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靖康,開局喚醒趙雲英靈

第一百零六章鐵騎蹴踏汴京塵(八)

民房裏油燈如豆,將李驍身影拉長,投在斑駁土牆上。

他眉頭緊鎖,手指在手繪地圖上移動,那上麵潦草地標注著汴京周圍山川河流與城鎮村落。

地圖上巨大“汴京”二字是漩渦中心,周圍密密麻麻金軍符號將其層層圍困。

而代表他這支小部隊的三角符號,正孤零零懸在西麵鄭州州治管城縣與中牟縣間,西軍大軍出動,從收到勤王詔令到趕來,十萬人大隊伍不是那麽容易的,聽說前鋒已到了洛陽。

“這河南大平原,真是藏都沒處藏…”李驍低聲罵了一句,揉了揉發脹太陽穴,大平原是騎兵大舞台,步兵的噩夢,還是那句話,步兵勝則無法擴大優勢,敗則一敗塗地,兩方完全不對等。

金人不是傻子,吃了兩次虧,周圍掃**的小隊必然更加警惕,再想用請君入甕招數難了。

他必須找到新的獵場。

他的目光首先掃過開封城東麵,陳留縣、雍丘縣那是汴河南下溝通江南漕運重地,金兵肯定重兵把守,去那裏等於送死,跳過。

南麵的尉氏、朱仙鎮…位置不錯,但距離稍遠,去一趟不容易。

而且潁昌府(許州)方向…他心思一動,那裏是南下要衝,倒是派精幹斥候去摸情報的好地方,但絕非他現在這點兵力能埋伏的。

北麵?他看了一眼就直接跳過。

封丘、陳橋驛,尤其是滑州,那是金軍南下老巢和後勤基地,絕對是龍潭虎穴,去多少死多少。

最終,他的目光還是落回了西麵。

這裏是他最熟悉,也是目前唯一有所作為的方向,隨著時間過去,西軍從這裏支援,金人對此方向高度更加警惕,探馬密度將遠超其他方向。

正當他亂想時,房門推開,一道身影裹著寒氣闖入。

那不是狄懷樸身邊經常打量自己的家夥麽,李驍心裏疑惑:“是狄兄找我?說來,我都忘了,你們家人安頓怎樣了,可收到消息?”

範陽帽落地輕響,那束在腦後的青絲已如瀑般散開,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來人竟成了個眉眼帶英氣女子。

眉眼清晰,鼻梁挺直,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柔,別有一股颯爽風流之態。男兒裝扮褪去,但那眉宇間的勃勃英姿,讓她看起來不像個深閨淑女,倒更像一位誤入凡間的女戰神,越看越有味道。

“你是?”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如乳燕投林般撲進他懷裏。

溫香滿懷刹那,他鼻尖猛地**兩下,那股梅香更濃了直往鼻子鑽。

“哎...這...咳...咳”李驍往後抽手,可胳膊被她抱得緊實,隻能順勢往回攬了攬,手指觸到她腰間時不動聲色摸了摸,沒摸到匕首。

他咳嗽兩聲,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女公子這是何意?在下可是讀《春秋》的,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這般行徑傳出去於你名節不利!”

嘴上說著推拒,他胳膊卻沒鬆勁,反而借著扶她站穩由頭,摸索了女子身上有無兵器。

鼻尖縈繞的香氣更濃了,混著炭盆的暖意,讓人心尖莫名一跳,卻仍沒放鬆警惕,這女子扮男裝接近又貿然抱過來,保不齊藏著什麽後手。

片刻間他心裏閃過暗殺念頭。

確認沒武器後,他那兩隻手可就沒了半點鬆開的意思,反而就勢摟得更緊了些,鼻尖幾乎是不受控製深吸一口女兒香。

狄昭翎嗤地笑出聲,幹脆往他懷裏又靠了靠,抬頭盯著他眼睛:“李指揮讀的是哪本《春秋》?是‘摟著重人不撒手’還是‘借著推拒占便宜’春秋?”

李驍臉不紅心不跳,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女公子說笑了,在下隻是擔心你站不穩,畢竟男女有別,在下向來守禮。方才問你家人安頓得如何,可是收到消息了?”

那女子伏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胸腔的震動和那套虛偽至極的說辭,又好氣又好笑。

她抬起頭,瞪著那張努力裝出驚慌失措卻又掩不住享受的臉,沒好氣地低喝道:“家人的事不急,你的死期倒快到了。”

“啊?”

李驍正沉浸在溫香軟玉之中,腦子還有點懵:“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呃,不是,女公子何出此言啊?在下近日雖小有斬獲,卻一直謹守聖人之道,克己複禮,未曾逾矩啊…”

看他還在那插科打諢,滿嘴跑《春秋》,女子氣得直接在他腳背上踩了一記。

“哎喲!”李驍吃痛,這才稍微收斂了點那副嘴臉。

“你看不清嗎?好,我幫你算算你這幾樁死罪!”

“第一樁,殺官奪財!牟駝崗江都監再是肥豬蠢貨,他也是朝廷命官,你殺他搶了本應瓜分財貨。你以為這事能瞞得住?他背後那些蠹蟲早已將你記恨在心。隻等局勢稍定,一份奏章上去,你便是趁亂殺官、劫掠軍資、形同謀逆的賊寇,屆時,誰會為你一個區區指揮使說話?”

李驍眨了眨眼,一臉天真:“啊?可…可那江都監是金人殺的呀!關我什麽事?小生冤枉啊,最多…最多就是見死不救嘛!聖人雲…”

“聖人沒雲過讓你把他往金人刀口下推。”狄昭翎沒好氣地打斷他。

“第二樁,私募大軍!你手下這千餘人,糧餉何來?兵部可有備案?樞密院可有調令?沒有!你是用搶來的錢,養的私兵,這在太平年月是足以滿門抄斬的大罪!”

李驍倒吸一口涼氣,表情誇張:“嘶…私兵?這麽嚴重,我…我這不是看朝廷忙不過來,幫著招點人手保境安民嘛!我這顆忠心日月可鑒啊,現在寫個陳情表補個手續還來得及嗎?”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把女子又摟緊了一點宛如尋求安慰。

“晚了!”

狄昭翎瞪了他一眼,“你最不該的,是第三樁,厚賞邀買軍心!”

她帶著一絲嘲諷:“斬首五貫,實發白銀?哈,李指揮使你好大的手筆,可知這犯了多大的忌諱?朝廷賞格自有定例,你擅自修改,是想告訴天下人朝廷吝嗇而你慷慨嗎?你這般收買人心是想做什麽,這比私募大軍更讓文官恐懼。”

李驍這回真有點愣住了,撓了撓頭:“這…這也有罪?我這不是想著弟兄們拚命,得給點實在的嘛。難道學那些家夥光畫大餅,子曰...”

“子沒曰過讓你拿真金白銀去收買軍心。”狄昭翎語氣愈發嚴厲,“現在金人圍城,官家和文人們需要你這把刀去擋狼。所以你可以暫時活著,甚至還能得到幾句虛情假意的褒獎。”

“可一旦狼被趕跑了呢?”

她目光如刀,“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到時候根本不需要那些人動手。隻需要一紙調令,召你入京領賞。你敢不去?便是抗旨謀逆,你若去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結局不言而喻。

李驍臉上嬉笑收斂,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極其委屈又害怕道:

“嗚…聽姑娘一席話,嚇破小子膽。這麽說小生橫豎都是個死了?簡而言之,就是我在找死?”

“小生愚鈍,誤入死局而不自知,今日得蒙女諸葛點醒,真是嚇得魂飛魄散六神無主。還望軍師娘子慈悲為懷,看在我們並肩殺敵同鍋吃飯的份上,千萬指條明路給小生走啊!大恩大德,小生無以為報,唯有…”他眼神往不該瞟的地方瞟。

狄昭翎看著他這副“怕得要死卻還不忘占便宜”的無賴模樣,簡直哭笑不得。

“你,你鬆開。”她漲紅了臉嗔道。

“哦哦哦,失禮失禮,在下孟浪了。”

他恍然大悟鬆開手,還裝模作樣捋了捋並不淩亂衣襟,臉上寫滿了“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太害怕了”無辜表情。

“指條明路?”

狄昭翎整理情緒,“第一條路,現在就散盡家財解散軍隊,然後找個深山老林躲起來,或許能多活幾年。”

李驍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弟兄們還得吃肉呢!再說金人還沒打跑呢!此非大丈夫所為,下一條下一條。”

狄昭翎強忍住翻白眼衝動:“第二條路,等著朝廷的調令或者暗殺。”

“呃…這條聽起來更晦氣。”

李驍搓著下巴,“還有沒有第三條,比如清君側什麽的?”他眨巴兩下眼。

女子怒道:“你想死快一點?”

李驍看她柳眉倒豎又急又氣模樣,覺得格外有趣。

“好了,你的意思我其實明白。”

他走到帳邊,看著外麵操練士兵,“肉食者那點心思,無非是怕武夫尾大不掉,賞不酬勞…自古皆然,我懂。”

“可是啊,現在說這些還早,金人這頭狼可不是那麽容易趕跑的。在這之前,咱們還是先想想,怎麽多殺幾頭狼,怎麽讓咱們自己…先活得更結實點。”

“至於以後…”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說不定到時候,那些肉食者還得求著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