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
季煙拿起最上頭的那冊賬目虛虛掃了幾頁,腦海中倏地閃出幾個畫麵,再結合賬目上的數字,竟自動漸漸串成了一條清晰明朗的線。
她眼睫輕顫,眸光深邃而複雜。
這些賬目對她來說並不難,她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門道。
隻是腦海中的畫麵樁樁件件都與軍需用品相關,就好似她是某個營帳的法算。
季煙壓下心頭思緒,墨黑的瞳孔如旋渦般深沉,穩坐在案前細細查起了賬目。
這可是程硯雲拱手送上門來的把柄,她自然得好好把握。
雨後的陽光透著暖意,光影安然,書房裏隻聽得到算盤撥動的聲響。
白蕊守在身側,見季煙太過專注,一直不敢出言打攪,生怕擾了她的思緒。隻有茶杯空了才上前為她斟上。
不知不覺中,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
季煙放下筆,雙目微閉,輕撫發脹的太陽穴。
“少夫人,廚房已備好了飯菜,您先歇會兒吧。”
季煙並未睜開眼睛,隻低低“嗯”了一聲。
查這賬目著實費神,好在帥府的底細查到了些許眉目,也不算白費力氣。
......
前頭張懷仲叛變,引發皖地之戰。
戰後大批古建築岌岌可危,修複工程迫在眉睫,陵州研究所派陸鏡雪一行十餘人連夜前往修複,全力護下老祖宗留下的瑰寶。
陸鏡雪等人趕了兩天兩夜的路,終於到了皖地。
“鏡雪,喝點兒水。”宋途清給她遞了一個皮革水囊,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峰上:“都城之外,還有這樣的景色。”
此處本是兩州交界邊境,道路疏闊,山峰陡峭高聳。但常年氣候幹旱,土地鹽堿浸濕,農作物不易生長,農人播下三擔種籽,收不回半鬥雜糧。
民眾為了存活,不得不幹起了非法黑色交易。
前幾年,程硯雲先是對湘城黑色交易強製管轄,又尋了法子找到適合本地氣候的新糧種。經多方籌措,皖地官道旁終豎起“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幹起了正當營生,連外州縣的洋商都來買辦求購。
不曾想,皖地又經曆了戰亂之苦。
城內那座負有盛名的琉璃寶塔遭受炮火襲擊,導致塔身損壞、琉璃磚脫落、內部結構大為受損。
若再不進行修複,則麵臨坍塌之險。
這正是研究所此行之重。
陸鏡雪接過皮革水囊,仰頭飲了幾口,指尖流暢地擰緊了蓋子。
她輕輕擦了擦嘴角,側目看向宋途清:“你又何苦陪我來這邊境之地,宋叔叔指不定在心底罵慘了我。”
宋途清輕輕一笑:“不用在意他。”
宋途清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程大帥與父親為他定下了一個虞城未婚妻。
他還記得第一眼見到陸鏡雪時,她才五歲。孤身一人蜷縮在巷子口,慘兮兮的遭人嘲笑。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極力排擠外來人來維持他們所謂的臉麵。
他上前解圍,那些幼童變本加厲順帶著嘲笑自己,以致於他對陸鏡雪的印象並不好。
不知是何時對她改觀,也不知是何時對她上心。
他隻知道,陸鏡雪對這樁婚事是不願的,因為她十四歲那年就去了東洋。
她甚至沒同自己道別。
於是,他賭氣般地跟父親說,他要去西洋留學。
就這樣,一個去了西洋,一個去了東洋,整整四年,雙方杳無音信。
直到今年,兩人才重新見麵。
她變了許多,變得更加自信明媚,對所有人都笑臉相待,卻對自己那般生疏。
宋途清說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陸鏡雪不知宋途清心中所想,她在擔憂琉璃寶塔修複一事。
琉璃寶塔乃距今五百年前的沅朝所建,融合了樓閣式與密簷式的建築風格,塔高十八米,八麵七層,塔身由五色琉璃磚鑲嵌,在陽光下能呈現出七彩光芒,是建築藝術界數一數二的瑰寶。
但願此行修複,能夠最大麵還原才好。
……
街道兩旁吆喝聲不絕,人來人往正是熱鬧之時。
季思渡卻掩上窗子,沉默著到桌前倒了杯水。
他養了幾天傷,氣色相較於之前好了些,也能照常下地行走。
本在沙發上熟睡的計稚柳被這聲響驚醒,乍然睜開雙眼,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被褥。
她小心掃視一圈,見陳浩不在,這才敢出聲問:
“我想回家,你什麽時候送我回家呢?”
這幾日是她為季思渡換藥,在她心裏頭,季思渡相對溫和,與他講話沒那麽害怕。
季思渡抿了一口清水,潤了潤喉頭,才道:“別急,待我傷好,自然安排你出城。”
計稚柳低垂著視線,有幾分委屈。
“你不會哄騙我吧?我真的按照你們的吩咐去做了,我很聽話的……”
季思渡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眼睛微微一動,不自覺壓低了聲量:“你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他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膽子小成這般,說話嗓音大些都能嚇著她。
若是叫她瞧見戰場上橫屍遍野的模樣,還不得嚇破了膽。
計稚柳咬著唇,眼底含著稀薄的希冀,不死心道:“不如你放了我吧,我保證什麽都不會講,誰也不告訴,我會去到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老老實實的。”
陳浩對此人恭恭敬敬,隻要他發話,那自己就自由了。
季思渡輕歎一口氣,原本不該將她牽扯進來,但事情既然脫離了正軌,接下來會往怎樣的態勢發展,誰也無法預料。
隻有把計稚柳捏在手上,他才有籌碼牽製程硯雲。
他上下嘴唇微動,正欲安慰兩句,卻見陳浩推門進來,打斷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
“少帥,你瞧我發現了什麽?”
陳浩合上門,手上拎著一小壇酒,疾步走到季思渡身側。
季思渡聞言眉峰緊蹙,神色有些詫異,不明所以地瞥向他手裏頭的酒壇。
不過瞬息,他仿佛明白了什麽,主動接過陳浩手中酒壇,擰開蓋子後,酒香味撲鼻而來。
他幾乎抑製不住心底的驚喜:“這味道……哪來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