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鐵騎蹴踏汴京塵(七)
吳城讚歎道,“見了血開了刃,眼神都不一樣了,嗷嗷叫。”
袁振海點點頭:“正是這個理,這見血啊就像一層窗戶紙。沒捅破之前心裏想的全是敵人凶狠,自己嚇自己,手腳都是僵的。可真一刀下去見了紅,那股氣一衝,腦子裏的怕就變成了手裏的狠。他們這才算真正明白,金兵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砍中了照樣會死。這膽氣,就這麽練出來了。”
他語氣帶著幾分激動:“今天他們是十個人、二十個人圍一個金兵。下次就敢五個人圍一個,再練幾仗就敢讓他們一對一跟金狗放對!”
“全靠李兄栽培,大家有肉吃有仗打,還能親手報仇!”
養馬場巡邏小校沈樹感慨道,“跟著指揮這兵當得才叫一個舒坦!以前吃的那是豬食,幹的那是苦役。現在,哼,我還想再幹一隊!”
馬小五笑道:“下次,試試在糞坑裏也埋幾個弟兄。”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連李驍都忍不住笑罵了一句:“滾蛋!那地方埋伏出來,誰敢跟他站一塊兒?”
鄭州州治管城縣外,村落血腥氣尚未完全被寒風卷走,臨時營地裏氣氛熾熱。
篝火上架著大鍋,裏麵咕嘟咕嘟地燉著馬肉,濃鬱香料壓住了肉的酸柴,卻也勾得人肚裏饞蟲直叫。
士兵們圍著火堆大聲吹噓,臉上都洋溢著亢奮。瞧著周圍宋軍不是敗就是輸,隻有他們連打勝仗,這可太漲麵子了。
“哈哈哈,忒也好笑!”
孫石頭用力拍打大腿,“你們是沒瞧見,那個謀克被一棍子撂倒時那眼神,嘿,就跟見了鬼似的!”
沈樹片著肉笑道:“他們自是見了鬼,誰能想到這羊圈裏藏著的全是猛虎,大哥這招請君入甕實在是高明。”
他將一片最好的肉遞給李驍。
李驍接過肉謙虛道,“不是我的計策高明,是金人自己太蠢。一路順風順水,就真以為宋軍全是待宰羔羊,古人都說了驕兵必敗。”
擦拭長刀狄懷樸抬起頭:“他們不是蠢,是狂慣了,見了村子就以為是獵場,想去殺去搶。”
“何止是狂,簡直是自大過了頭,拿腦袋往刀口上撞!”沈樹灌了一口熱湯,“見人就追殺一點虧都不吃,這下好了,把全隊人性命都賠進來了!”
眾人哄笑。
“大哥,下次咱們還這麽幹,再引一隊進來包圓了。”
李驍搖了搖頭,“同樣的坑挖一次就夠了。金人吃了這次虧,下次再進村就會先放火燒房,用箭雨洗地。我們再固守一村一地,就是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中央。
“弟兄們,這一仗咱們贏了,贏得很漂亮,但要知道對於汴京城外好幾萬金軍來說,那吃掉的這百多人根本算不得什麽,人家能敗一次兩次,咱們輸一次就全完了。”
氣氛稍稍凝重一些。
說著,他朝旁邊一揮手:“帶上來,給大夥兒好好瞧瞧!”
兩個士兵推搡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金人走來,正是謀克徒單兀撒。
他雖被捆得結結實實,臉上卻毫無懼色,反而梗著脖子雙目赤紅,死命掙紮,發出低吼,試圖去撞旁邊士兵。
那凶悍的氣勢,讓離得近的幾個流民新兵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都瞅見沒?”
李驍指著徒單兀撒,“就這逑樣,被捆成粽子了還想著咬人,這就是女真凶性。”
他走到徒單兀撒身邊,拍了拍對方結實胳膊,又捏了捏那粗壯脖子。
“為啥他咋這橫,首先吃得好長得壯。”
“這幫老家在那遼東老林子裏,知道遼東吧,唐朝時在遼東設過一個安東都護府,管著上百座城,幾十萬人家。那地方好得很,有平原種糧河流打魚、草原放牧,可富庶了,天天不是打野豬就是獵鹿,吃的是肉喝的是參湯,那身板能不強?
你再看看大家以前吃的啥?清湯寡水,能跑動道就不錯了,所以本指揮才拚了命讓大家吃上肉,沒這身力氣你穿得上那盔甲,掄得動那開山斧?”
“不光吃得好,那地兒還冷得邪乎,冬天入廁都得拿棍子敲,能在那活下來的人個個都挨凍,你覺得這天兒冷,人家覺得跟開春似的,所以咱凍得縮手縮腳,他們還能嗷嗷叫地衝殺。”
“這幾天夜裏多冷,雪都能凍成冰疙瘩,可他們能在遼東雪地裏趴半夜就為了偷襲獵物,這就是差距。”
“俺日他嘚兒怪不得。”叫狗剩的恍然大悟,“那家夥胳膊中了一箭,跟沒事人一樣,還揮刀攆著俺跑,血呼刺啦的看著都嚇人。”
徒單兀撒見眾人圍著他議論,掙紮得更凶了,發力掙開一個士兵的手,朝著李驍就撲過來。
李驍早有防備,一腳把他踹回地上,士兵趕緊按住他。
李驍拍了拍褲子上的雪:“看見沒?都成階下囚了還這麽橫,這就是他們性子,戰死是榮耀,投降是恥辱,連老弱婦孺都拚命。”
李驍拉開他外衣展示傷口,“這就是第二點,狠!不光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指著徒單兀撒,“遼東那地方野獸比人多,不狠活不下來,從小就跟野獸搏命,天天都這麽過。”
漢子劉大錘揉著還有些發麻肩膀:“指揮說的是,之前那人吃了俺一斧子,就晃了下,反手就給俺一棒子,震得膀子還酸,真他娘勁大。”
篝火旁響起一陣心有戚戚附和聲,大家都見識了金人單兵悍勇。
李驍趁熱打鐵:“第三,也是我們最缺的,他們為了打獵不餓死,所以很會騎馬射箭,你學走路時他學騎馬。你學種地時他學射箭,所以那騎兵來去如風,射得又準又快,你兩條腿跑死,也撐不住他們圍著射箭玩。”
金人以騎射為國俗,男性幾乎都是神射手,全民參與打獵訓練。其社會組織以猛安謀克為單位打獵,戰時為軍,平時為民,士兵對部落忠誠度高,戰鬥意誌頑強。
“趙澤,你是趕車養馬的,你說那馬咋樣?”
“好馬,膘肥體壯,比營裏的馬強出一大截。”
“都聽見了吧?能吃、耐凍、性子狠、騎術好、馬也棒!這就是金人難打的地方,咱們今天能贏靠的是啥?”
他目光掃過全場,自問自答:“靠的是腦子,是埋伏陷阱,是十個二十個圍他一個。”
“今天用地利把這頭猛虎引進巷子,捆住了爪牙把它打死。要是放在平地上,讓它撒開了跑,放開了衝,咱們這點人,不夠人家一個衝鋒的!”
他將徒單兀撒踩在腳下,看著對方依舊凶狠不屈的眼神,冷冷道:“所以,別以為宰了幾個落單的就以為自個天下無敵了。往後,碰見大股金軍,該躲就躲該藏就藏!你們要學的就是咋繼續挖坑,怎麽繼續下套,用腦子換他們的命。”
“耳朵都沒聾吧?”
“沒聾。”眾人齊聲大吼,他們真正理解,自己要麵對的是怎樣的敵人,以及該如何去戰勝他們。
李驍這才露出一絲笑容,踢了踢腳邊的徒單兀撒:“把他帶下去看好了,讓他好好教教咱,女真人到底有多橫!”
他要的不是讓士兵怕金人,是讓他們清醒地知道,該怎麽跟這群猛虎周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