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歲月泯恩仇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佩爾伺候雲容沐浴更衣，給她換上了皇後品級的衣服。雖然姬襄是剛剛宣布立雲容為皇後的消息，但王玉侍奉姬襄多年，很會揣摩他的心思，所以早已有所準備，讓尚衣局趕製了一批新衣物送來。
看著身上明黃正紅的配色，雲容還有些不適應。
“這款式顏色，是不是太隆重了。”
“怎麽會，娘娘現在就應該如此穿著。民間尚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之說，娘娘位正中宮，自然也要先立威。”
佩爾在許多方麵，和秋爽真的很像。心思縝密，直言不諱。
“有你在，我真安心。”
“娘娘謬讚，這都是奴婢的分內之事。實話說，在娘娘離開的數年間，奴婢一直守候在昭陽殿，從未離開，也從未想過去侍奉別的主子。當然，這也是皇上的意思。”
“你這麽說，對我是莫大的安慰。不過我有一事相求，能不能帶我去見一個人。”
“娘娘，您指的是？”
“顧輕風。”
“這恐怕不容易，皇上有命令，將裕德殿封了起來，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封宮？這無異於將裕德殿劃為冷宮，皇上難道連二皇子都不顧及了。”
“正是因為皇上顧及二皇子，才保留了顧昭儀的位分，許她住在裕德殿。若非如此，她早該被貶為庶人，罰去冷宮居住了。反正二皇子也不能下地，一門之外，究竟是怎樣的天地，對他而言，根本沒有區別。就算有皇上的照拂，二皇子的情況也是不容樂觀。這些年，都是靠藥物吊著命，太醫們都猜測他恐怕活不過十八歲。”
“大人造的孽，竟然都要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去償還，這世道真是不公。佩爾，不要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想要見顧輕風，單純是為了同她把當年沒有說清楚的話講明白，不會有其他事端的。”
“娘娘，奴婢知道您寬宏大量，是不會與淪落至此之人為難的。隻是擔心與顧昭儀見麵，會惹得您不快。”
“不會的，你隻管盡力安排，就當了我一樁心事。”
“是。”
佩爾辦事的效率很快，第二日便請雲容乘小轎前往裕德殿，都是心腹，走的小道，行跡很是掩人耳目。雲容從裕德殿的後門進入，熟悉的庭院，卻宛如死寂之地。從前這裏種了不少的鬆樹，因為顧輕風心中所求，便是在這宮中的地位，如鬆柏長青。隻不過她的心願落空了，現在連幾乎不需要人打理的鬆樹都枯死了。往昔相照，實在令人唏噓。
“娘娘，請這邊走，顧昭儀在偏殿等你，咱們就別驚動二皇子了。”
雲容跟著佩爾，到了顧輕風居住的偏殿，殿門雖然開著，但裏麵的光線卻極差。雲容在佩爾的攙扶下走進去，看見端坐在窗前的顧輕風，窗口那一束光線打在她的臉上，映得她格外的憔悴。
“皇後娘娘來啦。”
聽見動靜，顧輕風遲緩地扭過頭看著雲容這邊，起身行禮，眼神遲滯，笑容僵硬。
“好久不見。”
雲容拍了拍佩爾的手，示意她出去。
“娘娘，奴婢還是待在這裏比較好。”
佩爾有些緊張地看著顧輕風，唯恐她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沒事的，放心在門口守著即可。”
見雲容態度堅決，佩爾也無可奈何，隻能退出門外，謹慎地注意著殿內的情況。
“娘娘來我這不祥之地，也不怕汙了貴足。”
“你知道我究竟是什麽身份，就不必說這種話了吧。”
“是啊，您可不是凡人，怎麽會怕我這等人呢。”
顧輕風有些自嘲地笑了，若不是當日親眼所見，她竟然不知道皇上竟然在宮裏藏著這麽大的一個秘密。她隻恨自己當時聽了姬襄的話，與他達成默契不透露雲容的身份。現在，就算她有心揭穿雲容的身份，也是無能為力了。
“這次我回宮，風平浪靜，還得先謝你沒有宣揚我的事情。”
“娘娘不必謝我，您的風平浪靜，全都靠皇上一手把持。而當日看見這一切的，如今隻有我一人苟活於世。而我的嘴巴，也因為珣兒而必須得閉得緊緊的……”
“無論如何，謝謝。”
雲容可以感覺到顧輕風身上的怨氣，但是她毫不在乎，微笑著打斷了她的話。顧輕風顯得有些錯愕，幽閉在裕德殿的這些年，她連個發泄的地方也沒有。今天得知雲容回宮，還要來見自己，她猜想一定是來耀武揚威報仇雪恨的，既然如此，她索性豁出去，先發製人，把想說的話通通說出來。沒想到那滿腹的怨恨，剛剛開了個頭，便被雲容雲淡風輕地打斷了，仿佛是滔滔洪水忽然被堤壩攔住，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謝謝？難道你不恨我？”
“恨過，但不是因為你害我，而是因為你背叛了我們的友誼。你知道麽，我曾經希冀可以在人間交到幾個真正的朋友，也對你付出過真心，可是你沒有珍惜，而是將這份感情踩到了地裏。”
“友情？算什麽！它能當做身份和金錢來用嗎？這宮裏，哪一個不是盤算著過日子，臉上笑著，腳下使絆子。珍惜友情的，都是異類。”
“這個世界上，難道除了利益，就沒有珍貴的東西了？我看是你們蠢！地位和金錢沒了，還有重得的一天，但是情散了，就真的沒有了。當年若不是你設計害我，我會一直把你當朋友，隻要這宮裏有我的一天，便就有你的一天。不一定飛黃騰達，但至少不會到這步田地。”
“事後的風涼話誰不會說？有你，我本身就沒辦法過得好。”
“那是你要的太多，安於現狀，平靜度日，有什麽不好？為什麽你們都要岌岌於名利！”
顧輕風至今執迷不悟，雲容當真心痛。其實這些年過去，她早已經把當初的傷痛忘記，如果今日顧輕風可以幡然醒悟，她願意給她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就算是為了姬珣剩下不多的時日。可是顧輕風強硬的態度和滿心的狹隘仇恨，讓雲容害怕，這樣的女人不適合重回後宮，那是一種災難。
“我都是為了珣兒，不是為了自己。”
“借口，母憑子貴，你是將自己的期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是現在一切都毀了，我的珣兒，珣兒他活不長了。”
提起姬珣，顧輕風的神思忽然有些遊離，她看著姬珣所在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哀傷。見她的表情，雲容知道作為母親，顧輕風至少是真的關心姬珣，為母之心是相似的，於是放緩了語氣。
“珣兒現在怎麽樣？”
“他病得很重……皇後娘娘的大皇子一定很健康吧，算算年紀，也是個小夥子了，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出去見世麵、可以娶心愛的姑娘，可是我的珣兒，他什麽也做不了，他隻能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躺在那裏，熬著，直到油盡燈枯。”
顧輕風說不下去了，掩麵而泣。雲容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忍不住走過去，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別難過，事已至此，你能夠做的，就是讓他的日子過得快活些。他去不了的世界，你可以講給他聽，如果你不介意，我還可以叫人來講給他聽。”
“可是他已經不願意聽了，我知道他是在怪我。那時候，雖然他還小，但是已經依稀明白，我是在針對你。他一直覺得，是我的惡毒，給我們招來了災禍。可他不知道，我那時都是被蠱惑的，是皇後先設計的我啊。”
說起姬珣，顧輕風心中的防線似乎一點點瓦解。對雲容的仇恨，來自這些年受的折磨，其實她明白，雲容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若是當年自己看透了這一點，就不會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她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自己的悲劇，是因為方櫻瑛，也是因為自己的貪欲。
“雖然你的的確確害了幾條人命，但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所以我並沒有那麽恨你。今天來，隻是想告訴你，我以後都不會為難你。除此之外，我還會照拂姬珣，讓他可以活得久一些。他的生，是因為我的促成，那麽他的命，我也會守護。”
“你……”
看著雲容，顧輕風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不願意相信雲容會如此以德報怨，這讓她覺得自己越發醜惡不堪。
“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為了珣兒，你好好活著。”
說完這句，雲容轉身拉開門，顧輕風在後頭揚聲問道。
“我們還會再見嗎？”
“如果沒有必要，就不用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