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日禮物
全人類失蹤的第三天——如果確實是其他人類消失,而不是林徹自己的腦子和眼睛出了什麽問題的話。
隻動腦不動手的現代人類,被機器養得太過嬌貴,即便是因為太窮沒有體驗過智能管家貼身服務的林徹,也被係統設定好的三餐時間養刁了胃口。鏡子砸完,怒火燒過,他手腕上的信息機就開始低血糖報警了。
林徹喪氣地回到工間,工作餐已經由派餐機挨個派送到每個人的工位上了,兩素一葷,根據個人健康指標搭配好,密封在一個個帶有細菌超標自檢係統的可燃包裝裏,包裝封口上還貼心地閃爍著食物過期銷毀倒計時。
林徹一頓搜刮,抱著大包小包的食物歪歪扭扭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無視手腕上滴滴作響的熱量超標信息提示,撕開包裝紙開始大嚼。他是一個程序員,工作需要常年坐在電腦前,工作配餐一般都是低熱低脂,防止發胖,半饑半飽的狀態也有助於保持工作時的清醒和還算不錯的體型。
然而,健康飲食保持身材似乎不再是當下最需要操心的問題了,無所顧忌的暴飲暴食可能是絕望和壓力下最幸福的事情。攝入了高熱量,大腦似乎會變得遲鈍不再敏感。林徹狂躁地撕扯著包裝袋,無視那些調製好味道的食品的最佳食用順序,隨意塞進嘴裏,不顧形象地狼吞虎咽。
工位上的智能提醒係統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叮咚”一聲,虛擬屏幕亮起,數十條未讀消息依次在他眼前展開。
原本可以不加理會的,反正全世界都沒有人了,可林徹卻出於工作慣性,放下了手裏還在冒著熱氣的食物,向下拉動消息列表查看:三條缺勤信息,五條工作任務更新,一條係統自動發送的生日祝福:
林徹先生,您好!今天是您二十五歲生日,請移步至弘舟大廈B1層行政前台掃描信息機,領取您的生日禮物。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行政全體員工祝您生日快樂,永遠幸福!
隨信附有一個小小的全息彈出動畫,點開,交響樂立體聲的生日快樂歌響徹了死寂的辦公室,全息的玫瑰和蛋糕縈繞在林徹身邊,玫瑰花瓣紛然落下,又同那個虛擬的蛋糕一起化作淡藍的影子消失在空氣裏。
林徹苦笑了一下,這幾天他神經緊繃,已經忘記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了。
不過忘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生日,本來就是記在別人的備忘係統中,用以提醒他們能在當天“恰到好處”地拿出鮮花和蠟燭,來表明“我在意你”的日子。哪怕除此之外的其他時間,他們就隻是路上遇見也不會點頭微笑的路人關係。
當然,行政AI在意的也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身為一個員工對公司的那少得可憐的一點歸屬感。那所謂的“生日禮物”,也不過是幾個廉價的公司宣傳布偶罷了——甚至沒有配套的全息電子形象。
林徹歎息了一聲,正要關掉消息列表,沉在列表最下端的一條消息卻突然自動彈了上來,在他眼前打開:
您有一個來自西區的郵政掛號包裹到達了前台,包裹較大無法通過自動派送係統到達工位。請速速前來領取。
林徹愣了兩秒,隨即趕忙調出了那條消息,推送時間赫然顯示:三分鍾前!
郵政係統全麵智能化以來,從弘都西區寄發的郵政掛號包裹到達弘舟大廈最多隻需要四十八小時,超時派送就要賠付十倍快遞費;這條郵件信息中並未顯示超時判罰,也就是說,兩天之前,在他剛剛發現全世界人類失蹤的時候,有人,從城市的那一邊給他寄了個包裹!
或許隻是某個他先前預訂的定時發貨的老式電影播放設備,或許隻是某個房地產公司為了逃避垃圾信息篩查係統給他發的紙質廣告……
林徹在腦海中不斷地給自己做出一個又一個失望的預設,腳步不停地向著前台飛奔過去,他用力撞開一扇扇大門,等待電梯的那幾秒焦灼地在原地不停地踱步。
萬一不是那些糟糕的可能呢?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給他寄了一個包裹呢?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人存在!
電梯抵達B1層,林徹發足狂奔,衝向郵件收發處!
原來收快遞的喜悅,從古至今都沒有變過啊!
郵件收發處位於弘舟大廈B1層,是一個頂到天花板的大型步入式貨架群,打包好的物品由承重無人機送到大廈樓頂收貨口卸下,通過懸浮管道平穩地輸送到B1層,再由滑軌和機械手臂有條不紊地歸類到貨架各層。
林徹在收貨處的身份識別器上按了指紋,貨架深處轟隆一聲悶響,隱約看到一個半人高的重物落在了滑軌上,林徹的心也跟著緊了緊。這已經不可能是房產公司紙質廣告了,也不像是他會買的電影播放設備。
半人高的包裝箱終於從黑暗中緩緩浮現,滑動到林徹腳邊的收貨台上,箱口自動打開,一張手寫的小紙條乘著箱內的壓縮氣流飛了出來,順從地被林徹抓進手心裏。
“林徹,生日快樂。”
紙上一行雋秀的小字,古樸非常——居然是貨真價實手寫的!這個年代,手寫的一切都近乎絕跡,林徹上學的時候,手寫字已經是一門藝術選修課了,他實在猜不出哪位寫得一手好字的人會和他熟到送他生日禮物。
這簡直是他二十多年來收過的最刺激的生日禮物!林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雙手有點顫抖地翻過紙條來查看單號信息,心卻一下子沉了下去。
沒有寄件信息,紙的反麵空白一片。他又去翻看箱子上的單號信息,依舊是空白。林徹趕忙點開郵政係統,看了下今日寄件,屬於他的一欄下麵,竟已經被刪得幹幹淨淨。
簡直難以置信,如果不是偌大一個快遞箱還橫在他麵前,他幾乎會認為他已經崩潰至精神失常,剛剛收到的郵件接收提醒,隻是他的幻覺。
要知道,能無聲無息地黑進弘舟金牌程序員的信息機,把郵件信息自動清除幹淨的人,隻能是當世那幾個數得上來的黑客大神了。可是這些人林徹根本不認識啊!如果真的是他們所為,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
林徹拿著紙條的手微微發抖,曆經三天的瘋狂尋人,他已經排除了這是個蹩腳玩笑的可能,眼下發生的一切無不意味著,這不是一個玩笑,不是一個可以輕拿輕放的個人事件,他如今所麵臨的狀況的背後,可能隱藏著某個沉重嚴肅的實情。
“郵政中心……得去一趟郵政中心……”林徹喃喃自語。黑進他的個人信息機雖然困難,但尚有人能夠做到,黑進重重加密的郵政中心,難度就大得多了。郵政中心會有每一件快遞發出的信息,如果全人類都消失之後隻有他這一單郵件,那查詢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現在就去……”林徹將紙條揉成一團揣在褲兜裏,撐著沉重的步子打算離開。
“哧”的一聲,簽收之後自動卸去封條的快遞箱被掙開了一個小角,一根純白色的機械手臂突然從箱子裏伸了出來,怯生生地勾住了林徹的人字拖。
“什麽鬼?”林徹疑惑地低下頭,這才想起被自己遺忘的快遞還沒拆。
哧啦哧啦的聲音響起,硬紙殼片片剝落,一個圓咕隆咚的白色物件從箱子裏鑽了出來。那東西長著圓圓的身子,沒有脖子,一雙鋼化玻璃製的大“眼睛”哢嚓哢嚓地忽閃著,從“眼睛”兩側伸出了纜線繞成的機械手臂,白色的圓滾滾的身上雕刻著奇特的電路花紋,幽藍色的光點順著刻紋閃爍,仿佛夏日的螢火蟲被關在蛋殼中。
林徹對21世紀的老電影有豐富的觀影經驗,對他來說,眼前的這個東西的長相完美契合21世紀人類對於人工智能的貧乏想象——明明擁有比人類快捷的思維速度和敏捷的身手,外形卻無一例外低智得可愛。當然,本世紀的人類在這一點上依舊沒有什麽進步,眼前這個家夥就是一個典型案例。
林徹皺了皺眉,他在網絡廣告中見過這東西,它是號稱“人工智能之光”的米維公司還在研發階段的一款新型家用智能機器人,名字叫iKeeper,上個月剛剛開放個性化征訂,據說家務日常無所不能,足抵得上一個頂級英式管家加五星級家政大媽的豪華套餐。要知道,這樣高智能的全能家用機器人,售價高昂得普通人隻能看看廣告,連試用的奢望都不敢有,林徹完全想不出來,自己什麽時候認識了這麽有錢的朋友,會送他這麽貴的生日禮物。
難道是爸媽?
這個想法隻在腦海中出現了半秒鍾,就被他自己迅速否定了。
此刻,這個隻有半米高的“豪華套餐”對著他眨了眨眼——如果頭部的高清攝像頭快門閃動可以被叫作“眨眼”的話——滾圓的機體內一陣流暢的“哢嚓”聲,一個冷靜又微微有點熟悉的女聲從頭頂的全息音響裏傳了出來:“視網膜驗證成功——終身服務模式,啟動。”
“等一下,等一下!”作為一個母胎單身至今,牙刷都懶得買電動的糙漢,對於這種突如其來與高科技社會的綁定,林徹一時間感到有點無所適從,尤其是家用機器人這種高服務性質的,帶著一點微妙猥瑣感從屬關係的物件,總會讓林徹有一種像老電影中那樣被21世紀家政大媽掀了被子打掃床單的尷尬感覺。
他抽出了腳後退了幾步,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審視著正在飛快運算的iKeeper,盤算著一會兒要怎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它的電源,然後毫不猶豫地關掉。
一般的人工智能隻要半秒就能完成驗證,切換模式,正式進入工作狀態。可麵前這個奇怪的球體在說完驗證信息後卻靜靜地運轉了很久,林徹和它那一對玻璃大眼睛麵麵相覷,郵政集團的安保係統在四周龍盤虎踞,用微弱的擬電流音提醒這一人一機,在眾多郵件存放的重地,這種不合常理的詭異行為是有可能被判定為“瓜田李下,不懷好意”的,說不準一會兒就會被衝出來的機械保安架出去扔在高架橋上了。
林徹縮著脖子遠遠地審視著那個不規則球體,五十公分的高度讓那個看起來密度很大的頂級管家似乎可以一屁股把他碾得攤在地上。林徹不想放棄對這個“證物”的調查,但是無論身上閃爍著多麽酷炫的電子熒光,這個小東西的一舉一動竟然會給人一種“我是活的”的錯覺。所以,如果直接衝上去,用古代相撲運動員的姿勢把它壓在身子底下,在它那圓滾滾的屁股上尋找電源開關,會是一種失禮的舉動嗎?林徹一時之間有點猶豫。
尷尬的沉默仍在繼續,安保係統已經開始用“嘶嘶”的擬電火花聲來提示林徹,他們一人一機這種尷尬又沉默的對視實在太反常了。
“那個,我說——”林徹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要不先關掉電源,歇,歇會兒——”
“啟動——!”
“豪華套餐”突然發出了一聲類似原始人找到獵物般的歡呼,它圓乎乎的身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直奔林徹的腳!
“啪”的一聲,這小東西撞到林徹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小東西伸出了用光纜編織成元寶花紋的機械手臂,牢牢鎖住了林徹的一條腿,不等他反應過來,就將大腦袋在他腿上蹭了幾下,竟然還發出了類似於貓的滿足的呼嚕聲。
“這是哪門子家政服務?”林徹徹底嚇傻了。
“嗚嗚嗚……”被米維公司在廣告裏吹上天的iKeeper絲毫沒有身為一個頂級豪華英式管家的自覺,更沒有五星級家政大媽的氣場,此刻它抱著林徹的腳,仿佛一隻奶貓抱著一條臭氣衝天的鹹魚般欣喜若狂。頭頂上的音響發出了類似孩童咿呀學語般模糊不清的聲音。
說好的古英式城堡管家頂級定製服務呢?說好的五星級家政大媽的超能主婦力呢?這他媽是買到假貨了吧?
“喂喂,那個啥,iKeeper,關掉電源!power off!”林徹的一隻臭腳被抱了個結實,根本抽不開身,他低頭望著不斷在自己腳趾上刮蹭摩挲著昂貴高分子材料外殼的小東西,絕望中試圖發出指令讓它停下來。
小東西抬頭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望了他一眼,光纜手臂抱得更緊了一點,歡快地繼續它的磨腳皮工作。看來這個號稱“強智能”“全聲控”的小玩意兒,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
這算什麽?會賣萌發光的有聲高級玩具蛋?iKeeper號稱是單手握力五百公斤,一秒換好桶裝飲用水的怪物,林徹掙紮到腳腕都要斷了也沒把腳從這小玩意兒的懷裏抽出來。他看著這個在自己腳麵上玩命撒嬌的小怪物,徹底崩潰了。
“快滾蛋!”林徹從快遞前台桌上順手摸了個掃箱子的便攜安檢棒,揮手梆梆梆地猛敲那小東西的頭,“我還有急事啊,我叫你滾蛋,你聽見了沒有?滾蛋!滾蛋!”
小怪物被砸得頭一點一點,如同小雞啄米,雪白的大臉盤子上人造的笑容卻絲毫沒有變化,真不愧是號稱每立方米造價五百萬的高分子材料合成的。
這幾下雖然沒在它的頭上留下半點傷痕,林徹鏘鏘鏘地敲了一陣之後,小東西卻突然停下了瘋狂蹭蹭的動作,丟開了機械手臂,對著林徹眯起玻璃眼,臉盤子下麵的可塑音響咧開,做出了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隨後,從它嘴裏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滾蛋。”
林徹對著那個詭異的笑容心裏一涼,心想:完了,剛才砸得有點過火,這貨莫不是要炸毛?
卻見那個小東西收起機械手臂,開始歡快地在地上滾來滾去,踩著安保係統的警戒紅線來回碾壓,用介乎詭異與智障之間的金屬音不停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滾蛋,滾蛋,滾蛋滾蛋,滾蛋滾蛋……”
林徹心驚膽戰地看著它四麵八方地撒歡,毫不吝惜地在地上碾那一張昂貴的大臉,看了半天也沒什麽自爆的跡象,更沒有讓誰“滾蛋”的魄力和智力體現出來。他自我感覺明白了什麽:這大概就是有錢人用的東西吧?超級可愛溫柔聰明的人工智能養膩歪了,花個幾百萬養個傻蛋也未嚐不是一種雅趣。
林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滾蛋?”
小怪物一下子轉過臉來,圍著林徹跳得更歡了:“滾蛋滾蛋……滾蛋滾蛋……”
林徹算是徹底明白過來,剛才他那一句“我叫你滾蛋”,讓這個一點兒也不智能的智障機器人把“滾蛋”當作自己的新名字了。
“這玩意兒能折現嗎?”林徹無可奈何地看著滿地打滾的小東西,沮喪地意識到就算能折現,在這個沒人的世界,錢也就是賬戶裏沒用的幾個零,少了不覺恐慌,多了反而礙眼。
他一臉消沉,抬起腳來正想一走了之,卻冷不防又被它一把抱住。
“滾蛋滾蛋……”任誰帶著這麽一個幾十公斤的高密度橢球體腿部掛件,都是走不動道的。林徹看著自己有生以來收到最昂貴也最令人崩潰的生日禮物,回頭掃了一眼公司分發快遞的平板小車,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掛在公司大廳裏的鍾表當當地敲響了下班的鈴聲,新的勞動法頒布後,每家注冊公司都被強製植入了勞動法監督係統,辦公區域到點自動熄燈、鎖閉係統,防止老板強製員工加班,以提高生活質量乃至生育率——雖然這隻是代表政府的態度,實際上你要加班還可以回家加、去酒館咖啡廳加、坐在公司樓頂吸著氧看著星星加,這個麵子政策實在是鬼都防不住——這個時間,郵政中心的中控係統想必也自動上鎖了。不如先把這玩意兒帶回家,等明天開門後再想辦法找寄快遞的人吧。
林徹回頭看著拖在他腳下癩皮狗一樣的“禮物”,忍不住歎了口氣,胸口憋悶了三天的鬱結之氣,好像反倒隨這口氣紓解了少許。
起碼,再也不是無從下手,無人問津了吧?
起碼,比起這兩天的茫然無措憤怒孤獨,此刻總算是又有了一點線索,生出了一絲希望了吧?
這個自認“滾蛋”之名的線索雖然看上去和它的體型一樣令人毫無頭緒,但好歹是目前唯一的突破關口。它以慶賀新生之名來到林徹身邊,細想起來與林徹竟有許多共同之處:懵懂、茫然、對這個突然間產生變化的世界一無所知。
突然空寂下來的世界太陌生,陌生到找不出過往人類存在的任何痕跡;這個世界又太熟悉,熟悉到仿佛沒有其他人的介入,沿著以往的生活軌跡,也能獨自一人走完整個人生。
“回家吧……”林徹看著緩慢暗下來的B1大堂,輕輕吐出一句,不知是對滾蛋說的,還是對滾蛋背後那個未知存在與否的人類說的,又或者是在對自己說。
仿佛隻要按時回家,明早按時起床,按時完成自己在這世界組成的一角印記,世界就會在某一天他醒來時,恢複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