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凝魂幻心
不知過了多久,天漸漸亮了。
林家父子三人在公儀九的院子門口不安地來回踱步,卻又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唯恐驚擾了裏麵的人。
林劍天顯然意識到女兒雖然答應得好好的,但並沒有聽自己的話好好休息,而是吃完飯就開始覺醒體質了。
他沒辦法責怪她,或許是過去不安定的環境給她造成了這樣的生存焦慮,也或許是他們太弱小在她眼裏不足以保護她。
以至於她嚴重缺乏安全感,一刻也不願停歇。
林劍天隻覺得愧疚和痛心,越發肯定她以前過著水深火熱、朝不保夕的生活,至於連片刻的休憩都不敢有。
怎麽辦怎麽辦……林二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眼神詢問道:覺醒體質的注意事項你們和她說了嗎?那幾味藥很烈的,一定會很痛,萬一失敗怎麽辦?
閉上你的烏鴉嘴!林蕭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傳音道:‘阿九既是神女轉世,應該早就經曆過這個過程,用不著我們操心。’
而且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不過是不能修煉而已,他們養她一輩子又能怎樣?
話是這麽說,可他們誰都控製不住擔憂。
一會兒想到阿九現在肯定很難熬,一會兒又想到萬一失敗了她肯定會很傷心,還疑神疑鬼地擔心又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在這個時候來搗亂……
父子三人著急上火,但公儀九的事跡情況比他們料想得要好很多。
這種程度遠遠到不了她承受能力的極限,需要的隻是時間而已。
體內的靈力在神識的引導下,夾雜著靈髓液的藥力,一遍又一遍地洗滌著每一寸經脈,最紅如同衝垮大壩的洪流,猛地撞開了丹田處的缺口,匯入了汪/洋大海……
那便是屬於修士的靈源,開了靈竅就能感應靈力,有了靈源就能儲蓄力量。
而天生的靈源屬性也決定了修士能使用和吸收的靈力是什麽。
不過這隻是普通人的法則,對公儀九來說不適用。
作為先天神體,她並沒有什麽屬性限製,而且納入體內之後都會紛紛轉化成神力,需要使用的時候又依據等級變回靈力。
比常人多了一個步驟,但在神體絕對的修煉天賦下毫無影響。
公儀九長舒一口氣,前麵關卡已經過了,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絕佳的修煉體質。
這次覺醒匆忙又簡陋,但其實比她第一次覺醒神體的時候要順利很多。
身體上的痛處漸漸褪去,通靈九葉參孜孜不倦地引導她吸納靈力,讓她的貧瘠的靈源逐漸變得充盈,千年靈髓液也開始變得像溫水一樣柔和,安撫著先前開拓經脈的時候給她帶來的痛楚。
但公儀九知道這還遠沒有結束。
最重要的考驗還沒有來臨。
這時她心神一晃,明明還置身於思虞院的一個臥房,也沒有睜開過眼睛,整個人卻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
周圍一片蒼茫,她下意識睜眼,卻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著,沒有氣味,沒有聲音,沒有光,也沒有黑暗。
這裏什麽都沒有,仿佛是獨立於世界之外的一個空間,她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沒辦法站起來,沒辦法去尋找出路。所有感官都被扼殺了。
她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所做的事——修煉。
現在她隻有這件事可以做。
這沒什麽值得意外的,她本來就是想修煉,隻是修煉的場合換了而已。
更何況她早就經曆過這些,她知道是凝魂幻心草在發揮作用,也自己的位置根本沒有換,更知道接下來自己會麵對什麽。
那是每一個踏入修煉一道的人都會遇到的問題——你為什麽要修煉?
問題的答案隻有一個,定下之後就不能更改,因為這就是你最初的道心和最深的渴望。
如果出現偏差或者動搖,將來很可能會止步不前或誤入歧途,所以這一步至關重要。
公儀九必須直麵自己的欲望,坦誠地接納它,並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為什麽要修煉?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第一次覺醒神體的時候,公儀神族的家主、也就是她的親生父親早就問過她這個問題。
在別的孩子在痛苦中說出“不想再挨罰”“不想挨餓”“不想死”等一係列亂七八糟的渴望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自己想成為靈州之主。
那時的靈州之主還是她正在壯年的父親。
他生死予奪,強大無匹,像一座不可攀越的山峰,碾死她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沒有人不懼怕他。
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堅定到近/乎凶戾,仿佛要將眼前這個人碎屍萬段。
但家主卻意外得滿意,給了她人生中第一次讚賞,“很好,我的孩子,本君喜歡有誌氣的人——但你的能力最好能配得上你的鴻鵠之誌。”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笑著用帶著靈州權戒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體會瀕死的感覺。
仿佛在說“要麽成功要麽死”。
最後,她通過了心境考核,也達成了自己的鴻鵠之誌,親手將自己的親生父親扼殺在了萬人之上的帝位上,然後,取代他。
贏得了生路,也贏得了權柄。
但今時不同往日,公儀九不可能再繼續渴求自己早就得到過的東西,她應該有另一個目標了。
這她也很快就想到了,那便是複仇。
沒人會不恨背叛和殺死過自己的人,尤其這個人還是她的至親。
她現在這麽著急地覺醒神體也是為了防備可能會有意外、以更快地殺回天界報仇雪恨。
於是公儀九不假思索地確定了,這就是她現在的目標。
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情緒開始翻湧,她感到自己體內靈力運轉的速度在加快,心跳在加速,呼吸在變重,也開始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和四肢,乃至看清眼前的一切。
不出所料,她看到了公儀策,那位背叛了她的至親兄長。
而眼前,也恰好就是弑君之夜。
親手贈予的長劍貫穿心口的痛處仿佛就發生在當下,毫無疑問地激發了她滿腔的恨意和殺意。
公儀策突然湊到她麵前,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眼中有她一時難以分辨的情緒,“我的好妹妹,從今天開始,我就會像你取代父親一樣取代你了,你拚盡全力得到的帝位馬上就是我的了——你恨我嗎?”
廢話。公儀九心想。
誰會不恨背叛了自己的人?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自己曾經交付信任的至親。
她想大概是她休養生息太久,也將他保護得太好,以至於讓他覺得自己很特殊,也忘了她走過一條怎樣的血腥路。
如果有機會,她會用最殘酷的刑罰讓他領悟奪嫡之爭最後的勝利者真正的模樣——
可當她嗤笑一聲,想要開口時,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這讓她一時頓住,什麽?
難道當時自己根本沒有說話嗎?
除此之外,她發現心間的情緒也無端得化為了虛無,仿佛那些她以為的憤怒和恨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平靜得匪夷所思。
而公儀策看到她無動於衷的模樣,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樣,往日溫潤病弱的臉變得更加癲狂,“不!你不恨我!”
“你還在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明明都要死了為什麽還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為什麽還總是這麽的平靜?!”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懷好意對不對?你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我對不對?!”
“你一定留了後手!”
“你一定還會再回來!”
“哪怕你臉上帶著笑,嘴裏喊著兄長,一副和我推心置腹樣子,但事實上我在你眼裏就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的真心換不來同等的對待!你把施舍的憐憫看做親情!把的不在意當成了寬容!你的眼裏根本就沒有我!”
“我甚至配不上你的恨!”
許久之後,一句話幽幽落地——
“公儀九,你真高傲啊。”
發瘋般的言語,像一道驚雷,公儀九驀然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