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誰家灶台冒黑煙
計劃在她心中醞釀了整整三日,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推敲,直至天衣無縫。
三日後的清晨,青禾穀鎮平司的門口,白小蓮親自遞上了一封墨跡未幹的《悔過書》。
她形容枯槁,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也黯淡無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
悔過書上的言辭懇切無比,聲稱自己“一時激憤,誤信邪說”,對砸鍋毀丹的行為追悔莫及,願意主動交出象征丹師身份的令牌,隻求能留在穀中接受訓誡,靜思己過。
消息很快傳到了屠極耳中。
他親自前來查驗,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在白小蓮棲身的草廬之外。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毫不客氣地在她身上掃過,神識更是化作無數細密的絲線,試圖探查她氣海的虛實。
白小蓮坦然承受著這一切。
她早已用秘法將靈氣攪亂,使其在經脈中呈現出一種滯澀而駁雜的狀態,這正是靈力反噬後最典型的征兆。
屠極的探查隻感覺到一片混亂與衰敗,與他預想中丹毀人廢的下場完全一致。
他見白小蓮神情萎頓,氣息低迷,連站立都有些搖晃,那副徹底認命的頹喪模樣,讓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一個廢了丹道根基的天才,已經不足為懼。
屠極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拂袖而去,連一句多餘的訓斥都懶得施舍。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消失,白小蓮才緩緩直起身,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與方才的萎靡判若兩人。
當晚,夜深人靜。
她悄無聲息地從破舊的床單上撕下一長條布,就著昏黃的油燈,用指尖蘸著一種特製的褐色藥汁,在布條上飛快地寫下一行行扭曲的符號。
這藥汁由數種靈植混合而成,幹透後便無色無味,隻有用特定的藥水浸泡才會顯形。
她寫下的不是求救信,而是一連串經過加密的坐標,精確標記出了她這幾日暗中感應到的地脈靈氣異常波動的方位。
做完這一切,她將布條小心翼翼地塞進空飯盒的夾層底部,隨後走到院角,像是失手一般,將飯盒“遺落”在了雜草叢中。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一陣熟悉的低吠聲將她喚醒。
那隻平日裏負責看守血碑的黑犬正搖著尾巴跑了回來,嘴裏叼著那個空空如也的飯盒。
白小蓮心中一動,快步迎上前。
她注意到,黑犬的嘴角沾著幾點暗紅色的、帶著奇特腥氣的陌生泥土。
她不動聲色地接過飯盒,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黑犬油亮的頭頂。
在指尖與皮毛接觸的瞬間,一縷微不可察的神識順著黑犬的氣息悄然蔓延,回溯著它昨夜的足跡。
一幅幅模糊而快速的畫麵在她腦海中閃過:熟悉的巡邏路線,林間的蟲鳴,以及……一處從未去過的、充滿了腐朽與毒煞之氣的深坑。
那正是位於青禾穀外的廢棄藥渣坑!
按照穀中規定,所有煉廢的丹藥和劇毒藥渣都必須深埋於此,並以陣法封印,防止毒氣外泄。
但在白小蓮的神識回溯中,那本應被符文牢牢封鎖的廢土堆,如今竟被掘開了一條幽深的暗道,不知通向何方。
黑犬正是被暗道中傳出的某種氣息吸引,才溜了進去,嘴角那陌生的泥土,便來自暗道深處。
白小蓮的心髒猛地一沉。
她從隨身攜帶的藥囊最深處,撚出最後一撮珍藏的“竄稀丹”殘粉。
這丹藥是她早年練手時的失敗品,藥效霸道無比。
她將其毫不猶豫地混入自己每日必須服用的療傷藥湯中,一口飲盡。
不過片刻,劇烈的腹痛如期而至。
她捂著肚子衝出草廬,當場腹瀉不止,狼狽不堪的模樣引來了恰好路過的巡查弟子一陣哄笑。
“快看!那個煉丹大師把自己給藥廢了!”
“哈哈,砸了鍋還不夠,現在連吃藥都能吃錯,真是個廢物!”
刺耳的嘲諷聲中,無人注意到,白小蓮在劇痛的掩蓋下,身體內部的氣息波動變得愈發劇烈。
她借著這股無人理會的混亂,悄然催動了壓箱底的保命功法《玄武長生訣》。
這門功法最擅長收斂氣息,模擬龜息,此刻正完美地遮蔽了她靈氣的真實動向。
她像一道貼地的影子,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潛行至藥渣坑的邊緣。
腐臭與毒氣撲麵而來,她強忍著不適,在那被掘開的泥土中仔細翻找。
很快,她的指尖觸及到一個柔軟而堅韌的物體。
她用力將其挖出,借著微光一看,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截早已斷裂、被汙泥浸染的黑色幡穗,材質陰冷,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怨氣。
這正是哭魂幡的材質!
一瞬間,無數線索在她腦海中炸開,匯成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論。
“邪器續煉!魂幡轉爐!他們在造‘人元鼎’!!”
這道驚雷般的念頭,讓她渾身冰冷。
她猛然醒悟,楚薇薇雖然敗了,但她的計劃卻被另一些人接手了!
這些人手段更加狠毒,他們竟然要將血碑上凝聚的怨念銘文與哭魂幡的邪惡材質熔於一爐,煉製一種可以批量抽取生人命格、將其化為丹藥的絕世凶器——人元鼎!
而那條被她感應到的地脈血流,其最終的匯聚點,根本不是什麽隱秘的洞府,而是青禾穀主峰山腹之下的“豐年窖”!
豐年窖,那是儲存穀中靈米與珍稀食材的地方,象征著生機與富饒,誰能想到,在豐饒的根基之下,竟隱藏著如此惡毒的陰謀!
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白小蓮悄無聲息地退回草廬。
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行動也愈發果決。
她取出隨身的藥材,將“竄稀丹”的配方迅速修改,剔除了致瀉的成分,轉而加強了另一種輔藥的效力,眨眼間便配製出了一小包無色無味的“脹氣迷魂散”。
傍晚,送飯的雜役弟子照例將飯食放在門口。
白小蓮趁其轉身的瞬間,屈指一彈,那包藥粉便如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名弟子沾滿塵土的鞋底。
深夜,萬籟俱寂。
預想中的**並未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寧靜。
負責看守她這片區域的幾名守衛,此刻正一個個捧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靠在牆角或樹下,臉色發青,昏睡不醒,鼾聲中還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咕嚕聲。
白小蓮換上一身早就準備好的雜役破衣,將那口陪伴她多年的小丹鍋小心地藏入一個寬大的背簍,用幹草覆蓋。
她像一隻靈巧的夜貓,滑出草廬,直奔藥渣坑的方向。
臨行前,一直安靜趴在門口的守碑黑犬突然躍起,死死咬住了她的衣角,喉嚨裏發出焦急而悲傷的低嗚,仿佛在哀求她不要離去。
白小蓮回過頭,在清冷的月光下,露出一抹決然的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黑犬的腦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滾燙的力量:
“放心,這次我不砸鍋,我要給他們煮一鍋滾燙的醒魂湯。”
說罷,她毅然轉身,毫不猶豫地滑入了那條深不見底的漆黑地道。
地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寬闊,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味、藥渣的腐朽味,以及一種……
仿佛無數生靈被碾碎後留下的、帶著一絲甜膩的血腥氣。
腳下的路傾斜向下,黑暗在前方無限延伸,仿佛巨獸張開的喉嚨。
她沒有點燃火把,僅憑著《龜息養生大法》帶來的夜視能力,一步步向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死寂,一絲微弱的、有節奏的嗡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伴隨著一股灼熱的氣浪,隱約還能嗅到精純靈氣與汙穢血氣混合在一起的詭異芬芳。
地道的盡頭,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