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鍋鳴斷祭,平權九息
嶽磐的呼吸猛地一滯,目光從白小蓮蒼白卻帶著一絲譏諷的臉上,緩緩移向那片狼藉。
滿地崩裂的血碑,氣息暴漲卻神情惶恐的百名孩童,以及……被死死釘在祭壇中心,隻剩一顆頭顱在外的楚薇薇。
他身後的青禾穀弟子們更是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這哪裏是祈福,分明是一場慘烈至極的叛亂。
“白師妹……”
嶽磐的聲音幹澀無比,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你可知……你做了什麽?”
他問的不是她為何要這麽做,而是質問她這行為的後果。
毀壞春耕大典的祭壇,重傷內門親傳弟子楚薇薇,最可怕的是,擅自解除了上百賤籍孩童的修為枷鎖。
這三條,無論哪一條都足以讓她被廢去修為,打入水牢,永世不得翻身。
白小蓮的目光掠過他緊繃的神情,最終落在他身後那些麵露驚懼與敵意的同門身上。
她虛弱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做了他們不敢做的事,說了他們不敢說的話。
嶽師兄,你是執法堂的大師兄,你說,是他們的命賤,還是楚薇薇的道心更貴?”
“放肆!”
一個弟子忍不住厲聲喝道,
“楚師姐為我青禾穀延續靈脈,甘願承載百魂業力,此乃大義!你這賤籍出身的妖女,竟敢毀她道途,你罪該萬死!”
這聲嗬斥仿佛一個信號,周圍的議論聲頓時炸開。
“不錯!若非楚師姐,我們這些人哪有機會在日益枯竭的靈脈下繼續修行?”
“這些賤籍本就是穀內負擔,能為宗門大業獻身是他們的福報!白小蓮此舉,是斷我青禾穀的未來!”
一時間,群情激憤。
在他們眼中,白小蓮不是救世主,而是毀掉他們安逸修仙路的罪魁禍首。
就在此時,地裏傳來了楚薇薇癲狂的笑聲,那笑聲嘶啞而怨毒,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在哭嚎。
“哈哈……哈哈哈哈!白小蓮,你聽到了嗎?這才是人心!你以為你救了他們?
不!你毀了所有人!你毀了我,也毀了他們安穩修行的最後希望!你這個自私的蠢貨!”
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白小蓮,字字泣血:
“我若成神,他們皆可得道!我若失敗,大家一起玩完!是你,是你親手葬送了青禾穀!你比我更該死!”
這番話讓本就動搖的眾人更加堅定了立場,幾名弟子甚至已經按捺不住,長劍出鞘,劍尖遙遙指向白小蓮,隻等嶽磐一聲令下。
嶽磐的臉色愈發難看,他不是不辨是非的蠢人。
楚薇薇話語中的瘋狂與扭曲,他聽得清清楚楚。
可宗門鐵律,百年規矩,亦如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聲道:
“白師妹,我不管你與楚師姐有何恩怨,但你逾越了規矩。
現在,立刻束手就擒,隨我回執法堂,或許還能留你一命。”
白小蓮沉默了。
她體內的靈力早已在催動“眾生平等鍋”時被抽空,心髒的傷口更是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
她隻是強撐著一口氣,不讓自己倒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不是的……”
一個剛剛晉升煉氣期的孩童,從同伴中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破爛的雜役服,臉上滿是淚痕與塵土,但他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看著嶽磐,又看了看那些手持利劍的仙長,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喊道:
“不是白姐姐的錯!是那個女人,她要吃了我們!是她要用我們的命去換她的神仙路!”
“是白姐姐救了我們!”另一個女孩也站了出來,聲音顫抖卻堅定,
“我們不想死!我們隻想活著!”
“對!我們不想死!”
“白姐姐是好人!”
百名孩童,如同星星之火,一個接一個地站到了白小蓮的身後。
他們不懂什麽宗門大義,也不懂什麽靈脈延續,他們隻知道,是眼前這個搖搖欲墜的女子,在他們即將被煉成丹藥的絕望時刻,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權利和尊嚴。
他們新獲得的微弱靈力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形卻堅韌的氣場,竟讓那些築基期的弟子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守碑犬不知何時走到了孩童們的最前方,對著嶽磐和他身後的弟子們發出了低沉的咆哮,喉嚨裏的威脅聲如同悶雷滾過。
它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護住了所有它認為需要保護的人。
嶽磐看著眼前這一幕,心神劇震。
一邊是宗門鐵律和同門壓力,另一邊是百名孩童的泣血控訴和一個舍命換公道的師妹。
他腦中一片混亂,手中的劍,竟覺得有千鈞之重。
天空中的雷雲越聚越厚,沉悶的雷聲在雲層深處翻滾,仿佛天道也被這凡間的變故所驚動,正在醞釀著一場決定命運的審判。
白小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她對著嶽磐,也是對著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嶽師兄,你看,這就是我祈的福。我不需要神仙,他們……也不需要。”
說完這句話,她再也支撐不住。
那股強行提起的精氣神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潰散。
心髒的劇痛與靈力枯竭的虛弱感瞬間吞沒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嶽磐驚愕的臉、孩童們擔憂的哭喊、同門們鄙夷的神情,都在視野中扭曲、拉長,最後化為一片無盡的黑暗。
她腿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墜去。
那挺得筆直的脊梁,終於在此刻彎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