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心何寄

在遠方，皇宮的正中間，姬襄身處太極殿，輾轉反側。明明是熟悉的一切，卻完全是陌生的心情。雲容走了，不僅帶走了他們的孩子，也帶走了他的心。也罷，從此便做個無心之人，反正帝王原本就該無心。

一夜無眠，翌日上朝，依舊是那些聒噪的朝臣，姬襄讓王玉宣讀了他事先寫好的詔書。既然他們那樣執著和迫不及待，那麽幹脆就隨了他們的心願。廢除雲容的一切尊號，將皇貴妃和大皇子廢為庶人，他們滿意了，自己也能消停了。可笑玉階之下，這些長相不同卻心思同樣複雜的人們，他們一輩子絞盡腦汁謀劃，岌岌於功名利祿，為得到的所謂榮華富貴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塵歸塵土歸土，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從朝上退下來，姬襄乘著輦轎，忽然極其不想回太極殿去，而昭陽殿也再沒有那個一直等著自己的她，他一時之間竟不知何去何從。王玉看出了姬襄的心思，輕聲詢問道。

“皇上，反正今天也沒有什麽奏折需要批，要不要去禦苑走走，散散心？想必夏日裏植物都是鬱鬱蔥蔥的，看著也喜慶些。”

“也罷，就去那裏看看吧。”

因為雲容喜歡禦苑，姬襄從來都是命人好生照看著，這些年又陸陸續續從巫山移來了些花草，現在這時節，正是它們最好的氣候，長勢喜人。

姬襄叫宮人都離得遠遠地，自己一個人在林子中愈走愈深，恍惚之間，他甚至感覺自己回去了巫山，隻是身邊，再沒有深愛的雲容。天知道他昨日是怎麽狠下心腸對她說出那一番話的，如今回想，竟像是被鬼怪附身，失了神誌，全都是違心之言。

怎一個後悔了得呢？失去了她，生活也失掉了光彩，從今後的日子，究竟為誰辛苦為誰甜？

真想一直往前走啊，或許走出這片林子，便能見到她了。姬襄忽然很想忘記身份，放下所謂的家國重擔，皇帝的冠冕太重，快要壓得他喘不過來氣了。

“主子，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個玄色的身影出現在姬襄身側，是洛鴻。他近來飽受生離死別之苦，整個人清瘦了不少，精神也有些不濟。

“竟把你小子給忘了，還說要自己安安靜靜地走一走，卻還是被你盯梢。”

“屬下必須要對主子的安全負責，一時一刻都不能鬆懈。”

此時看著洛鴻，姬襄忽然有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洛鴻與秋爽的事情，他也曾聽雲容說起過幾句，當時並沒有上心，但如今秋爽遇害，難免讓人想起這段往事。

“你妹妹不在了，秋爽也被害了，還讓你苦守在這裏，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不如朕許你出宮，去散散心吧。”

“多謝主子的關心，但是屬下認為，對於逝者最好的懷念，其實是放在心上。屬下尚且能夠出宮散心，那主子呢，主子的心結該如何解。”

洛鴻一路跟著姬襄，自是比誰都了解姬襄對雲容的情誼。如今或許天下人都以為皇帝是厭棄了皇貴妃，可是洛鴻猜得出姬襄的真實想法。

“都是朕的過錯，該承受這痛苦。”

“若主子要苦熬，屬下自然也要追隨。隻是說一句冒犯的話，主子萬不該將一切悲劇的根源攬到自己的身上，您有多少不得已，至少屬下看在眼裏。”

“可惜她不會原諒朕了。”

姬襄苦笑著搖了搖頭，人生難得有幾個知己，洛鴻便是一個，但他最在乎的那一個這次卻再不願去體諒他的心思。

“屬下自成為隱衛的第一日起，師父就告訴我永遠不可以試圖揣測主上的心思，但人非草木，如何管得住自己的心呢。屬下鬥膽，便與主子多說幾句。雲容姑娘冰雪聰明，有什麽看不透的，主子的心思，她不可能猜不到。以她對主子的深情厚誼，或許離開的真正原因，是為了不使您為難。”

“她的確這麽說了，可朕總覺得她是厭煩了皇宮，甚至是厭煩了朕，才……”

“主子萬萬不可有這樣的想法，屬下陪著一路走到今天，您和雲容姑娘情真意切，隻能感歎造化弄人，或許可惜，但是絕不該後悔。”

“是了，若蘭因絮果原本是命中注定，朕又何必庸人自擾。”

“恕屬下多嘴，若是主上心中惦念雲容姑娘，最該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查清真相，還她一個真相。”

“真相，還重要嗎？”

“當然，雖然雲容姑娘已經出宮，但是凶手依然逍遙法外。就算他日仍無法迎回雲容姑娘，至少懲處了惡人，對她的心也算一絲慰藉。”

“當局者迷，朕竟然沒有你看得清。也罷，就當是給自己找一個盼頭，朕一定要將幕後主使給揪出來。無論她是誰，必當嚴懲。”

“主子能夠重燃鬥誌，屬下替您高興。”

“你們呐，真是連一日也不肯讓朕偷懶。也罷，朕也不叫你偷懶，你先安排些人去民間尋訪名醫。既然這事的根源是在二皇子的病上，那麽就該從這裏開始查找疑點。”

“是，屬下立刻著人去辦。”

與洛鴻談了這一番話，姬襄忽然間覺得有些豁然開朗。當真沒有想到平日裏不善言辭的洛鴻，分析起事理來居然如此頭腦清晰，說的頭頭是道，看來自己從前真是小瞧他了。

姬襄望著天邊幽幽的雲煙，鼻尖縈繞著草木的芬芳，那氣味和雲容身上的很像。

雲容，明明才分別一日，為何卻有如此漫長之感？若他日還有機緣，能夠再見，可還願回到我的身邊？無論現在你和瑄兒身在何方，希望你能夠感知，我的心永遠與你們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