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怕看不到他
蔣璟言在去南邊的路上想了許多。
想他和陳清的首次碰麵，一年一年，走馬燈似的晃過。
最盤旋不散的，是陳清第一次出省參加比賽，明麵上羅太太陪同，實際他也在，借公差機會繞路停留了兩個小時，剛好在台下看完她演出，領獎，合照。
聽著評委的誇讚，他沒什麽感覺，隻注意到她笑臉下隱匿著的倦色。
羅太太前一晚悄悄告訴他，陳清接連好幾天情緒低落，失眠，胃口也不好，不知道是水土不服還是緊張。
蔣璟言雖然平時和陳清相處不多，好歹當了一年多心理醫生的‘傳話筒’，對她那點兒小心思掌握了七七八八。
陳清當時對環境比較敏感，突然換了新地方，她的不安簡直可以到達頂峰。
但因為寄人籬下，生活上謹小慎微，不願跟羅太太開口提，怕顯得嬌氣，自己不知捱過多少茫然無措的夜晚。
在送去羅家的第三個月，他萌生過再將陳清接回身邊的念頭，連卓幾次三番提醒，一個是未婚的血氣方剛的男人，一個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出入多有不便，對陳清將來的名譽有損，他這才作罷。
再後來，陳清一共出省五次，他幾乎次次都在，每次理由都不同，皆是順路看望，為著給她帶去一點安全感。
她怕居無定所的漂泊，更怕身處陌生環境時看不到他。
哪怕是安全、可信的唐家，她也一定是吃不下，睡不好。
整11點，蔣璟言抵達唐家老宅。
恢弘方正的徽式四合院，在薄霧中清幽雅致，不失闊氣。
內院大保姆抱著大衣候在台階下迎他，“想著您來得著急，穿的少，這裏不比北方，氣候濕冷，別著涼。”
蔣璟言眉宇平和，“您比幾年前還精神了，南方果真養人。”
這位保姆和姑婆差不多的年紀，沒遷居到此地時就照顧唐蕭明了，小時候兩人一同闖了禍，蔣璟言主動去兜，他也兜不住的，保姆幫忙瞞著。
也算是沆瀣一氣。
“貧嘴！”保姆笑眯眯的，跨過門檻吆喝，“蔣公子到了！”
蔣璟言與院兒裏的傭人淡笑頷首，這兒熟識他的都比較年長，一律按照老規矩稱呼，比‘蔣先生’少了些距離感，早幾年前還有喚他小名的，如今倒是再沒聽到。
“老太爺在中堂。”大保姆在前方帶路，時不時回頭，“家裏備了午飯，您留嗎？”
“不了，我還有事。”
她惋惜，“哦…那您什麽時候回北邊？”
“見過老太爺就得走了。”
“這麽著急？”大保姆驚訝，旋即壓低嗓音，“那陳小姐…”
蔣璟言沒吭聲，緊抿著唇。
她立時換了話題。
唐家老宅彎彎繞繞，兩人走了好一會兒來到中堂，唐老太爺穿著中山裝，坐在太師椅裏一抬眼，中氣十足笑，“璟言！”
蔣璟言鞠躬，“聽您這聲音，我放心了。”
老太爺撚著胡須，“怎麽，怕我被那混賬氣得少活幾年？”
“您萬壽無疆。”蔣璟言脫了外套落座，“兒孫自有兒孫福，您不是看不開的人。”
老太爺狐疑打量他，“沉穩不少。”
大保姆來上茶，跟著打趣，“也是當父親的人了，能不沉穩嗎。”
“還沒到月份，休要在人前沒完沒了地提！”老太爺不滿搖頭，推開茶盞麵朝蔣璟言，“這臉色…你幾日沒休息了？我知道你父親現下處境微妙，蔣家也是如履薄冰，但你自己得顧著身體才行啊！”
蔣璟言摩挲袖扣，垂眸嗯。
“陳小姐在我這兒，你放一百個心，那些心懷鬼胎的人挨不到她的邊兒，待會兒就讓你們小兩口團聚。”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封信和一份文件。
大保姆接過，遞給老太爺。
看清封麵的字後，老太爺麵色大變，“你這是做什麽！”
“您既然知道蔣家什麽處境，就能明白我這麽做的目的。”
他屏退左右，持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確認。
偌大的中堂鴉雀無聲。
片刻後，蔣璟言起身，一張臉肅穆正經，“若我沒能回來接清兒，找一個合適的時間，您交給她。”
老太爺擱下放大鏡，雙眼混濁含著血絲，“你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孟黨一事，我父親盡力了，成功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了解孟鴻文，最後一刻，他非要拉所有人陪葬。”蔣璟言沉默兩三秒，“他已經挾持了嚴葦嵐當人質，嚴柏青會使盡一切辦法護他全身而退，即便無法逍遙法外，也能找到喘息機會，一旦讓他有可乘之機，清兒首當其衝。茲事體大，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你要去擋槍口？父母，孩子，你都不管了？”
蔣璟言**的小臂上青筋盤錯，根根無限膨脹，腮骨繃得發酸，“管，我盡量活著。”
“胡鬧！”老太爺揮出手邊的物件兒，劈裏啪啦落一地，“你跟一個瘋子拚死活，腦筋有問題！這勞什子遺囑給我拿回去！”
大保姆在門外聽見動靜心發慌，偏老太爺遣走了所有人，急得她直跺腳。
“您消消氣，遺書我都寫過多少封了，哪回不是好端端的？”
老太爺悶頭歎息，不理會。
這話倒是不假，在部隊，哪次出重要任務前不留一封？可這次性質不同，退役了，加上違抗上頭命令在先，又是屬於職責之外的事情，連殉職都算不上，保不齊名聲也毀了。
“一次抗洪救險，一次緝私。”老太爺抿了口茶水，“遺書甚至都送到了蕭兒手裏，你愣是從閻王殿又跑回來。”
蔣璟言佯裝輕鬆，剛要開口，老太爺語氣沉重，繼續說，“你昏迷的那幾日，曼瑋哭得眼睛都要瞎了，陳清才多大？你要她帶著孩子怎麽辦？”
他心窩陣陣刺痛，緩了好半晌，笑笑，“您就不能說些好聽的。”
“罷了罷了，你打小有主意，決定了的事，你父親都不一定能左右。”老太爺慎重收好那兩樣東西，“走之前，去看看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