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17章 入陣

太後壽誕給宮中帶來的喜氣還未持續多久,西南的戰事再一次告急。姬襄告訴雲容這消息時,她心裏最擔心的便是姬煜父子的安危。姬煜曾給她寫信,約定待戰事平穩,便攜姬珣回京城述職,到那時大家湊在一處暢飲。如今看來,竟不知那一日要等到何時。

“如今朝中少將,所以襄兒自請前去協助逸王平亂。”

“你說什麽?”

雲容原本滿腦子都在思考姬煜他們的事情,忽然間聽姬襄提起姬瑄,心裏一下子就亂了。

“瑄兒說想要去西南。”

姬襄歎了口氣,又說了一遍。

“你不會答應了吧?”

“還能怎麽辦,如今實在是無人可用,讓他去見識見識也好。雖然他熟讀兵書,但畢竟沒有上過戰場。真刀真槍的讓他試練一把,或許可以有很大長進。”

“試練一把,你說的倒是輕鬆。刀劍無眼,若是在戰場上有了個好歹,難道由你負責麽。”

爭執起來,雲容總是完全忘記姬襄的皇帝身份,毫不客氣。

“我也很為難,總不能天天鼓勵別人上戰場,輪到自己,就把兒子藏在身後麵吧。”

“做人當真虛偽,明明親疏有別,偏偏要說一視同仁。若你這次當真讓瑄兒前去,那我也要一路隨行。”

“胡鬧,這怎麽可能,自古也沒有皇後上戰場的。就把瑄兒交給逸王,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再說還有熟悉西南的珣兒陪在身側,想必不會出什麽大的亂子。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或許這也是他們大展身手的一次機會。”

“拿血肉之軀去拚一次大展身手的機會,當真是得不償失。”

姬襄說的,雲容都能明白,可是放到自己孩兒的身上,便有些受不了。

雲容有自己的堅持,而姬襄更有他的為難,正在他們僵持不下之時,姬瑄走進殿來。

“父皇、母後,你們這是怎麽了?”

“瑄兒,你來的正好,我有話要問你。要去西南從軍,當真是你自己的意思?”

“原來母親是為了這事與父皇置氣,實在不必,因為當真是兒子的主意。”

姬瑄明白雲容為何有那樣的顧慮,今日朝堂請戰,無異於一石激起千層浪。他正是因為擔心母親誤會父皇,才匆匆趕來解釋。

“你的血肉之軀,就不知道替母親愛護些?”

聽姬瑄這麽說,雲容又氣又急,恨不得打他一巴掌。這孩子到底年輕氣盛,實在太莽撞。

“母親消消氣,兒子自小是最惜命的。這次兒子主動提起從軍,並不是一時心血**的衝動行為,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這世上從沒有永恒的祥和安寧,所謂的太平治世總需要血肉之軀去維護。兒子現在已經到了可以上陣殺敵的年紀,又身為太子,有些事責無旁貸。並非是不顧惜自己,而是更看重家國,希望母親可以理解。”

姬瑄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淡定從容,讓雲容根本無法反駁,她緊緊地盯著他,滿心的擔憂最終化作一聲歎息,她一把抱住姬瑄,不再反駁。

送姬瑄出征那日,站在城樓之上,姬襄一直緊緊地攥著雲容的手。若不是有他的堅定支撐著自己,雲容真擔心自己會衝出去扯住姬瑄的韁繩。

直到帥旗完全的隱沒在浩浩大軍馬蹄揚起的塵土中,姬襄終於牽動雲容的手。

“他們走遠了,咱們也回吧。”

“瑄兒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雲容恍若未聞,隻是口中喃喃道。

“很快,一定很快就能回來了。”

雖然麵上平靜如斯,姬襄心中也早已是波濤洶湧。他忽然回想起那一日自己出征,在城樓與父皇相別,當時父皇麵上流露出的關切,恐怕是這一生唯一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來自父親的愛,卻還是與姬煜分享的父愛。今日在此送別最鍾愛的姬瑄,他忽然有所理解父皇當時的心態。人的感情很複雜,複雜到連自己也無法控製。父皇對姬煜的格外寵愛,都源自於姬煜的母妃。從前為了父皇的這份偏愛,他在意了很多年,而如今的自己,又與當日的父皇有何不同。隔著十數年歲月,他覺得已經在心裏與父皇和解,也真正地諒解姬煜過去的所作所為。

對於這個弟弟,姬襄已經很多年冷落疏遠,到底是因為他曾經謀反,還是因為內心深處對他的嫉妒,連姬襄自己都說不清。心結打開,姬襄一一念起姬煜的好,算起來又有好幾年未見他了,隻願這一仗早日結束,待姬煜凱旋,便留他常駐京中,繼續做那個悠哉的逸王,也好時時暢敘兄弟情義。

一路南下,姬瑄一點點了解那個他從前完全不了解的大晟,從富庶之地到荒無人煙之處,皆是泱泱王土。這其中的震撼,是書籍和教學先生所無法表現的。雖然這亦是一條艱辛之路,從早到晚騎在馬背上,不過三日已經叫他渾身酸痛,他的腦海忽然浮現出於赤豹背上,穿越雲層的畫麵,若是此時有神助,那該多好。但是耳邊傳來兵甲的碰撞之聲,令他的思緒回到現實。與他並肩的,是千千萬萬的士兵,上陣殺敵,靠的終究不是一己之力,這行軍之路,又怎能孤身先行。

整整十日,終於趕到了大晟的最西南處,姬瑄遠遠地看見一隻獵鷹的身影,翅膀強健有力,擊起風雲。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遙遙的傳來一聲“大哥”,他定睛一瞧,居然是姬玨,他一襲玄色戰甲,帶著一支騎兵向這邊風馳電掣而來。

“玨弟!”

靠近後姬瑄看得清楚了些,數年未見,姬玨的變化真大,曾經羸弱的少年,已經長成了魁梧的將軍,臉上風吹雨淋的痕跡,將他襯托得更加英姿勃發。

姬玨向姬瑄伸出了手,姬瑄迎著他擊了一掌。這是從前生活在一起時,母親時常與他們做的事情,那清脆的擊掌聲,喚起了兄弟之間無限的回憶。