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棄子

第3章 人工智能

城市降臨的夜幕下照例看不見星星,由政府中控AI係統操控的廣告牌、霓虹燈、路燈次第亮起,將璀璨的星光隔絕在人工的夜幕之下。

在沒有人的城市裏,林徹原本可以找個五星級甚至七星級超豪華酒店睡一覺,或者隨便開車去郊區的頂級豪宅,帶遊泳池的大套房——反正以他的技術,也沒有幾扇門的防盜係統能夠攔住他。

然而他隻是和往常一樣,走上了通宵運營的通勤城鐵,在空曠無人的車廂裏木然地拉著站立扶手。通勤車通宵運營,車廂內裝有智能光控設施,隻有在有人的黑夜裏才會點起燈來,此時若站在高處,就能看見整座城的通勤城鐵軌道黑暗寂靜,隻有這一截車廂亮著燈,如同夏夜曠野上唯一的一盞祈福紙燈,沿著宿命的軌道孤獨地向著終點墜落。

安靜,空曠,靜得連空氣摩擦懸浮車軌的聲音都那樣清楚,林徹望著窗外流水一樣掠過去的縱橫交錯的高架,這場景是那麽熟悉,卻反而讓他找到了些微安穩的感覺。

前兩天他在高架上飆車飆到快錯亂的神經終於鬆動了少許。開著高檔跑車肆無忌憚地跑在寬敞拉風的馬路上,仿佛在拚命躲避些什麽,心裏卻全是些“不在人間”的念頭。一個人漫無目的地狂奔會讓人期待邊界,又害怕邊界,因為不見邊界意味著這一場荒謬的奔逃仍無終結,而邊界的到來即意味著,“沒人”是他目前得出的唯一正解。

逃是逃不開的,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逃避些什麽。

然而,虛妄的恐慌和熟悉的安全感都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拉著他的褲腿和他一起上車的“反智機器人”一直沒有停止對這個新世界撒歡,它從車廂的這一頭“哇呀呀”怪叫著滾到另一頭,用精準得惱人的出現頻率騷擾著林徹的神經。

林徹隻感到腦殼更疼了。他剛剛陷入在自怨自艾的悲傷絕望之中,甚至還覺得自己和這個鬼東西同病相憐來著。什麽同病相憐?有病的隻有送他這玩意的人而已吧!

列車到站,林徹抱著自己快要精分的腦袋下了車,把自己摔進了那間小小的,淩亂的,但讓人感到安心的一方小臥室裏,破罐破摔地任憑小機器人跟了進來。

也許隻有在自己小小的陋室裏,仰望著城市繁華的燈火,才能些微得到些人間的感覺,幻想自己還不是孤身一人吧?畢竟,一直一個人生活,隻要回到這裏,此刻和過往也並無不同。

林徹盤起腿,把被窩蓋到頭頂撐起來。頭上頂著印有通電星空圖案的夏涼被,身前架著小桌板放著通訊機終端,支起了一個小帳篷樣大小的私人世界。孤獨、無序、單調無味的夜晚,假裝今天的下班時間和往常別無二致,唯一有區別的,就是那個在夏涼被裏撒著歡兒滾來滾去的小怪物了。

林徹現在無比確定,給他寄這個東西的人不是腦子有坑,就是故意整他。

下通勤車走回公寓的幾步路上,這個幾十公斤的小東西如同船錨一般墜在他一條腿上,生怕被他拋棄了一般不肯放鬆一步,讓林徹一度懷疑這東西會不會是個新型健身器材。然而,他寸步難行地回到家中,剛一開燈,小東西就放開了他滿屋亂滾,仿真娃娃和全息二次元海報在“滾蛋滾蛋”的叫聲中漫天飛舞,林徹好不容易把它叫停,屋裏簡直像剛掃過了一陣十二級颶風。

林徹一把揪住了“滾蛋”——這很不容易,因為它不伸出機械手的時候就是個不標準的光滑球體——開始尋找它的電源開關,滾蛋發出類似人類怕癢癢一樣的笑聲,左右扭動滾圓的身體,幾次險些從他的手裏滑落。

林徹恨不得用X光將這個小怪物從頭到尾都掃描一遍,然而,滾蛋收回機械手臂的時候,卻似乎真的變成了一個蛋,它表麵看上去渾然一體,除卻鋼化玻璃的眼睛,連焊接的縫都不見一條,似乎每一個分子都嚴絲合縫地嵌在機體裏。

林徹從樓道裏找了個米維公司出產的萬能AI維修儀,對著這個棘手的小東西上下比劃了約有半分鍾,然而他很快就放棄了,因為這個號稱“AI克星”的維修儀,一接近那個橢球體就會不明原因地發出尖銳高亢的報警聲,分貝之高險些連林徹的頭蓋骨都給震碎。

用AI來修理AI看起來殊為不智,林徹果斷扔掉了修理儀。

作為弘舟企業高級程序員的他當然不會就此放棄,開始試著對這個看上去既先進又原始的機器輸入語音指令。

先語音輸入最先進的LIX編碼語言,沒有反應;

或許是太複雜了,換最流行的WB語言,完全不懂;

也許是不夠嚴謹?換最經典的C語言,毫無進展……

來回折騰了幾十次之後,林徹滿頭大汗,憤而掀桌:“去他媽的,老子不幹這破事了!”

滾蛋聽到這一句,卻停下了專業拆家的腳步,對著他歪頭,做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哢嚓一聲,編織而成的光纜手臂從身體兩側伸出,猶豫地指了指他:“老子?”

林徹目瞪口呆地看著它,心裏一道電光閃過。

當今社會,大部分人工智能機器人由於太過精密,外形設計都是一次成型不可拆卸的,因此,其中大部分都有語音編碼的功能,它們在編譯的過程中,就給後續的開發程序員留了一個所謂“切口”的後門程序,一般是一段高深艱澀的代碼,當程序員對著機器念出這段代碼時,機器就自動轉換為開放編碼模式,此時程序員就可以用語音的形式,對著機器輸入或修改自己想要的代碼了。

作為高級程序員,林徹對各種智能程序的“切口”自然是信手拈來,然而,他連試了十幾次,滾蛋對所有編碼都毫無反應,而自滾蛋認主的程序啟動以來,它僅對兩句話產生了反應:

一句是:“我叫你滾蛋。”

一句是:“老子不幹這破事了。”

這兩句話都是最標準也最好理解的主謂賓結構,這就意味著兩種可能性。

其一,滾蛋的後台程序是全封閉式沒有“切口”的——在全民代碼開放的時代,這對於一個家政人工智能來說,簡直是自斷財路自取滅亡。

如果不是這種可能性,那就說明——不管多麽不可思議——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的編程語言,就是人類語言。

以人類語言的複雜、模糊和多變程度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辦到的。就像你可以很容易地讓人工智能理解“1+1=2”或者高位乘除法,然而智能程序卻很難理解人類的“嗬嗬”兩個字在什麽情況下是愉悅的笑,什麽時候是冰冷的嘲諷。就算是大腦結構複雜得如同嬰兒,也需要花很長時間去了解“自我”和“別人”的概念,並熟練掌握運用社群的語言。

這個看似智障的機器人,卻在最短的時間內了解到了“自我”和“他人”的差別,其聰明程度簡直不亞於任何一個天才兒童。

林徹懷著震驚的心情,盯著滾蛋的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對著它指向自己:“我,林徹。”

滾蛋像個孩子一樣一歪頭,機械手臂指向自己:“我,林徹?”

林徹連忙擺手:“不不不,你看你看——”

他一手指自己:“我,林徹——”一手指小東西,“你,滾蛋。”

小機器人呆滯了好一會兒,正當林徹懷疑它是不是要聽命滾蛋的時候,它突然緩緩抬起一隻機械手臂,對著林徹一指:“林徹?”

林徹鼓勵地衝它點點頭,小東西又衝著自己指了指:“我,滾蛋?”

林徹幾乎有點雀躍,作為一個程序員,他雖然日常怠惰得讓老板看不下去,但確實還是有點職業理想的,麵前擺著一個疑似“黑科技”,幾乎是AI技術跨時代進步表現的“精美作品”,說他不動容是不可能的。

林徹遲疑地點點頭,剛剛還在嫌棄它又傻又鬧,此刻卻似乎生怕它真的一下子就滾蛋了。

機器人得到了肯定,哢嚓哢嚓地滾到了林徹腳邊,蹭了蹭林徹的腳麵,仿佛一隻求撫摸的小貓。

林徹猶豫著摸了摸它光溜溜的腦門,高分子聚合材料摸上去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然而此刻林徹摸著它,卻覺得這幾日空****的內心,驟然柔軟豐盈了起來。

這東西雖然沒有一絲人類的外貌特征,相對房間裏那些高仿真AI娃娃來說,外形上簡直可以說是半土不萌、粗製濫造,然而它卻使用人類的語言來攫取知識,有著人類一樣的學習能力和好奇心,撫摸它冰涼的外殼,它甚至拙劣地模仿貓科動物發出電子音的“purpurpur”的聲音。它不可愛,甚至笨拙得可笑,但卻讓林徹不再那麽害怕這間空無一人的世界了。

它不是什麽貼心嚴謹的英國城堡管家,也不是力能扛鼎的五星級家政大媽,它不會規劃日程、不會整理家務、不會換水換尿布。

它吵鬧調皮,惹是生非,既蠢笨又無趣,然而,它卻是林徹這三天來,唯一碰見有“人味”的東西了。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裏吹了進來,雷雨將至,灌進屋內的風也帶著初雨的腥苦和微涼。林徹扯過夏涼被將滾蛋包在其中,似乎生怕穿窗而入的雨滴打在了它身上。

關上燈,林徹耷拉著困倦的眼簾,打開通訊機,徒勞地開始再一次查詢了今日寄到弘舟大廈的快遞信息,雖然已經查了一萬次了,都是“查無此件”。

窗外電閃雷鳴,雷聲隆隆,黑雲壓城,暴雨不期而至。

第一夜

睜開眼睛的時候,林徹正站在弘都東區的中環線上,車湧如流,陽光刺眼,迎麵一輛中心區的警車衝著站在高架橋正中的他猛撞過來!

來不及反應,林徹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甚至還來不及感到害怕,隻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什麽也沒有發生。

林徹轉了個身,警車鳴著警笛徑直穿過他的身體,緊咬著前方的一輛黑色奔馳小轎車呼嘯而去。

做夢了嗎?林徹鬆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一陣後怕,後脖頸處一片冰涼。這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栩栩如生的夢卻還不醒來,這合理嗎?

他木然呆站在原地,看著滿大街的車流一輛接一輛通過自己的身體。他甩了甩酸痛的脖子,清晰地記起自己前一秒正眼皮打架地趴在被子裏前查詢著機器人的快遞信息。

果然是做夢了吧?他嚐試著使勁睜大雙眼,試圖讓自己醒過來。然而,除了被刺目的陽光激出滿臉的淚水以外,他並沒有如願。

這時,前方被警車緊追不放的奔馳小轎車在轉彎下高架的時候終於出現了失誤,猛地擦上了氣體防護網,打著旋兒停了下來。釘在車尾的車牌號扭曲著掙開車身,飛到了刺眼的陽光裏。

林徹的瞳孔驀然放大。

黑色奔馳,車牌號A3768。

這,這好像是父親的車吧?!

連著四五輛警車緊跟著趕到現場,警務人員迅速下車,在道旁拉起了警戒線,將黑奔馳圍在垓心。

“不記得爸媽犯過什麽事兒啊……”雖然感覺是在做夢,但林徹仍然快步上前去查看情況。他恍如一個透明人,毫不費力地通過了擁堵的車流,徑直穿過警戒線,來到了黑色奔馳前。

奔馳的門被警察強行拉開,一對青年男女依次從車中被拖了出來。

一聲爸媽生生堵在嗓子眼裏,眼前這對夫婦看起來年輕得過分,林徹記憶裏的父親頭頂上有些地中海,而此刻眼前的他麵容清雋、身材消瘦;記憶中那個皮膚有些鬆弛,拎著大牌包包和商場BA大媽吵得天翻地覆的母親,此刻就站在他的麵前,卻身著合體的套裝短裙,妝容精致,麵龐光滑得如同露水洗刷過的玫瑰花瓣。

盡管如此不同,但那一定是他的父母,流淌在血液裏的相同的基因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為首的警察將手銬拷上母親白皙的手腕:“吳箏女士,我現在以反人類罪逮捕您;您的伴侶林誠先生也因涉嫌包庇而將接受法律的審判。現在開始,二位有權保持沉默,您所說的每一句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林徹有點傻眼。反人類罪?一個中年大嬸靠什麽反人類?哄搶貴金屬首飾造成物價上漲嗎?

一邊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父親奮力掙脫了警務人員的控製,搶過去要將母親抱在懷裏:“你們沒有權力逼迫她和別人生孩子!生育是自由的,我抗議,這是暴政!”

為首的警察冷眼看著父親:“生育自由在人口增長率足以維持社會運轉的時候,的確是合法合理的。但是很抱歉,現在是人口稀缺的時代,根據最近更新的《人類繁衍法》第三十九條‘超齡強製生育條例’,健康人類蓄意不生育,就是反人類罪。”

“你們沒有權力帶走她!我抗議!”父親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別忘了,我也是最高法的議員,我有一票否決權!”

警察仍然麵無表情:“很抱歉先生,根據我們最近拿到的體檢結果,您並沒有生育的能力,根據最高法《人類繁衍法》,您已經失去包括投票權在內的一半人權。我恐怕您現在並沒有一票否決的權力。”

“什麽啊……”林徹在一邊目瞪口呆,“請問您是瞎了嗎?我媽明明把我生下來了啊?!看這兒看這兒!”

警察並沒有理會林徹在他眼前揮舞的手掌,也沒有聽見他為父母的辯白。他態度強硬地穿過林徹的身體走上前去,一副微微閃光的隱形手銬落在林誠的手腕上。

“林誠,別說了……”母親的淚水潸然而下,“不就是生孩子嗎?你等我一年,生完了我再回來找你……”

雖然一直在提醒自己是夢,林徹卻不由自主地有點入戲,他看著父親的一張臉,如同看著鏡中的自己,他們長得如此相似,怎麽可能不是父子?他忍不住問母親:“如果我不是這個人的兒子,那還能是誰的?”

然而年輕的母親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她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抹去眼淚,跟著警察默默地坐進了警車。

林徹伸手去攔,虛無的手臂卻被夢境中的現實無情地穿透。

他不知所措地轉頭,隻見年輕的父親崩潰地雙手抱頭,在車水馬龍的中環路上蹲了下來,一行熱淚落在滿是汽車尾氣的塵埃裏。

而父親的身後,林徹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化妝品廣告屏,上麵的日期清晰地標注著:

2193.6.13。

在夢境外的現實世界中,那是他出生後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