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涉世立業篇（1）
1、高、精之論
【原文】
三達德之首曰智，智即明也。古豪傑，動①稱英雄。英即明也。明有二端：人見其近樓則所見遠矣，登山則所見更遠矣。精明者，譬如至微②之物，以顯微鏡照之，則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③則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則精白絕倫矣。高明由於天分，精明由於學問。吾兄弟忝居大家，天分均不甚高明，專賴學問以求精明。好問若④買顯微之鏡，好學若舂上熟之米。總須心中極明，而後口中可斷。能明而斷謂之英斷，不明而斷謂之武斷。武斷自己之事，為害猶淺；武斷他人之事，招怨實深。惟⑤謙退⑥而不肯輕⑦，最足養福。
【注釋】
①、動：統；②、至微：微小；③、舂：搗；④、若：似；⑤、惟：隻有；⑥、謙退：謙虛退讓；⑦、隨意
【譯文】
“智、仁、勇”三項通透的德行中，排在首位的是“智”。智就是明，古往今來，豪傑誌士、才能特出之人都被稱為英雄，英也就是明的意思。所謂明有兩個方麵，他人隻看到近前的事物，我則可見更深遠的事物，這叫高明。他人隻看到粗大顯眼的東西，我則可看見細微的東西，叫精明。這裏所說的高明，好比身處一室之中，人們隻能看近處的景物，若登上高樓看得就遠了，再如登上高山所見的就更遠了。而精明，就如極為細微之物，用顯微鏡照它，會放大一倍、十倍、百倍。又如滿是粗糠的糙米，搗兩遍就可除去粗糠，搗上三遍四遍，就精細白淨到極點了。人是否高明取決於天賦資質，精明則全賴於後天鑽研學問的程度。我曾氏兄弟如今僥幸身居高位，天賦姿質都不算很高明，全靠勤學好問來求得精明。好問如同購買顯微鏡，可深知極細微方麵。好學如同搗熟透了的米，可去粗取精。總之，必須心中了如指掌，而後才可口中說出自己決斷。對事物能了解明白再做決斷，就叫英斷。稀裏糊塗就做決斷，稱之為武斷。武斷自身的一些事，產生的危害還不大；武斷他人的事情，因此招致的怨恨就很深了。隻有謙虛退讓而不肯輕易下決斷，才足以保住福分。
【品讀古語】
縱觀曆史，過來的英雄豪傑，都具備兩個方麵，一是高明，二是精明。高明者，大多是有具有天賦，憑著一副資質聰明的頭腦，來決斷麵臨的事物；精明者，則是來自後天，通過自己的努力學習，艱苦奮進，增長處理事務的才幹，提高洞察世界的能力，兩者合一，形成一個完整的體係，這就是自立強手之林的資本。
在這封信裏，曾國藩運用生動活潑、通俗易懂的實例，具體、詳細地闡述了“高明”與“精明”的辯證關係。“高明”是基礎，“精明”是支柱。“精明”是在“高明”的基礎上得於發揮和增長，而“高明”則是通過“精明”的支撐，作用越來越大。具備了這兩個方麵，在處理麵臨的事物上，就能夠作出正確的決斷，取得令人滿意的效果。這種做法曾國藩謂之曰“英斷”。反之，沒有高明之舉，缺乏精明之技，稀裏糊塗的處理事務，謂之曰“武斷”，其出現的結果，可想而之，隻能麵臨失敗，其它別無選擇。
【智慧故事】
說一個急流勇退的故事。
春秋末年，越王勾踐在範蠡和文種的輔佐下，臥薪嚐膽，艱苦奮鬥，曆經二十年的時間，終於兵臨城下，大敗吳國，立足中原，號令諸侯，成為一代霸主。按說，此時的勾踐應當高興才是，可正好相反，在群臣宴慶當中，眾人俱都歡喜若狂，唯獨他麵無喜悅之色。坐於旁邊的範蠡，憑著自己的機警聰慧，馬上看出了端倪。他了解勾踐的為人，知道他不得地位之時，不惜卑身事下，潛心等待，和手下部屬同甘共苦，共度艱難。帶到大功告成以後，又要憂心手下的臣子，以後有無篡權野心？尤其是範蠡和文種，輔佐他功成名就，立下汗馬功勞，打江山是依靠，而坐江山則是大患。一旦時機成熟後，就要一一剪除。經過深思熟慮，範蠡瞅個機會，毅然向勾踐告辭，請求退隱。
勾踐得知範蠡要走的消息，馬上就召見他。並說，先生幫助寡人打下江山，本應留下同享富貴，實在不應隱去。你就不怕寡人治你一個離經叛道之罪，禍及全家嗎？勾踐一聽，心中一陣激靈，馬上強裝笑臉說，臣走不是叛逆，豈是罪過？我王明君，所說也隻是笑談也！幾句話說得勾踐舒舒服服。當晚，在夜深人靜之時，範蠡帶著美貌的妻子西施，領著孩子，偷偷離開都城，到得江邊，搭乘一葉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來到於陶地界，隱匿下來，經商買貨，很快成為巨富。範蠡走時，曾投書同僚文種，勸說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榮樂，先生何不速速出走？”
文種原先對於範蠡的離走並不理解，認為越王不可能如此絕情，當他看了這封書信後，才如夢初醒，從此他便假托有病，不複上朝理政。果然，越王的猜忌之心日益暴露，心裏不再容得下這位胸藏韜略的謀臣，便派人賜予文種一把劍和手書一封，上麵寫著，先生教我伐吳七術，我僅用其三而滅亡吳國，其餘四術還藏於先生胸中，請先生追隨先王，試行餘法吧！文種看後，心如刀絞，此劍正是當年吳王賜予伍子胥自殺的那把利劍，這分明叫我也走伍子胥的道路。想至此，長歎一聲，悔不該沒聽範蠡之言，終遭今日之禍。說罷，揮劍自刎而死。
2、要有剛勇士氣
【原文】
擔當大事，全在明強二字。《中庸》學、問、思、辨、行五者，其要歸於愚①必明，柔②必強。凡事非氣③不舉，非剛④不濟，即⑤修身養家，亦⑥須以明強為本。難禁風浪四字譬還，甚好甚慰。古來豪傑皆以此四字為大忌。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無剛四字為大恥。故男兒自立，必須有倔強之氣。惟⑦數萬人困於堅城之下，最易暗銷⑧銳氣。弟能養數萬人之剛氣而久不銷損，此是過人之處，更宜從此加功。
【注釋】
①愚：不明白；②、柔：軟弱；③、氣：誌氣；④、剛：堅強；⑤、即：即使；⑥、亦：也；⑦、惟：隻有；⑧、暗銷：暗中消磨
【譯文】
至於要擔當大事，全要在明強兩個字上下功夫，《中庸》中的學、問、思、辨、行之方麵，主要歸結為使不明白的弄明白，使不堅強的變堅強。天下的事，沒有誌氣就不能發起去做，不堅定就做不成功，即使修身養家，也必須以明強為根本。“難禁風浪”四字說得很好，大慰我心，合乎我意。自古豪傑之士都以擁有這四字為大忌。我家祖父教導別人，也說以“懦弱無剛”四字為大恥。所以男兒自立於世，一定要有倔強的氣概。隻是數萬人被困在堅固城池之下，最容易暗中消磨銳氣。老弟能夠保持數萬人的剛猛士氣，長時間不至於消靡折損，這是你的過人之處，更應在此下功夫呀。
【品讀古語】
曾國藩在這裏倡導的剛勇之氣，目的就是要自己的後代，在自己的一生中要有誌氣，有一個堅強的性格，這樣，不論做什麽事情，都有成功的把握和希望。反之，如果缺乏這一點，身上呈現“懦弱無剛”的狀態，必然就“難禁風浪”，在困難麵前，隻有退卻、失敗，不可能再有成功的希望。所以在這封信裏，曾國藩一再的囑咐弟弟，一定要記住這點，對於以後他的為人是非常有用處的。
【智慧故事】
顏真卿是唐朝一個很有威望的老臣。安史之亂前，他擔任平原太守。安祿山發動叛亂後，河北各郡大都被叛軍占領，隻有平原城因為顏真卿堅決抵抗，沒有陷落。後來，他的堂兄顏杲卿在槁城起兵，河北十七郡響應，大家公推顏真卿做盟主。在抗擊安史叛軍中，立了大功。唐代宗的時候，他被封為魯郡公。所以，人們又稱他顏魯公，顏真卿又是我國曆史上著名的書法家。他寫的字雄渾剛健，挺拔有力，表現了他的剛強性格。後來，人們把他的字體稱為“顏體”。
顏真卿為人心直性耿，公正無私，在朝內得罪了一批小人，其中就有宰相盧杞。
經過安史之亂，唐王朝從強盛轉向衰落。各地節度使乘機割據地盤，擴大兵力，造成了藩鎮割據的局麵。唐代宗死後，他的兒子李適即位，就是唐德宗。唐德宗想改變藩鎮專權的局麵，結果引起了藩鎮叛亂。唐德宗派兵討伐的結果，叛亂不但沒有平定，反而蔓延開來了。公元７８２年，有五個藩鎮叛亂，其中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兵勢最強。他自稱天下都元帥，向唐境進攻。
五鎮叛亂，使朝廷大為震驚。唐德宗找宰相盧杞商量。盧杞一聽，心中暗喜，這下該我出出氣了。於是他說：“不要緊，隻要派太子太師顏真卿就行。他德高望重，膽識超人，去了不用到動刀動槍，就能把叛亂平息下來。”唐德宗馬上同意。
這時候，顏真卿已經是七十開外的老人了。許多文武官員聽說朝廷派他到叛鎮那裏去，都為他的安全擔心。但是，顏真卿卻不在乎，帶了幾個隨從就到淮西去了。
李希烈聽到顏真卿來了，想給他一個下馬威。在見麵的時候，叫他的部將和養子一千多人都聚集在廳堂內外。顏真卿剛剛開始勸說李希烈停止叛亂，那些部將、養子就衝了上來，個個手裏拿著明晃晃的尖刀，圍住顏真卿又是謾罵，又是威脅，擺出要殺他的架勢。顏真卿毫不畏懼，麵不改色，朝著他們冷笑。李希烈假惺惺站起來護住顏真卿，命令他的養子退出。接著，把顏真卿送到驛館裏，企圖慢慢軟化他。過了幾天，四個叛鎮的頭目都派使者來跟李希烈聯絡，勸李希烈即位稱帝。李希烈大擺筵席招待他們，也請顏真卿參加。叛鎮派來的使者見到顏真卿來了，都向李希烈祝賀，是稱帝之後，就叫顏真卿當宰相。顏真卿聽後，將他們大罵一通。
李希烈拿顏真卿沒辦法，隻好把他關起來，派兵士日夜看守監視。兵士們在院子裏掘了一個土坑，揚言要把顏真卿活埋坑麵裏，顏真卿毫無懼色。過了一年，李希烈自稱楚帝，又派部將逼顏真卿投降。兵士們在關禁顏真卿的院子裏，堆起柴火，澆足了油，揚言顏真卿再不投降，就把他燒死。顏真卿二話沒說，就縱身往柴火跳去，叛將們連忙把他攔住。李希烈絞盡腦汁，想盡辦法，都沒有能使顏真卿屈服，就派人逼迫顏真卿自殺了。
3、爭強鬥勝論
【原文】
凡國之強，必須得賢臣工①；家之強，必須多出賢子弟。此亦關乎天命，不盡由於人謀。至一身②之強，則不外乎北宮黝、孟施舍、曾子三種。孟子之集義③而慷，即④曾子之自反⑤而縮⑥也。惟曾、孟與孔子告⑦仲由之強，略為可久可常。此外鬥智鬥力之強，則有因強而大興⑧，亦有因強而大敗。古來如李斯、曹操、董卓、楊素，其智力皆橫絕一世，而其禍敗亦迎異尋常。近世如陸、何、肅、陳亦皆予知自雄⑨，而俱不保其終⑩。故吾輩在自修處求強則可，在勝人處求強則不可。福益外家，若專在勝人處求強，其能強到底與否尚未可知。即使終身強橫安穩，亦君子所不屑道⑾也。
【注釋】
①、臣工：輔佐；②、一身：個人；③、集義：集思廣益；④、即：同；⑤、自反：自我反省；⑥、縮：等同；⑦、告：告訴；⑧、大興：興旺；⑨、自雄：自感強盛；⑩、終：最後；⑾、道：說
【譯文】
凡是國家強盛的，必須得到眾多賢臣的輔佐；家庭強盛的，必須多出賢良孝義的子弟。這關係到天命，不全由人來謀劃。至於一個人的強勝，則不外乎北宮黝、孟施舍、曾子三種情形。孟子能夠集思廣義，使自己慷慨自得，和曾子自我反省而屈伸有度是等同的，隻有親身實踐由曾子、孟子的經驗和孔子告訴仲由強勝的道理，自身的強勝才可保持久長。此外鬥智鬥力的強勝，則有因為強勝而迅速興旺，也有因強勝而徹底慘敗。古時人如李斯、曹操、董卓、楊素之流，他們的智力都卓絕一世，而他們災禍失敗也超乎尋常，近代人如陸、何、肅、陳也都自知自家膽力超群，卻都不能保持強勢到最後。所以我們在自己弱的地方，需修正時，求得強勝就好；而在比別人強的地方，謀求更大的強勝就不好。福氣和利益在外，個人如果專門在勝人之處逞強，那麽是否真能強到底，還是不能強到最後，都不能預料。即使終身強橫鄉裏安穩度日，這也是有道德的君子們不屑提起的。
【品讀古語】
在為人處事上，在一定的時候，是應當爭強好勝的，也會給個人帶來好處的。但是，和其它事物一樣，爭強好勝也有它的兩重性，有時也會給人造成危害，帶來禍殃。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呢？主要是缺乏冷靜的頭腦，對周圍的客觀形勢分析不透、認識不清，並在自身缺乏一定資質的情況下，武斷的行動，須知，這樣辦事情的結果，隻能招致失敗。
為了引起重視，曾國藩在這篇文裏引用了曆史上李斯、曹操、董卓、楊素幾個人物，他們都是聰明之人、強盛之士，但都因過於自信，目中有己無人，最終招致慘敗。曾國藩飽讀史書，掌握大量的曆史經驗，他用這些人物興衰成敗的經驗和教訓，來警示後人和家人，不得不說他的過人之處。
【智慧故事】
李斯是秦代著名政治家，在我國曆史上聲名顯赫，功績卓著。他年輕時拜荀子為師，學習帝王之術、治國之道。學業完成以後，他分析了當時的形勢，認為秦國具備統一天下，創立帝業的條件，於是他決定放棄楚國國籍，到秦國去施展自己的才能與抱負。
公元前247年，李斯來到秦國，先在秦相呂不韋手下做門客，後當上了秦始皇的近侍。李他利用經常接近秦王的機會，給秦王上了《論統一書》，勸說秦王抓緊“萬世之一時”的良機，“滅諸侯成帝業”，實現“天下一統”。秦王政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議，先任命他為長史，後又拜為客卿，命其製定吞並六國，統一天下的策略和部署。
李斯受到秦王政的重用後，他以卓越的政治才能和遠見，順應曆史發展的趨勢，佐助秦王政製定了吞並六國，實現統一的策略和部署，並努力組織實施。結果僅僅用了十年的時間，就先後滅了六國，於公元前221年建立了我國曆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製的封建國家，第一次完成了統一大業。秦朝建立以後，李斯升任丞相。他繼續輔佐秦始皇，在鞏固秦朝政權，維護國家統一，促進經濟和文化的發展等方麵做了許多的工作。他建議秦始皇廢除了造成諸侯分裂割據、長期混戰的分封製，實行郡縣製。把全國分為36郡，郡下設縣、鄉，歸中央直接統轄，宮吏由中央任免。在中央設三分、九卿，分職國家大事。這一整套封建中央集權製度，從根本上鏟除了諸侯王國分裂割據的禍根，對鞏固國家統一，促進社會發展起了積極作用。所以，這一製度在秦以後的封建社會裏一直沿用了近兩千年。
秦統一中國後，由於過去各諸侯國長期分裂割據，語言、文字有很大差異，對於國家的統一和經濟、文化的發展極端不利。李斯及時地向秦始皇提出了統一文字的建議，並親自主持這一工作，他以秦國文字為基礎，廢除異體字，簡化字形，整理部首，形成了筆畫比較簡單、形體較為規範，而且便於書寫的小篆（也稱秦篆和斯篆），作為標準文字。他還親自用小篆書寫了一部《倉頡篇》，作為範本，在全國推行。小篆的出現是漢字發展史上的一大進步。除此之外，李斯還在統一法律、貨幣、度量衡和車軌等方麵，提出了許多建議，並且付諸實現。這些，都是在我國曆史上不可磨滅的重大貢獻。
與此同時，他還建議秦始皇搞了“焚書坑儒”的活動，這是打擊儒生以古非今、誹謗朝政、鞏固中央集權強有力的措施。這在當時曆史條件下，不無積極作用。但是，這項活動，終於釀成了我國文化史上的一次慘重浩劫，可以這樣來說，在破壞我國秦以前文化典籍，他的罪責也是難脫其咎。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後，李斯為保全自己的既得利益，附和趙高偽造遺詔，立少子胡亥為帝，趙高篡權後，為殺人滅口，又施展陰謀，反誣李斯“謀反”，挾持胡亥將其處以黥刑（在臉上刺字）、劓刑（割掉鼻子）、斷舌、砍趾五種酷刑：爾後，後腰斬於市，並夷滅三族。
4、從政上的進退
【原文】
星岡公教人常言①：“曉得下塘，須要曉得上岸。”又雲：“怕臨老打掃腳棍。”兄②衰③年多病，位高名重，深慮打掃腳棍，蹈陸、葉、何、黃之複轍。自金陵告克④後，常思退休藏拙⑤。三年秋冬，應讓弟先歸⑥。四年夏間，僧邸⑦殉難，中外⑧責望⑨在餘⑩，萬難推卸。又各勇⑾遣散未畢，不得不徘徊⑿審慎。今年弟既複出，兄即思退。逮⒀大暑病瘦⒁之後，言路⒂又有避賊而行之劾⒃，決計引歸。擬八九月請假二次，十月開缺。今群撚⒄東竄，賊情大變，恐又不能遽如吾意。弟若直陳順齋排行，則人皆疑兄弟熟商⒅而行，百喙⒆無以自解，而兄愈不能輕輕引退矣。望弟平平和和作一二年，送阿兄上岸後，再行轟轟烈烈做去。
【注釋】
①、言：說；②、兄：我；③、衰：年老；④、告克：攻克；⑤、藏拙；：隱居；⑥、歸：回鄉；⑦、僧邸：僧格林沁；⑧、中外：朝廷內外；⑨、責望：期望；⑩、餘：我；⑾、勇：軍隊；⑿、徘徊：謹慎；⒀、逮：待；⒁、病瘦：病後消瘦；⒂、言路：眾口紛紜；⒃、劾：彈劾；⒄、群撚：撚軍
【譯文】
星岡公經常教導人說：“曉得下塘，一定要曉得上岸。”又說：“怕臨老打掃腳棍。”我年老多病，地位高，名聲大，深慮打掃腳棍，重蹈陸、葉、何、黃等人的覆轍。自從攻克金陵以後，我常想退休藏拙。同治三年秋冬之際，應讓弟弟先歸鄉。四年夏天，僧格林沁為國捐軀，朝野人士都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萬難推卸責任。而且各軍的遣散工作還沒有完畢，不得不謹慎從事。今年既然你重新出山，那麽我就準備引退了。等到盛暑酷熱，我身患重病，極度瘦弱，言官又彈劾我躲避敵人，於是我決計引退。我準備在八、九月份請假兩次，十月份離職。現在，撚軍東竄，敵情大變，恐怕我又難以如願以償了。你如果直接向皇帝上奏陳述順齋的事，那麽外人都會懷疑我們兄弟是在周密策劃後才這樣做的。屆時，我們即使有一百張嘴也無法為自己辯白，同時我也就更加不能順利引退了。希望你平平和和地幹一兩年，等到送我上岸以後，你再去轟轟烈烈地大幹一番。
【品讀古語】
在從政的進退上，曾國藩於此處用了“下塘”、“上岸”的字句。由於他在官場逛**了幾十年，不論是殺人如麻的戰場前線，還是風雲跌宕的宦海生涯，時時刻刻地耳濡目染，賦予了他豐富的經驗和教訓，增加了他全麵、透徹的認識人生和社會的能力。曾國藩有了高位，也有了權利，更有了平常氣使頤指的資本。然而，在享用了一定時間後，他漸漸明白，這一切，都不是伴隨人的終生的，都會在不知不覺中，甚至會在一夜之間就能發生變化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警句的來源恐怕與此也有很大的關聯。既然大風還未吹到身邊，那就趁風未來之前，找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待起來，豈不更好？這些，演變一下，就成了他的所說“下塘”和“上岸”，也就是說，來個急流勇退，保個一身無虞，真正是個萬全之策！
再從另一個方麵來講，那些有功績的人，在沒有“上岸”之前，一定要牢記，到任何時候，都不能居功自傲，忘乎所以。因為任何一個人，即使他在某一方麵的造詣很深，也不能夠說他已經徹底精通到一知百知，一生無錯了。“生命有限，知識無窮”，任何一門學問都是無窮無盡的海洋，都是無邊無際的天空，所以，誰也不能夠認為自己已經達到了最高境界而停步不前，趾高氣揚。隻有謙虛，才能使我們離成功更近。
因此，從相當程度上來講，如何正確對待已獲取的“功”，不單單是一個性格修養問題，並且也是一個事關生存發展的大問題，在特定的條件、情況下，它甚至是一個有關生死選擇的重大問題。常言道：“該夾著尾巴做人，就夾著尾巴做人。”很多時候是不無道理的。
居功自傲對我們毫無利益，除了導致人際關係緊張外，還會使自己喪失許多理性的東西。曾國藩是那麽精明的人物，從不敢說一點毛病沒有，他謹慎小心，左右盤算，終於想到了該退的時候，就要毫不猶豫的退，這是保全自身的高明之舉。
【智慧故事】
下麵，說一個蕭何自汙其名以求自保的故事。
蕭何是漢初三傑之一，著名丞相。他不論在戰爭期間，還是在漢初恢複時期，都表現出了中國古代傑出政治家的風度和治國才能。
蕭何曾向劉邦推薦了善於用兵打仗的韓信做大將軍，使之為漢朝的建立立下很大功勞。後來有人向劉邦的妻子呂後告發韓信謀反。呂後想把韓信召進宮來，又怕他不肯就範，就同蕭何商議。蕭何設計以慶賀平叛勝利為理由，騙韓信進宮。韓信一進宮，就被呂後以謀反罪名殺於長樂宮鍾室。
蕭何為呂後獻計誅殺了韓信。劉邦封蕭何為相國，同時又派出士兵500人作為他的侍衛。許多文武官員都來慶賀，隻有召平顯得憂慮地對他說：“相國，您的大禍就要臨頭了。皇上在外風餐露宿，而您長年留守在京城，您既沒有什麽汗馬功勞，又沒有什麽特殊的勳績，皇上卻給您加封，又給您設置衛隊，這是由於最近淮陰侯在京謀反，因而也懷疑您了。安排衛隊保衛您，這可不是對您的寵愛，而是為了防範您。希望您辭掉封賞，再把全部私家財產都捐給軍用，這樣才能消除皇上對您的疑心。”蕭何聽召平說得極是，於是將皇上的賞賜全部用來資助軍隊，劉邦得知之後十分高興。
不久，大將英布反叛，劉邦親自率軍征討。蕭何因為皇上在外征討，總是兢兢業業，勤於國事，安定民心，源源不斷地向前方輸送給養。但蕭何越是勤勉，漢高祖心中越是不踏實，他又故態萌發，常常派使者回長安詢問相國的近況。皇上的這一舉動，蕭何知道後，心中有了很大的疑慮。
有一次，偶然和一個門客談到這件事，這個門客忙說：“這樣看來您不久就要被滿門抄斬了。”蕭何大驚，忙問為什麽。門客說：“您身為相國，功列第一，還能有比這更高的封賞嗎？況且您一入關就深得百姓的愛戴，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百姓都擁護您，您還在想盡辦法為民辦事，以此安撫百姓。現在皇上所以幾次問您的起居動向，就是害怕您借關中的民望而有什麽不軌行動啊！如今您何不賤價強買民間田宅，故意讓百姓罵您、怨恨您，製造些壞名聲，這樣皇上一看您也不得民心了，才會對您放心。”
蕭何聽從了這位智士的話，以相國的權勢賤價強買百姓的田地，並依勢向富有者低息借錢，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貪婪相國的形象。於是一些人抱怨起蕭何來，劉邦派來的使者將這種情況回報劉邦，劉邦反而高興起來。
等到劉邦平定英布等人叛亂後得勝歸來時，百姓攔路上書，說相國強奪、賤買民間田宅，價值數千萬。劉邦回長安見到蕭何以後，劉邦不以此事為意，隻是笑著說：“你身為相國，竟然也和百姓爭利！你就是這樣‘利民’啊？你自己向百姓謝罪去吧！”劉邦表麵讓蕭何自己向百姓認錯，補償田價，可內心裏卻竊喜。對蕭何的懷疑也逐漸消失。
蕭何一生謹慎，謙恭自守，不居功自傲，對漢高祖忠心耿耿，也不免遭到皇帝的猜忌，竟然以自汙免其禍，臣下侍奉君主之險惡由此可見一斑。
縱觀古代，那種由於居功自傲、最終招來殺身之禍的將領不在少數，事實上，他們並沒有戰死在拚殺的疆場，而是斷魂於自己人的刀下，令人惋惜也讓人深思。
5、文知其人
【原文】
古人絕大事業，恒①以精心敬慎②出之。以區區蜀漢一隅③，而欲出師關中，北伐曹魏，其誌願之宏大，事勢之艱危，亦古今所罕見。而此文④不言其艱巨，但言誌氣宜恢宏，刑賞⑤宜平允，君宜以親賢納言為務⑥，臣宜為討賊進諫為直⑦而已。故知⑧不朽之文，必自襟度遠大思慮精微⑨始也。前漢宮禁，尚參用士人。後漢宮中，如中常侍小黃門之屬，則悉用閹⑩人，不複雜調⑾他士，與府中有內外之分，大亂朝政。諸葛公鑒於⑿桓、靈⒀之失，痛憾閹官，故力陳宮中府中宜為一體，蓋恐宦官日親、賢臣日疏、內外隔閡也。公也丞相而兼元帥，凡宮中府中以及營中之事，無不兼綜⒁，舉郭、費、董三人治宮中之事，舉向寵治營中之事，殆皆⒂指留守成都者言之。其府中之事，則公⒃所自治，百司庶政⒄，皆公在軍中親為裁決焉。
【注釋】
①、恒：靠；②、敬慎：謹慎；③、隅：地；④、此文：指《出師表》；⑤、刑賞：賞罰；⑥、為務：為主；⑦、直：直言；⑧、知：成；⑨、精微：精深；⑩、閹人：太監；⑾、調：使用；⑿、鑒於：根據；⒀、桓、靈：桓帝、靈帝；⒁、綜：管：⒂、殆皆：盡皆；⒃、公：諸葛亮本人；⒄、百司庶政：一切事物
【譯文】
古人的偉大事業，經常靠精心謹慎來完成。以區區蜀漢一隅之地，而想出師關中，北伐曹魏，諸葛亮的誌願宏大，當時形勢的艱難困苦，都稱得起古今罕見。然而《出師表》這篇文章並不談事情的艱巨，隻講應該誌向遠大，氣度恢宏，賞罰公平，君主應該以親近賢臣、接納忠言為首務，臣子應該以討伐漢賊、進諫正直之言為己任。因此而知不朽的文章，必出於胸懷遠大、思慮精深。西漢宮禁之中，還雜用士人。東漢宮禁之中，像中常侍、小黃門之類，全部任用宦官，不再雜用士人，和朝廷有內外之分，致使朝政紊亂。諸葛亮鑒於漢桓帝、漢靈帝的教訓，非常痛恨宦官，所以力講宮禁之中、丞相府之中應該一體對待，因為他擔心宦官日益受到皇帝的親幸，賢臣日益受到皇帝的疏遠，內外產生矛盾。諸葛亮以丞相兼任大將軍，凡是宮禁之中、相府之中、軍營之中的事情，無不兼任處理，推薦郭攸之、費、董允三人管理宮中的事情，推薦向寵管理軍營之事，都是指留守成都方麵的事情。至於相府中的事情，諸葛亮親自處理，政府各個部門的各項事情，諸葛亮在軍營中親自裁決。
【品讀古語】
曾國藩的這番宏論，借說一篇出自胸懷大誌，思想精深文章之事，實際闡述了一個封建王朝用人的問題。作為君主，也就是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皇帝，應當耳聰目明，啟用賢臣良將，虛心聽取他們對朝政大事的意見，以護國家的統一和團結，對於群臣，文官也好，武官也罷，都應懷揣赤膽忠心，從維護國家的利益出發，敢於直言納諫，陳述自己的一件和見解。這就是一個國家君、臣所具備的條件，是使個國家長安久遠的根本大計。相反，如果君主昏庸無道，不納忠言，聽信讒言，而大臣、將領懷著“少說為佳“，多說無益的想法，整天的按著常規上朝，然後說上一通對皇帝歌功頌德的話語，散朝以後就去花天酒地的去享受，就這樣一個朝代，如果不及早的垮台完蛋，就太奇怪了。
在議論之間，曾國藩特地引用了漢朝兩個時期，作為一個明顯的例證。在西漢之時，雖說群臣之間良莠不齊，忠奸並存，但還是用一些有知識的人，使得朝內相對穩定；可是，到了東漢時期，朝內多用宦官、閹黨，根本不用有知識之人，致使朝政紊亂，綱紀敗壞。諸葛亮正由於吸取了他們的教訓，所以，在他執掌西蜀大權的時候，廣泛聽取各方麵的意見，並事必躬親，親自過問，以減少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由此及彼，其實，何止在於過去，就是在任何一個朝代和時期都是如此。選賢任能，廣開言路，君臣團結，上下一心，這是一個國家興旺發達的根本。
【智慧故事】
魏征是曆史上有名的骨鯁之臣，唐太宗是曆史上不多的納言明君。有關他兩個的故事，在人民中間傳送的實在不少。
有一天，太宗和魏征閑談，問道：“近來政治怎麽樣？”魏征見國泰民安已久，皇帝求治之心不如從前，便回答說：“陛下在貞觀初年，引導臣下進諫，並且言聽計從。最近一兩年，臣見你有些變化，在接受勸諫時，但心中總有不平之意。”太宗吃驚的問：“你有什麽依據？”魏征說：“陛下剛即位不久，討論元律師的死罪，孫伏伽進諫認為依照法律不應當處死，陛下賜給一處價值百萬的莊園，當時有人說賞賜太重，陛下卻說：‘朕即位以來，還無進諫之人，所以賞賜他。’這就是引導臣下進諫。後來柳雄胡編他在隋朝任職的曆史，查實後，將判處死刑，戴胄上奏認為柳雄論罪應當是流放，堅持上奏四五次然後才被寬免。這是高興的聽從勸諫。最近皇甫德上書參奏說：‘修建洛陽宮，會使百姓疲勞；收取地租，會使百姓賦稅加重；民間崇尚高發髻，是受宮中的影響。”陛下則發怒給予訓斥。後來臣又奏說，陛下方勉強雖然聽從了意見，給皇甫德參賞賜了帛，並停罷了上述諸事，但從陛下顏麵上來看，心中很是不平。這就是我說的根據。”太宗一聽，頻頻點頭說：“你的話很有道理，朕以後一定要改！”
貞觀十三年，阿史那結社率眾反叛，雲陽地方的石頭自己燃燒，而且長期幹旱無雨，魏征寫了一篇很長的奏疏，上書勸諫太宗不要仗恃功高業大，自負聖哲英明，滋長驕傲放縱的欲望，要像貞觀初年那樣修德治國，虛心納諫，並指出這些嚴重的天災，就是上天在警示於人。太宗看了上書後說：“我現在知道過失了，願意改正，做到善始善終。如果違背的話，定遭上天處罰。我正把奏疏讓人寫在屏障上，希望能夠早晚看見，還抄錄了一份交給史官，使萬世知道君臣之義。”對此，還給於了魏征重獎。
太宗認為忠誠正直而且地位尊貴的人莫過於魏征了，於是拜授其為太子太師，派他去輔導教育皇太子。魏征病重時，家中沒有棺木，太宗命令停蓋自己用的小殿，撥給魏府使用。並賜給素褥布被，以順從魏征的喜好。還親自去家中探望魏征，君臣相見，親熱異常，兩個人整整說了一天的話。不久又同太子一起前去探望，扶著魏征傷心流淚，詢問有什麽需要的。魏征去世後，太宗親臨哭吊，下詔百官前去吊喪，追贈魏征為司空，相州都督，諡號文貞，陪葬昭陵，並且親自為其撰寫、刻製碑文。
魏征去世後，太宗歎息說：“以銅作為鏡子，可以正衣冠；以古作為鏡子，可以知興衰；用人做鏡子，可以明得失。如今魏征已歿，朕等於失去一麵鏡子。”
由此可見，君臣相處到真是密不可分的程度，這也是貞觀鼎盛的主要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