是在問她的選擇,也是在問他自己——如果注定要走向毀滅,是否還值得去抓住一點溫暖?
原蕪的腦子亂糟糟的。
她應該怎麽回答?說她會不離不棄?可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說她不知道?那似乎又太過冷漠。
就在她心亂如麻,不知如何開口時,裴楓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自嘲。
“算了,當我沒問。”他移開視線,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疏離,“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旁,似乎想再倒一杯酒,但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去拿酒瓶。
他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原蕪,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原蕪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緊了,酸酸澀澀的。
她想起係統說過的話,想起他犯病時的駭人模樣,想起他講述往事時眼底的冰寒……
她知道,他並非無堅不摧。
他隻是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用冷漠和強勢將自己武裝起來。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驅使著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後。
裴楓察覺到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原蕪深吸一口氣,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從後麵,環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了他寬闊卻略顯僵硬的後背上。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瞬間緊繃,以及驟然加快的心跳。
“不會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地響起在他背後,“你不會變成那樣。就算……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麽,我……我也會陪著你。”
她感覺到掌下他的身體,從緊繃,到微微的顫抖,再到漸漸放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她抱著。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融在一起。
原蕪閉著眼,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體溫和那熟悉的好聞氣息,心裏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不知道這個擁抱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此刻,她隻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裴楓才緩緩抬起手,覆上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他依舊沒有回頭,隻是用低沉到近乎喑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別後悔。”
這三個字,沉沉地敲在原蕪的心上。
她竟然奇異般地,沒有感到害怕。
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帶著點酸澀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