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得償所願
公儀九所說的“後悔”,不僅是因為誤解了一份善意或是心懷愧疚。
還因為後來的許多個日夜,他們再次相逢的時候她總會下意識看向他。
看他動人心弦的容顏,看他日漸深厚的修為,看他在麵對她時不複往日沉靜溫和的目光。
她經曆了那麽多風風雨雨,見證過那麽多人性醜惡,不是沒有辜負過別人的好意,也不是沒有沾過無辜之人的血,這件事本不至於在她心裏留下太多的痕跡。
可她偏偏就是記住了。
後來她終於明白。
原來她那不是良心發現,而是遭報應了。
負人良多,終於負己。
想起這些,公儀九失笑道:“澹台洲,雖然你可能不信,也可能會懷疑這是我拉攏你的花言巧語,可我還是想說清楚。”
“其實我真的挺喜歡你的。”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聲音也很好聽,那天你恭喜我得償所願我真的很高興,比聽千千萬萬的恭維還高興。”
“後來他們說你恨我,要來報複我,我依他們所言做好準備,可我心裏想的卻是你的身體好像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給你看看,看完我們再打也可以啊……”
“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笑?”
公儀九說著說著就笑了,又想起後來陰差陽錯,自己還真給他看上病了。
思及此,她抬手給他把了把脈,“嗯,情況比上次好了一些,看來你確實有謹遵醫囑。”
溫熱的指尖落在脈搏上時,澹台洲的手下意識顫了顫,也終於回神。
可他手指蜷了又鬆,身體不受控製地緊繃,最終還是沒有抽回手。
鴉青色的睫毛低垂著,他的目光注視著她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似想說什麽,但又說不出口。
這太明顯了,自己是瞎嗎,公儀九心想。
沒有人會毫無芥蒂地讓他人把脈,更沒有人會放任他人靠近甚至任由對方端走自己的茶,哪怕他還並沒有喝。
是的,公儀九是故意的,她進入殿中的每一個舉動都在試探他對她的底線,以便於她知道自己之後應該怎麽說、怎麽做。
可現在看來依舊沒有必要。
因為指尖下的脈搏連接心髒,所有湧動的情愫都在她麵前暴露無遺。
公儀九收回了手,也不再開玩笑。
她說:“澹台公子,那日你的信物我還你了,可我的那份你還沒有給我。”
公儀九想起來那日恍惚間用神識在他手上看到的玉佩是什麽了。
是他們合在一起的定情信物。
以防他誤會,她又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開口,“現在我想拿回我的那一半,可以嗎,或者說,你願意嗎?澹台洲。”
她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幾乎是明說自己想和他再續前緣。
澹台洲還沒反應過來,冥風就已經急了。
暗戀那麽久,女帝都告白了,他還在等什麽?!
再等下去小心又被人給退了!
“願意願意!非常願意!”
冥風連忙從自己主上將那塊同心佩翻出來一分為二,也顧不得以下犯上了,直接伸手就塞進了公儀九手裏,像是生怕她會反悔一樣。
“就在這裏,請陛下收好!”
說罷他如釋重負,像是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促成一對佳偶的媒婆,欣慰地拍了拍手,又趕忙問:“對了,良辰吉日確定了嗎?”
“……”
怎麽你比正主還急。公儀九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從善如流地將信物收下。
她看了看天色,估摸林劍天已經等急了,跳下座椅對澹台洲道:“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剩下的我們改日再談好嗎?”
然久久未語的神仙公子卻忽的攥住她的手腕,節骨分明的手微微顫抖,像是不想她走,卻又怕太過用力傷了她。
“真的嗎?”
澹台洲垂著眼,仿佛很平靜,沒有多少情緒,手卻緊緊抓著她不放,“不管怎樣我都會幫你的,我隻要你情願。”
公儀九想說這次她真的情願,不是要他幫忙。
而且他不幫忙也沒關係。
他又啞聲開口,沒有看她的眼睛,聲音和手卻都在顫抖,“這次是你答應的,我沒有逼你,澹台和公儀一族也沒有強求。”
那當然,畢竟那些人都死了,還是被他們兩個自己九族消消樂的。
公儀九本想開個地獄玩笑,可卻注意到眼前的神仙公子極力想掩飾但仍有些泛紅的眼尾,並從中捕捉一絲深藏已久的委屈。
是的,委屈,他在委屈。
作為突然被心上人退了婚,卻一句關心都沒有得到的正主他真的很委屈。
即便如今位高權重、強大無匹,再沒有人可以忽視他,他也仍然感到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也不明白公儀九能將那麽多溫暖和善意給別人,卻為什麽獨獨對他那麽冷漠和狠心。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她,得到的又是連陌生人都不如的戒備態度。
他也是人,他也會難受。
隻是以前從未開口,他也沒有資格訴說。
但沒有說不代表它們就不存在。
它們一直存在,一直讓他很難過。
越是愛她越是難過,越是靠近越是痛苦。
公儀九不喜歡他、甚至厭惡他這件事早就深入骨髓,輾轉反側如同夢魘,他早已不再奢求。
他隻是想她過得好一點而已。
什麽都得不到也沒有關係,反正這一切早已注定。
她甚至沒必要對他和顏悅色,沒必要對他好,也沒必要在他身上花費一絲一毫的精力。
因為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然而下一瞬,澹台洲卻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襲來,公儀九罕見地不知道該怎麽做,隻能用力擁住他,聲音不知為何也有些難過,“我是情願的,這次我真的是情願的。”
“澹台洲,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我們重新試試好嗎?”
公儀九的聲音很輕也很清晰,她一遍又一遍重複“我喜歡你”的話語,幾乎要將畢生的真心和耐心都傾注在他身上。
這是她虧欠他很久很久的。
澹台洲卻開始有些無措,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失控,不應該把情緒發泄在她身上,這樣太任性了,他明知道她是一個很好的人。而現在她終於回頭看他了。
公儀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更用力地抱緊他,像是要撫平過去所有隔閡,“沒關係,澹台洲,是我做錯了,你難過是正常,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難過。”
就像受傷孩子在沒人在乎的時候可以忍受,卻會在被親人安慰的時候淚水決堤。
澹台洲同樣可以在沒有任何回應的時候將情緒壓抑無數年,卻無法抵抗她終於投來的目光。
可到底有多愛她,才會將傷心也視為一種罪孽。
不知過了多久,澹台洲好像終於從她的擁抱中確定了什麽,小心翼翼地回擁她。
於是公儀九又得償所願了,似乎她想要的一切從來都不會落空。
包括功名利祿,也包括人心。
就像他曾經所祝福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