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及良時 第1章 晏華的秘密
“我餓了，咱們就在這裏吃東西吧。”
卿卿看見路邊的小吃鋪，在有些微寒的天氣裏冒著騰騰的熱氣，便興衝衝跑過去坐下。雲容他們跟著去坐下，晏華一把將方才卿卿買的東西丟到一邊，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你這丫頭就會湊熱鬧，吃不吃東西對你來說有什麽分別。”
“舅舅，此言差矣，我吃東西不是以果腹為目的，而是以過程為享受。吃東西時，看看身邊人的樣子，便會覺得幸福。”
順著卿卿的眼光看去，低矮的桌子邊，圍坐著一桌桌的食客，他們或捧著碗奮力地吸著湯汁，或是用筷子在碟裏來去自如地選用著稱心的菜。他們的吃相大多有些不雅，甚至是略顯粗俗，但正是這樣真實的樣子，透露著最濃厚的人間煙火之氣。這就是人類，在短暫的生命裏，用力地、盡情地活著。雖然無知，但是比神仙更容易獲得快樂。
四碗茶水麵，幾碟簡單的菜肴，卿卿學著其他食客的樣子，捧起碗先深深地喝了一口麵湯。看著卿卿豪邁的樣子，姬瑄有些晃神。雖然在山野裏生活了幾年，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從前在宮裏的一些習慣，吃飯時仍然優雅矜貴得像個皇子。
卿卿抬眼，見姬瑄小口小口吃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姬瑄，你這扭扭捏捏的樣子，真像個大姑娘。說實話，你是不是根本不會吃麵，在我看來，就得發出聲響，才叫進得香呢。”
“誰說我不會吃麵。”
現在的姬瑄，正是急於表現自己男子漢氣概的時候，忽然間被卿卿這樣說，自然有些發急。他被激得毫不猶豫地端起碗來，用力地喝了一口麵湯，這急急地吮吸發出怪異地聲響，逗得雲容大笑，她笑得前仰後合，支撐不住，靠在晏華肩頭依舊抖個不停。卿卿臉上露出得逞的表情，一邊拍著姬瑄的肩膀，一邊哈哈大笑。隻有晏華憋著沒笑出聲，卻是漲紅了臉。姬瑄有些羞惱地放下碗，一臉無奈地看著卿卿。卿卿討好地湊過去，他卻有些憤怒地別開臉。
“好啦好啦，別生氣了，要不我給你說個舅舅的秘密，權當做逗你開心吧。”
“誒，是你自己惹別人不痛快了，為何要拖我下水？”
晏華差點被一口茶水嗆到，一臉無奈地看著卿卿。
“因為我的秘密都跟他說過了，現在隻能說你的才足夠新鮮。”
“你這丫頭……”
“伯伯，若是卿卿透露你的秘密，我倒是真的可以考慮原諒她。”
“不管了，我要說。原先我以為神仙不會做夢，但是沒想到舅舅不僅會做夢，還會說夢話呢。”
“神仙居然會說夢話？”
姬瑄難以置信地看向晏華，在他心目中，晏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怎麽會在夢裏露出破綻。見自己成功地吸引到了姬瑄的注意力，卿卿越發得意，笑著繼續說下去。
“我起初也沒想到，那天晚上我隻是睡不著，溜到舅舅的屋裏偷葡萄釀喝。原本以為他睡熟了，卻沒想到他忽然開口說話，嚇得我差點把酒壇子丟到地上。”
“好呀，你居然還敢來偷酒喝，小小年紀就這麽不聽話，咱們不是約法三章了。”
“其實後來也沒喝成，因為你說的夢話可比葡萄釀有趣多了，我都忘記自己偷偷溜到你屋裏是做什麽的。舅舅，那天夢裏喃喃說道‘雲容，你過得不好，都是我的錯……’”
“夠了。”
卿卿饒有興致，粗聲粗氣地模仿著，晏華聽得心驚肉跳，立刻打斷。
其實晏華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說這樣的夢話，他還一直自認為感情深藏，將所有秘密守在心裏滴水不漏。現在忽然間被卿卿拆穿，還是當著雲容的麵！晏華又慌亂又窘迫，隻是瞪著卿卿，不許她再繼續說下去。
卿卿年紀小，她哪裏曉得晏華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麽，隻是覺得好玩。正好今天兩位當事人都在，她便當做一件新奇的事情說來逗樂，卻沒想到真會把舅舅給惹毛了。晏華一向好脾氣，從前哪怕訓斥卿卿幾句，都是帶著些寵愛的，可是今天從表情到聲調都完全不同，他是真的生氣了。
卿卿從來沒見過舅舅這樣淩厲的眼神，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姬瑄方才被卿卿說的這一番話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現在見到晏華的憤怒和母親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便知道卿卿的口無遮攔，這下是真的捅婁子了。
“卿卿，說話要分場合。”
姬瑄原本想勸卿卿，緩和一下氣氛，卻沒想到卿卿騰地站了起來，賭氣似的扭頭就跑。
“我說的都是實話。”
“母親、晏華叔，我去把卿卿追回來，你們有什麽話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姬瑄雖然不懂大人的心思，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不適合再在此地，便追著卿卿離開了。
隻剩下雲容和晏華坐在麵攤的角落裏，任由身邊食客來來往往，良久，他們兩個相對無言。
“雲容，就算是我夢裏當真說了那樣的話，也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為什麽要說都是你的錯，我的不快樂，都是命中注定的。”
“不是這樣的，你值得所有最好的東西。當初是我看錯了姬襄，我以為他可以給你幸福。”
“你背著我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這麽多年，我哪裏記得清楚呢。”
“晏華，為什麽你做那些事都不告訴我？我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但是你卻有那麽多的秘密瞞著我。”
“瞧，你都說了，是最好的朋友。可有些事情，不屬於朋友應該做的範圍之內，所以我不能告訴你。”
“有什麽是朋友之間不能說的？”
雲容有些慍怒，她最煩晏華這樣自以為是。
“比如，愛……”
晏華的脫口而出，石破天驚的一句，落在雲容心上，無異於一道雷擊。
“你說什麽？”
“我說，如果愛上了自己的朋友，是不可以輕易說出來的。”
既然已經決定不再隱瞞，晏華便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的確，有些話，他憋在心裏實在太久了。
“有多久了？”
“不記得了，很久以前吧。你不用感到驚慌，我自己也花了很久才確定，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
“神仙也懂得愛嗎？”
“為什麽不懂呢，既然有天條明令禁止，便說明自由的愛亦是神仙的本能。”
“那你怎麽到現在才告訴我。”
雲容的心裏感覺很酸，眼睛也跟著酸了起來，她努力地忍著眼淚緊緊地盯著晏華。他真的是太自以為是了，將這麽重要的話生生藏了幾百年，該有多累。
“沒有及時的告訴你，我也很後悔。在我想要說的時候，已經不是恰當的時間，所以隻能在自己的心裏藏著。對於我而言，愛不是朝夕相對，而是希望對方幸福。從前我以為，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愛情，決定不可以讓你產生任何負擔。但是現在看來，我太自以為是了，當初不應該放任你離開。”
“那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對我說。”
“因為我想要彌補，雖然我知道你恐怕還是不會接受這份感情，但是現在的你已經足夠成熟了，懂得如何處理這些複雜的情感。作為朋友，我也有愛你的權利，你不必回應，因為我的愛，隻是想讓你幸福。”
晏華的境界，已經完全高於雲容對於愛情的理解。若是幾年前，她懵懂無知時，或許會被他的這番言論嚇跑，但是現在的她的確已經可以試著去明白。雲容知道自己心中愛的究竟是誰，但是這不代表她不可以去愛晏華，如他所言，這份愛可以不是情人之間的情愛，而是更包容的愛，是一種無法割舍的情。
“晏華，謝謝你。這麽多年，一直愛我。”
雲容伸開雙臂，傾過身子抱住晏華。晏華先是怔住，繼而也展臂抱住她。這麽多年，她曾經因為病弱而靠在他的肩頭，也曾經因為傷心鑽進他的懷裏，還經常因為開心而摟住他，但是這一次，因為她單純想要給他這個擁抱。
一瞬間，繁華喧鬧的街道安靜下來，所有的人和物都陷入靜止，整個世界，隻有他們兩個。雲容最終也沒有給晏華回答，但是晏華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就像從前那樣吧，至少他們之間，不再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