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夜宿空房
不過,黑早生高興的太早了。那年中考,縣裏製定了特殊政策:數學分必須達到60分,否則,重點高中不予錄取。黑早生那一年其他科都考得不錯,唯一數學考得差,考了59分。很多總分比黑早生差而數學達到60分的同學都考上了重點高中,黑早生卻名落孫山。梅嬌考上了,過來安慰他,還說:你不能上高中我也不上了,你幹嘛我跟著幹嘛。
黑早生說:好不容易考上了,怎麽因為我不上呢。要讓你爹知道了,他不揭我的皮嗎?放心,我明年一定考上。
黑早生灰頭土臉地窩在家裏閉門不出,高老師過來安慰黑早生:縣裏也胡鬧,怎麽能這麽辦呢?就這個弄法,今年卡數學,明年卡英語,後年再卡語文,那不亂套了。
高老師說聯中準備辦複習班,做工作讓黑早生去複習,黑早生同意了。開學後去聯中報名,學校很痛快地答應了。隻是看到滿眼都是陌生同學的時候,自卑心還是有的。在曹校長開動員會的時候,黑早生躲在門外一邊坐著。曹校長看到不高興了,大聲嗬斥道:外邊那個學生像吊邊子驢似的幹什麽?要想上學就進教室。
所有同學的頭都唰地一下向後看,黑早生的臉一下紅了。黑早生邊磨磨蹭蹭地向教室挪,邊埋怨那個給數學製定特殊政策的人了,要不是他,黑早生現在已經坐在高中課堂裏了,怎麽會受這樣的窩囊氣呢?從那時開始,才知道世態炎涼了。
可是會沒開完,黑早生的自尊心升華了。一老師拿著寫著黑早生名字的鎮尖子班的錄取通知書進來了,對校長耳語了幾句。曹校長一下像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起來了,滿眼放著自豪、與滿意的光芒大聲喊道:誰,誰是黑早生?
黑早生遲疑地站了起來,有些惶惶恐恐。曹校長的臉拉了下來,似乎感到,這個被鎮尖子班選中的學生怎麽會是黑早生呢。但他還是裝作很高興的樣子說:你被選拔到鎮中心校初三尖子班了,是我們校的光榮啊,你樂意去嗎?
剛才的屈辱還在心裏像一塊石頭壓著,黑早生在這裏呆一天,這屈辱就會存在一天,黑早生必須離開這裏。於是,不假思索地說:去。
曹校長對黑早生的話似乎是滿意也似乎有些失落。看他那樣子,黑早生應該說些客套話的。可黑早生這個直性脾氣的人,至逝世也不會那樣做。
在鎮尖子班,學習風氣很濃。每天晚上,都有很多同學學習到深夜。但有個問題出現了,整個班級的學生大都比黑早生大,而且有個坐在黑早生後麵的學生還愛惡作劇,黑早生這個經常看上去不服誰的長相俊美的學生,就成了他捉弄的對象。
先是上自習課,他總把一隻腳放在黑早生凳子的橫撐上,像得了半身不遂似的哆嗦。黑早生寫字總寫不好,看書老被哆嗦得看不下去,於是回頭說:你幹什麽?
他並不說什麽,拿眼睛剜黑早生一下,低下頭照舊。黑早生再回頭說他的時候,他還是不動聲色,但回敬黑早生的卻是耳光子。黑早生雖然有血腥,但實在是打不過他。又加上人生地不熟,跟前沒有撐腰的,隻好打掉牙吞在肚子裏。
最讓黑早生受不了的是,每次他總是最刻苦的人,也是教室裏最後一個回宿舍的人。冬天的時候,沒有棉鞋穿,教室裏也沒有暖氣,回來時,他的腳像冰棍一樣涼,黑早生和他臨鋪,他回來時黑早生早已睡熟了。他會悄悄掀開黑早生的被角,把兩隻冰棍一樣的腳一下伸進黑早生暖洋洋的身上,黑早生一下就被冰醒了。
黑早生當然很生氣,大聲嗬斥:你幹嘛?弄蹄子像哪裏伸?
他嘿嘿笑著說:對不起,對不起,誰叫咱睡大通鋪呢,不小心伸你被窩裏了。
你是成心。黑早生氣得要掉淚,說,我被角窩得好好的,怎麽能伸錯地方?
你看你看,沒完了不是?多大點事?
這麽一鬧,其他同學也被吵醒了,都懵懵懂懂地揉著眼抱怨:幹什麽哪,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你們吵醒了,還讓睡不睡?再吵出去吵去。
他把涼蹄子伸我被窩裏,把我冰醒了。黑早生說。
其他同學會說:大半夜的,爭執什麽?
黑早生不吱聲了,但還是心理憋屈。那個同學還不罷休,故意向黑早生那裏擠。黑早生向牛敵架似的和他對抗,大通鋪上又傳來了吭哧吭哧的喘息聲。其他同學又不樂意了,又有人大喊:誰?幹什麽的?弄得鋪板亂哆嗦?
黑早生和那個同學會消停一會,但在那個同學再次挑釁的時候,吭哧吭哧的聲音又開始出現了。往往每個夜晚大通鋪上都不平靜,在這裏睡覺,沒有很大的定力是睡不著的。知道兩個人都累了都困了,不知不覺睡著了。可往往剛睡了一會,又又其他同學開始鬧動靜。
黑早生夜裏睡不安穩,白天就沒有精神。有時生氣也揍他幾下,但他就是不改。黑早生隻好忍耐,想著天氣放暖了,一切都好了。可沒想到的是,即使天放暖了,他還搞惡作劇,每晚半夜回來,壞壞地把睡熟中的黑早生喊起來。有時黑早生睡覺比較逝世,不容易醒,他會連戳帶撓,千方百計把黑早生弄醒。
黑早生睡得懵懵懂懂的,一下被驚醒,睜著兩眼驚恐地在黑黢黢的房間裏逡巡。問:怎麽啦,怎麽啦?
他會壞笑著說:睡那麽早幹嘛?
然後倒頭就睡。把黑早生搖醒了,黑早生睡不著了,他卻睡得死豬一樣。
黑早生有時和他商量,說:咱都是同學,人家說一輩同學三輩親。你能不能不搞惡作劇?你讓我休息不好,考不上學你能有什麽好處?
他會壞壞地說:對啊,咱都是同學,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睡不著你怎麽能睡呢?
黑早生氣得說:混蛋邏輯。
從冬天到春天,天天如此,黑早生實在受不了了,等到了夏天,黑早生決定搬出去住。可搬到哪裏呢?他和同學趙江出去選點,在學校附近村的村頭,他們找到了一處民宅。是剛剛落成的新房。框架都建好了,門窗還沒安裝。問了一下村民,想在這裏住幾天行不行。也就巧了,那新房子就是那個村民的,他一口答應說:住吧,住吧。夏天不打算收拾了,等秋後在收拾。你們可以放心地住。
黑早生和趙江就搬到了那座新蓋的房子裏住了。
搬離了那個整天被欺辱的地方,雖然白天他仍然有事沒事地像個壞孩子似的戳黑早生一下,但夜晚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了。不過,一星期以後,麻煩又來了。房子沒有門窗,四周又濃蔭密布。這本來是許多城裏人夢寐以求的好地方,但對於他們卻是災難。
最先是蚊子。濃蔭下雜草叢生,是滋生蚊子的好地方。房子沒門窗,蚊子可以毫無遮攔地隨意進出他們的住處。特別是夜深人靜、人困馬乏的時候,它們會悄然而至,趴在你身上恣意吸食你的血液。
他們往往在半夜就被咬醒了,拿起扇子撲打那些可惡的壞蛋。但蚊子很有耐性,他們撲打,它們撤退,他們休息,它們前進,最終弄得他們筋疲力盡,而蚊子們卻仍然嗡嗡地唱著歌兒在頭頂盤旋。有幾個受不了搬回學校宿舍了,那裏有門有窗,可以阻擋蚊子們自由出入。那裏人多,每夜喂養蚊子的量要少得多。
黑早生堅決不回去,寧願讓蚊子咬逝世,也不能忍受他的侮辱。可對於蚊子的挑戰,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黑早生想起姥姥家用點燃蚊子草來驅蚊的方法,可沒有蚊子草怎麽辦?集市上倒是有賣的,他們就去買了幾根。可畢竟他們都是窮人,黑早生買過一次再也沒有人去買第二次。
實在沒辦法,他們實行煙熏驅蚊法。這方式不花錢,材料就地可取。雖然效果不是很好,還烤得他們大汗淋漓,但畢竟能睡著覺了。可是,大自然很是奇妙,你製止一種動物對你的侵害,一定會有另一種動物興風作浪。空中蚊子不敢冒然進犯了,可地上的跳蚤開始大肆入侵。黑早生實在難以忍受,就和好友兆江到院子裏睡。
院子空曠光潔,他們想怎麽睡就怎麽睡,想睡在什麽地方就睡在什麽地方,想占多大的地方就站多大的地方。涼風像勤勞的環衛工人,拿著掃帚在天空掃來掃去,有些蚊子叮在他們身上,掃帚接著就把它們掃走了。那些可惡的文字被掃得暈頭轉向,他們可以高枕無憂了。有時知了幼蟲突然爬上了他們的身上,他們還可以捉幾隻用火燒了,打下牙祭。
但是,大自然就是大自然,你永遠戰勝不了它。夏天的天氣總那麽讓人捉摸不定,就在他們享受著美好生活的時候,一場大雨讓黑早生從天堂進到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